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破長風（六） 師兄，還好你來了
蒼朮劍場, 序清負手而立，頭頂劍氣如霜，凝出鋒銳劍形, 劍尖所指之處, 跪著虞北芷。
虞北芷的白色道袍早已被一道道劍氣劃破, 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地, 血跡將衣服染成了斑駁的粉色，她形容狼狽, 卻依舊姿態冰潔無雙，一杆脊樑挺得筆直，嘴角含血, 慘白著臉定定仰望序清。
序清道：“你的師妹們在為你求饒。”
虞北芷身形晃了晃, 鬆開被咬破的嘴唇，深深拜了下去：“北芷鑄下大錯, 無顏為師妹們表率, 更不敢奢求師父饒恕，甘願請罰！”
序清點頭：“好。”
話音剛落，天上劍氣便悍然劈下一道，立即將虞北芷彈飛出兩丈, 少女傷上加傷，徑直吐出一大口血，未過多久, 再度搖搖晃晃爬了起來, 站直，跪下，禮拜。
座下弟子齊齊再跪，抽泣聲此起彼伏：“師父, 求您饒了師姐吧，不要再打了！”
“我願替師姐受過！”
“我也願！”
……
序清抬眼看了一圈跪拜弟子，緩步走到虞北芷跟前。
虞北芷仰頭，昭昭日色中，師父的臉暈在光裡，她便只能看見師父腰間白玉環佩相撞，一如幼時午夜噩夢驚醒時，被環抱安撫時所見。
白玉無瑕，無塵，亦無情，卻真實的給過她溫暖和懷抱。
虞北芷伸出手，抓住序清衣角：“師父……”
序清居高臨下，平靜看著滿身血跡的徒弟，吐字如冰：“她們仍在為你求情。”
虞北芷霎時怔住。
穿山冷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她靜靜注視那塊環佩片刻，終於緩慢鬆開了牽著衣角的手，閉了閉眼，苦笑著拜下去：“請師父再罰。”
序清毫不猶豫，雙指一翻，劍氣凌厲劈下，虞北芷毫無抵擋之力，直接被擊飛出去。
“師姐！”
躲在石頭後偷看的桑桑悚然一驚，提起裙子就要衝過去，方一抬腳，邁出去的腿又縮了回來。
不行，序清劈她跟劈大白菜似的，她衝上去不僅救不下虞北芷，反而能把自己送走，豈不是白白給人送脖子嗎？
怎麼辦怎麼辦？難道要放任這瘋老婆子把虞北芷打死嗎？
然而正思考間，一道謫仙身影已越過眾人飛了過去，徑直接住被擊落的虞北芷。
虞北芷艱難睜開眼，所見是柳南絮心疼的臉，鼻尖一酸，竟恍惚生出一種委屈，然而轉念一想，又覺羞恥，背過臉去，不再看人。
祈桑桑鬆了口氣。
“北芷……”柳南絮人在顫抖，懷中少女面如金紙，連呼吸都已微弱許多，讓他心生恐懼，更生怒氣。
“柳南絮，”序清直直看他，“將她放下。”
柳南絮不答，卻將虞北芷抱得更緊。
序清凝視過來：“你想做甚麼？”
“是師叔想要做甚麼？”柳南絮強忍怒氣，生硬行禮，“敢問北芷究竟犯了甚麼錯，師叔竟要這樣罰她？”
祈桑桑也覺納悶，原主記憶裡可沒有這段，再說了，虞北芷這麼規矩的人又能做出甚麼出格事，能讓序清請出天道劍氣罰她。
序清隻立在那兒，冰冷的眸子微抬：“蒼朮峰的事，與你無關。今日你擾我弟子門事，我念在你師父情面，尚不罰你，放下虞北芷，離開這裡。”
柳南絮聞言神色一怔，他是剔透心思，序清點到為止，他便從序清迂迴的措辭中陡然明白了緣由。
低頭再望虞北芷蒼白臉龐，更添愧疚：“北芷……是我對不住你。”
虞北芷仍舊閉著眼睛，不願與他對視，“我自願的，與他人無關，你走吧。”
柳南絮搖頭，將奄奄一息的虞北芷輕輕放在地上，撩開衣襬跪了下去：“師叔，此罰，弟子願代她受過！”
哎呀！
祈桑桑聞言氣得幾乎要跳起來，這柳南絮真是個死腦筋，他直接將人帶走就是，幹嘛還要留下來一起受罪！
“師姐。”謝溯衍小聲喚她。
祈桑桑與他對視一眼，皆讀出了對方眼中意思：快去搬救兵！
不需多言，姐弟兩人默契轉身，然而剛一抬腳，忽然聽見一旁弟子說了句話。
“你說師姐也真是，為何偏要去管那問荊峰的閒事？”
祈桑桑謝溯衍齊齊頓住腳步。
另一個弟子恨得咬牙：“說來便氣，那破山頭上，一個慕殊，一個他撿回來的祈桑桑，就是兩個害人精！也不知從後山帶回來個甚麼東西，偏要救它，若不是因師姐心軟擅自給了芥子珠，師父又怎會這樣罰她？！”
“可憐師姐還在那兩個魔王結境的時候趕去支援，生生傷了元氣，若不然也不會挨不過九道劍氣。”
桑桑定定站住，宛如晴天被雷劈中。
是因為她？
是因為她要救小怪物，虞北芷動了惻隱之心才會惹怒序清，後續也是因她引發慕殊心魔，才教虞北芷不顧生死前去營救……
原來……都是因為她。
“小師姐——”謝溯衍回過神來，想拉住身邊人，不料祈桑桑早已提著裙子衝了出去。
“壞了！”
謝溯衍趕忙去追，然他一個平術弟子，怎麼抵得過結境的小師姐，沒等他跑出兩步，祈桑桑已衝到序清面前跪了下去。
柳南絮一驚：“桑桑，你怎麼來了？”
桑桑看了眼師兄，又看了眼伏在地上的虞北芷，並未答話，恭敬向序清叩了頭，轉而站起。
少女身量嬌小，裙襬被風蕩起似無畏的花朵，一雙眼如琉璃寶珠，直直注視序清。
“敢問序清師叔懲罰師姐可是因芥子珠一事？”
序清：“你又要做甚麼？”
祈桑桑手在袖中握拳，儘量不讓自己在序清的威壓下打顫：“若師叔因此事重罰師姐，弟子認為不妥。”
“桑桑，休得胡說！”柳南絮被口出狂言的師妹嚇得心肝顫抖，趕忙去拉她。
祈桑桑一把將他的手撥開，“師兄也認為我胡說嗎？我卻認為是序清師叔在胡來。”
“救命！小師姐在說甚麼呢，是瘋了嗎！”謝溯衍縮在石頭後，膽戰心驚得看著他語出驚人的小師姐，“二師兄這幾天給她喂的該不是甚麼愣頭青藥吧……”
祈桑桑掀著墨玉般的眸子執拗看向序清，“掌門師伯與我說，道之上，卻為下，師姐憐龍子無辜悽苦，贈芥子珠挽救他，這有何不對？”
序清平靜看她：“蒼朮峰規矩，私贈仙靈之物於邪祟者，逐出師門。虞北芷將芥子珠贈於龍子，致使魔魂伺機奪舍，險些釀成大錯。念在她及時趕到，平息風波有功，特赦免逐門之罪，只是重罰。”
“當日莫說師姐，就連您和掌門也未看出龍子身懷魔魂，師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施以援手乃是修道之人本分。”祈桑桑咬住舌尖，保持靈臺清明，強撐道，“再說了，規矩難道有人命重要？！”
序清聞言，面上終似有所觸動，漠然看過來，太上無情道威壓之下，祈桑桑雙腿發軟，險些直接給序清跪下。
她冷汗涔涔地和序清對視，袖中手掌瘋狂掐訣，面上依舊一派不怕死的愣頭青相。
“師叔罰我抄書那日，我在一本書上讀到這樣一句話，大道三千，天留一線。天道尚且有化外之道，南穹規矩又為何不能破一線？在師叔心中，究竟是這屁都不會放的所謂天道規矩重要，還是徒弟重要？！”
“祈桑桑，你給我閉嘴！”柳南絮被她這一番離經叛道的話驚呆了，趕忙扯住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一旁的虞北芷也震驚抬眼：“祈師妹的心意我心領了，只是北芷鑄下大錯，無法辯白，師妹莫要因我衝昏頭腦，惹怒真人，快走吧。”
“我不走！我祈桑桑雖無甚本事，卻也知曉知恩圖報，師姐為成全我、救我淪落如今，便是我的虧欠。我這人向來不願欠人，如今師姐要受罰，我便要陪師姐一同承擔，以償所欠。”
祈桑桑轉頭蹲在虞北芷身前，一把將她摟住，虞北芷正要推開她，卻忽然鬢邊一熱。
少女伏在她耳邊小聲道：“師姐莫怕，我有救兵。”
虞北芷一怔：“甚麼……”
序清冷眼旁觀，頭頂劍氣凝聚：“劍氣無眼，你擋在她身前，便莫怪我誤傷你。”
下一刻，指尖一動，鋒銳劍氣立即氣勢洶洶劈來。
“桑桑！北芷！”柳南絮飛撲過去，將虞北芷和祈桑桑一同護進懷中。
三人一同閉眼，連謝溯衍也不忍再看，別過頭去。
正此時，勢不可擋的劍氣卻像是猛然撞上了空中無形的阻礙，竟發出一陣洪鐘海濤般的巨響。
在場弟子皆捂住耳朵，耳邊似有無數絮語重疊，唯有謝溯衍站在原地，定定看著劍場。
劍場之上，一座人高的九層黑塔浮於半空，堪堪擋下了鋒銳無雙的天道劍氣，掌門成蹊翩然落於序清與三弟子之間，手一伸，九塔縮成巴掌大小，落回成蹊袖中。
三人後知後覺睜開雙眼，便見掌門擋在自己身前。
序清瞥了眼躲在師兄師姐身後的祈桑桑，一瞬便明白了始末，依舊神色淡淡凝視成蹊：“掌門也要阻我？”
成蹊微笑看向序清：“師妹，你又何必與小輩計較呢。”
“謝天謝地，總算來的及時，再晚來一步我今天就真得交代在這兒了……”
劫後餘生，祈桑桑總算鬆了口氣，然而身子剛一軟，便被人揪著後領拎了起來。
慕殊把這膽大包天的師妹提到眼前，快氣笑了：“祈桑桑，你夠能耐啊，我走開一會兒你就來送命了是吧？”
作者有話說：猜猜師姐加入幹嘛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