第26章 破長風(七) 那,你擇到命器了嗎?
救兵掌門師伯從天而降, 序清老怪自然也不會再繼續對付他們這些小輩,鬧劇落幕,祈桑桑便被慕殊拎著後頸一路帶回了家。
只是祈桑桑雖未被直接傷到, 但撲過去護住虞北芷時, 還是被劍氣殘留的餘威劃破了手背。
劍氣所致的傷口與普通刀劍所傷不同, 普通刀劍在已結境的修士身上根本留不下傷痕, 不用半柱香時間便能復原,而被劍氣傷到, 便無法自愈,搞不好還會留疤。
寧兒一聽說這事便趕忙去問荊求了藥,唯恐小師姐漂亮的手上留下一丁點疤痕。只是不料待她趕回家時, 小師姐房中已有人了。
屋內, 慕殊正在給祈桑桑上藥。
祈桑桑撇著嘴縮回手,把被揉紅的指節張開給慕殊看, “慕少爺, 你看清楚,這是你師妹的手,肉做的,會疼的!”
“知道了知道了, 就你事多。”慕殊皺起眉頭,剜出一小團藥膏,顫巍巍地舉到他師妹肉做的會疼的手背上方, 開始犯難。
少爺生平頭一遭給人上藥, 力度怎麼也拿不準,重了祈桑桑要叫,輕了藥推不開,急得額頭都滲出一層薄汗, 還是沒敢再下手。
他平素都是伸手等人來伺候的主,哪裡做過這種細緻的事情,要不是……
慕殊略微抬眼,女孩脖頸上的傷痕已淡成了粉色,但祈桑桑面板薄,便也仍舊顯得打眼。
他一對上這麼點痕跡,便甚麼脾氣都發不出來了。
祈桑桑瞧著慕殊苦大仇深的模樣,也不禁犯怵:這人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會不會上藥啊,她甚至開始懷疑慕殊拿的究竟是不是治傷藥了,別到時候她破皮的小傷沒治好,倒被自己親師兄給毒死了。
思及此處,祈桑桑不禁心裡打個寒戰,悄悄把手往回縮:“要不……還是我自己來吧。”
“不準!”
慕殊一把扣住師妹手腕,他就不信了,區區上個藥這麼點小事,還真能難倒他慕大少爺不成?
慕殊屏住氣,如玉的指尖託著那一小塊藥膏,輕輕落在祈桑桑手背上,見祈桑桑沒有叫痛,才鬆了半口氣。
另含著半口氣,細細推開女孩手背上淡黃的膏體,直到見它們緩緩被體溫融化,消失在面板表面,才徹底撥出來。
祈桑桑也跟著他的動作放下一顆心。
真好,沒被師兄毒死。
“我說祈桑桑,你可真行啊。”
慕殊手上漸入佳境,不必再憂,心裡憋了一晚上的教訓便止不住了,“你現在膽真是肥了不少,序清老怪也敢去惹。你悶頭逞英雄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人家虞師姐甚麼修為,你甚麼修為,你怎麼敢去送菜的?不怕序清老怪發瘋真一劍把你捅穿了。”
“哪有這麼嚴重……”祈桑桑訕訕一笑,對上慕殊瞪視的眼神,又蔫了下去,賣乖討好道,“再說了,這不是還有你嘛。”
祈桑桑不是個傻的,她要報虞北芷的恩,也知道要保住自己小命,在行動前便不住透過連境去觸動慕殊靈感,讓他去請掌門。
萬幸慕殊人機靈,她事出從急,一面應付序清,一面求救,說話顛三倒四,他竟也全明白了,若當時真的再遲一步……她就真成序清劈的大白菜了。
“祈桑桑,下次和我說話的時候再走神,你就滾回山頂住茅屋。”慕殊惡聲惡氣打斷她,拿下巴指了祈桑桑的另一隻手,“換手。”
“哦。”桑桑乖乖伸出右手交給慕殊,末了又補了句,“今日多謝你。”
慕殊眼皮一抬:“多謝誰?”
祈桑桑想了想,乖乖甜笑:“多謝師兄。”
慕殊一身的炸毛被這聲“師兄”捋順了,心道這還差不多。
說起來也是可惡,這死丫頭管柳南絮乖乖喊大師兄,管謝溯衍規矩叫師弟,就連見隔了一個山頭的虞北芷也曉得要喚師姐,唯獨對他,天天直呼其名,真是沒大沒小!若不是今日理虧了,還撬不開她那張嘴呢。
不過往後她都得住在他這兒,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少爺有自信,他總有一天能把這丫頭徹底收拾服帖咯。
另一邊,祈桑桑垂眸瞧著慕殊認真側臉。
少年眉目眼睫皆利,如今昏黃燈光下,平日裡那渾身帶刺兒的驕矜跋扈氣便掃空不少,眉眼低垂間,餘下的便都是滿滿當當的少年意氣。
平心而論,慕殊長得比柳南絮還要更對她眼緣些。
柳南絮便是人間話本子裡常說的風光霽月、溫潤如玉的那類男神仙,至於慕殊嘛……作為一個男子,他的長相實在濃墨重彩了些,如今少年單薄只有個漂亮的雛形,若是再長開些,那便能毫不費力地擔得起“美”這個字。
祈桑桑目光掃過,慕殊的眉是長的,眼是薄的,鼻是挺的,嘴……哎,可惜了。
桑桑在心裡嘆了口氣,真不明白這好好的人怎麼就長了張嘴呢。往後還得在他這兒住這麼長時間,不知道得受他多少氣,若是能一把藥把花孔雀這張破嘴給毒啞了就好了。
兩人各懷鬼胎,一時相對無言,氣氛竟莫名靜謐下來。
門外,寧兒見兄妹倆難得聚在一起沒鬥雞似的拌嘴,小師姐藥也上得差不多了,才終於放下心。
剛一轉身,便看見院門口紅紅兒急急忙忙地跑來。
“紅紅兒!”寧兒叫住她,“你跑得這麼急做甚麼?”
屋內祈桑桑聽見了動靜,探頭問:“紅紅兒來了?”
紅紅兒看了眼寧兒,來不及和她多說,趕忙跑進屋裡,給桑桑和慕殊行了個禮:“少爺,桑桑師姐。”
慕殊見她跑得頭髮都散了,不免蹙眉:“像甚麼樣子,平日教你們的規矩都忘了?”
紅紅兒膽子小,被慕殊這麼一說頓時嚇得說不出話了,只敢怯怯地看向祈桑桑。
祈桑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心道慕殊也真好意思,他自己是個多規矩的人呢,一天天的玩物喪志回來了,盡逮著一群小姑娘立狗屁規矩。
“紅紅兒,你別急,有甚麼話慢慢說,”祈桑桑放柔語調,儘量安撫她,“是出甚麼事了嗎?”
紅紅兒為難地看了眼慕殊,見少爺臉上無甚怒氣才敢繼續說話:“少爺,桑桑師姐,虞師姐醒了。”
慕殊與桑桑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她醒了?”
掌門拖住序清後,虞北芷便被祈桑桑帶回了慕殊院中休養——實在是序清太不近人情了。
當日祈桑桑與慕殊結境引出魔魂,虞北芷唯恐師父耗費太多心力,冒險前去營救,本就受了傷,不料回到蒼朮後,師父不僅未關心她,反倒是捧著一套天道規矩,險些要了她的命。
虞北芷是個死腦筋,師父做甚麼都是對的,哪怕是讓她去死。可祈桑桑可不能任由她真被這瘋師叔折磨啊。
拋開虞北芷是女主不談,她如今能保住小命,還得小怪物這麼個器靈,一半是虞北芷的功勞,承了她這麼大的情,祈桑桑說甚麼也不能再坐視不理了。
總之不過是將虞北芷帶離序清身旁一段時間,大家又都是同門師姐弟,雖說是不合規矩,但也算不得甚麼大事。
掌門心思剔透,也樂於見小輩們相處親暱,便也同意了將虞北芷接到問荊來休養一段時間。而問荊峰上,最適合休養的地方,莫過於慕少爺度假勝地一般的迷宮大院子。
至於慕殊嘛,當時也是一口答應,二話沒說,痛快地給虞北芷僻了個別院出來。
祈桑桑心道也是,虞北芷那樣的神女之姿,哪個男子會拒絕她呢。
只是如今她可是帶著任務來的,萬不能給慕殊之流接近虞北芷獻殷勤的機會。
於是祈桑桑不等慕殊開口,便搶先下了床:“師姐醒了,她現在可好?”
慕殊隨後也放了藥走過來,先是蹙著眉頭掃了眼祈桑桑的腿,沒好氣道:“怎麼把你急成這樣?”
祈桑桑覺得他莫名其妙,沒理他,慕殊也未再繼續說甚麼,轉向紅紅兒:“著急忙慌的,仔細說說究竟怎麼了。”
紅紅兒皺巴著一張小臉:“師姐醒後發現自己在問荊,說甚麼也不願意留下,也不吃藥,說要回蒼朮請罰,我們快要攔不住了。”
祈桑桑一陣頭疼,真是不明白世上怎麼會有人這麼愛給自己找罪受呢。
慕殊聞言沉了臉:“她要走你們不會勸嗎?”
紅紅兒快哭了:“少爺,我們誰能勸住啊。”
這一句頓時把少爺給噎住了:說的也是,虞北芷這犟驢性子,誰能勸住……
一旁的祈桑桑卻忽然眼睛一亮,甫一合掌:“有人能勸啊!”
慕殊和紅紅兒都抬眼看她。
祈桑桑手一攤:“你們都糊塗啦,大師兄能勸呀。”
如今故事還未開始,她自是不能將這兩人是一對的事說出來敗壞名聲,便眼珠一轉,隨口扯道:“我的意思是,大師兄與虞師姐一同拜入門中,前些日子又一同下山捉妖,相處時日最長,定是比我們更瞭解虞師姐的,讓他去勸,最為穩妥。”
紅紅兒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
祈桑桑奇怪道:“怎麼,你覺得我說的不對?”
紅紅兒看了眼慕殊,小聲道:“紅紅兒覺得小師姐說的很對,可是……可是少爺前幾日就立了規矩,說是咱家院子柳師兄謝師弟和……和、和狗不能入內。”字條還在大門口貼著呢。
祈桑桑:“……”
她總算知道謝溯衍今日來的時候為甚麼像偷雞的黃鼠狼一樣了。
祈桑桑最怕慕殊這時候來了個近水樓臺,把柳南絮擠走自己去虞北芷面前刷存在感,趕忙腦筋直轉,想勸慕殊讓柳南絮進來照顧虞北芷,不料還未開口,慕殊已無所謂地揮了手。
“那便將柳南絮的名字劃了吧,許他進來見虞師姐,不過不准他去別處亂晃,至於謝溯衍——”慕殊瞥了眼祈桑桑,“謝溯衍與狗依舊不得入內。”
祈桑桑:“……”
慕殊看向她:“怎麼,你有意見麼?”
祈桑桑皮笑肉不笑:“怎麼會呢,慕——師兄。”
慕殊不再理她,扭頭看紅紅兒:“你不還去請人?”
紅紅兒忙不疊走了,慕少爺一拂袖子,竟又坐回了床邊。
祈桑桑心道:奇了,原主記憶中,慕殊見了虞北芷就跟蒼蠅見了臭雞蛋似的,怎麼如今還主動把機會讓給柳南絮了?
“祈桑桑,過來。”慕殊抬眼看他那傻師妹跟個棒槌似的杵那兒就煩,沒好氣道,“你就是把腿站瘸了,柳南絮也不會來你這兒的。”
這都哪跟哪兒?
祈桑桑全當少爺抽瘋,沒理,乖乖往回走,可剛一抬腿,膝蓋便驀地一痛,當即雙腿一軟就要栽下去。
祈桑桑暗道不好,她當時還在地上跪了好久,膝蓋比手傷得重多了,因一路是重明馱她回來直接送到床上,她根本沒察覺到自己膝蓋受傷,方才怕慕殊去見虞北芷,她一時情急也不記得疼,現在才回過勁來。
可是晚了,祈桑桑絕望閉上雙眼,她一定會栽個鼻青臉腫的!
然而下一瞬,她的腰便猛然被人托住。
祈桑桑睜開眼,慕殊正一臉嘲諷地看著她,“腿疼嗎?”
祈桑桑猛吸了一口少爺懷中燻死人的香氣,有些暈,也有點委屈,悶悶道:“疼……”
慕殊得意冷哼了聲,打橫將師妹抱起,扔去床上,又將先前的藥膏開啟了,對著一臉茫然的祈桑桑皺了皺眉:“愣著做甚麼,給你上藥。”
給……膝蓋嗎?那豈不是得把褲腿也撩起來?
祈桑桑臉上發熱:“不、不了吧……”
慕殊一愣,旋即也反應過來,床上的少女臉蛋雖還未脫稚氣,該長的地方卻也都長了……
“咳咳……那、那一會兒讓寧兒來幫你上藥吧。”慕殊耳尖發燙,乾咳了兩聲,目光亂掃了圈,又忽然靜住。
隨即,他伸出手,在師妹的髮間撚出了一片黑色小葉,臉也頓時黑了。
祈桑桑瞪大眼:“謝溯衍竟又在我這放追蹤葉!”
慕殊抬眼:“又?”
祈桑桑氣道:“下午去擇器時他也被我逮住在我身上放追蹤葉片!”
慕殊微怔,詭異地沉默下來,並不再追問謝溯衍,片刻後才開口:“那……你擇到命器了嗎?”
提起這茬祈桑桑頓時便蔫了,搖頭道:“沒,只相中了把劍,但我們這一道卻也不能修劍,便沒再擇了。不過掌門說過幾日還有新的神器入庫,到時我再去看看吧……怎麼了?”
祈桑桑奇怪看向慕殊。
慕殊垂著頭,從懷中拿出一條青瀅瀅的碧玉鞭,遞到桑桑手中。
“或許,你不必再去神機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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