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破長風(五) 碰、碰了會怎樣……
祈桑桑剛出掌門堂不久便聽見“咕咕”兩聲叫喚, 一回頭,重明正提著一隻細腿盯著她。
大白鳥四隻血紅瞳孔轉動,不知怎麼, 祈桑桑覺得它似是有甚麼要與自己說, 便停下了腳步。
祈桑桑:“你要作甚?”
重明眨了眨眼, 拎起兩條細長的腿走過來, 及至桑桑身邊時站住,又盯了她一會兒, 才緩慢將脖子彎下,蹲在了她身前。
“你是來載我去神機閣的?”祈桑桑有些不可置信,“是慕殊喊你來的嗎?他該不會藏了甚麼壞心思, 想讓你半路把我從天上扔下去吧!”
重明:“……”
祈桑桑:“……”
一人一鳥對視, 人先退了一步。
祈桑桑不大高興,她對上重明紅豆似的四隻瞳孔, 便總有一種從中讀到諷刺的感覺。
“臭鳥, 剛馴服你又敢如此,信不信我把你頭頂的毛也給拔了做雞毛撣子!”祈桑桑一邊罵一邊毫不客氣地攀上重明鳥背。
左右白送來的坐騎,不使白不使,只它若敢半路出么蛾子, 她便是真的掉下去摔死,死前也要將它的脖子掰斷。
重明莫名感到一陣寒意,翅膀也不禁瑟縮了下, 旋即便被祈桑桑一拍鳥屁股。
“駕!”
重明:“……”
若不是主人號令, 真想將這丫頭啄禿!
祈桑桑見它不走,又作勢要拍它屁股,不料此時重明陡然展翅,嚇得祈桑桑連忙摟住它脖子, 下一刻腳下一空,重明已拍著翅膀飛上高空。
一炷香後,重明載著祈桑桑落在神機閣前。
神機閣坐落於蒼朮峰峰頂,算是南穹的藏寶閣,古往今來,凡南穹收集的天兵神器大多皆存放於此,到了夜晚,一屋的寶華靈氣能將山頂天空照得如白晝般亮堂。
但也正因其中寶物太過貴重,為防弟子監守自盜,便未再設人看守,而是在屋簷下懸了三掛風鈴,非掌門應允之人進入,便會立刻驚擾風鈴響起,告知三長老。
祈桑桑從重明身上爬下,想要拍拍它的腦袋,可大鳥不願低頭,她便只好踮著腳攀住它的脖子,囑咐道:“你就在這兒等我,待我擇了命器出來我們再一道回家吃飯,你若不等我出來自己就走了,那我回去就吃你。”
“……”
重明剛抬起的腳又縮了回去。
祈桑桑滿意拍拍手,準備離開,剛要進屋時卻又忽被人叫住,她回過身來,瞧見謝溯衍上氣不接下氣地朝她跑來。
“小師姐……師姐等等我。”
祈桑桑見他就要撲到自己,身子一側躲了過去,謝溯衍隨之“啪嘰”落地,濺起一片煙塵,重明嫌惡地“咕咕”兩聲,在謝溯衍衣角上蹭了蹭爪子上的泥,搖頭晃腦地另尋了個舒服地界打盹。
祈桑桑“……”
她只好蹲下身用指頭戳了戳謝溯衍的腦袋:“你沒事吧?”
謝溯衍舉起隻手,示意自己無礙。
“好端端的,你來這做甚麼?”見他還能動,桑桑放心起身。
謝溯衍齜牙咧嘴地爬起來:“嘿嘿,我聽聞小師姐要來擇命器,我還從未進過神機閣呢,也想來飽飽眼福。”
祈桑桑盯了他片刻,忽地笑了:“小師弟的訊息未免也太過靈通了吧,我前腳才被允許擇器,你後腳便知道了。說吧,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滴甚麼追蹤藥水了?”
她的眼睛比尋常人都大上一圈,黑眼珠更是圓潤透亮,注視人時便自有一種黑白分明的執拗感,讓人不忍欺騙。
謝溯衍也叫她盯得不好意思再插科打諢,老老實實取下了師姐髮梢上的黑色小葉。
祈桑桑盯著他將葉子踩爛,才冷哼一聲:“果真,就知道你找我沒安好心。”
謝溯衍拉住桑桑衣角作小狗作揖狀央求:“好師姐,我錯了,我就是好奇想看看神機閣長甚麼樣,求你了。”
“這可不是我做的了主的,”桑桑掰開他的爪子,“神機閣自有禁制,沒有掌門允可,你進不去的。”
謝溯衍眼珠轉動:“我不進去,你進去後莫要關門,我就站在外頭看一眼,如何?”
桑桑奇怪看他,顯然懷疑。
謝溯衍想了想,道:“小師姐你不是要擇命器嘛,我認識不少神器,也知曉它們背後故事,屆時你挑中哪個,我便為你解上一二,可好?”
祈桑桑想了片刻,覺得倒也有理,終於勉為其難答應下來。
謝溯衍立即蒼蠅搓手,“小師姐,請——”
祈桑桑腳一踏上階梯,簷下三串風鈴便叮噹響起,抬頭望去,象徵序清的風鈴最先靜下,緊接是師父,最後才是掌門,待三串風鈴皆平穩下來,木門才吱呀一聲洞開,露出其中靈光逼人的件件寶物。
——丹藥符篆、靈藥名劍、刀|槍|長戟、心法功籍……神機閣中,各色名器寶物皆鑲嵌四壁之上,密密麻麻掛了滿牆,將整個屋子都照耀得流光溢彩。
祈桑桑被這逼人的潑天富貴驚呆了眼睛,一路捧著下巴看過去,在外旁觀的謝溯衍也被此情此景震懾得好半天說不出話,許久之後才轉動眼睛。
桑桑來到名器牆前。
南穹多劍修,名器中便也以劍居多,桑桑一眼便瞧見一把細長彎月劍,它形狀實在特別,劍身修長似彎弓皓月,劍柄為皎潔白玉所鑄,其上雕刻了不少繁複花紋,不過這花紋詭異,看不出在描述何物,更像是某種圖騰,叫人看上一眼便心生敬畏。
謝溯衍在外解釋道:“小師姐好眼力,此劍是空桑一族的鎮族之劍,名曰神荼,十多年前空桑覆滅,神荼幾經輾轉,最終被咱們師父帶回了南穹。
不過傳聞空桑一族祖先皆傳承於巫族,族中神劍便也染了幾分邪氣,更有人傳言這是短命劍,它的歷代主人皆死無葬身之地。且神荼性子古怪高傲,懸在這兒這麼多年也不曾對任何人有過反應……小師姐,不能碰!”
祈桑桑伸出的手指本未碰到神荼,被謝溯衍一嗓子嚇得直接杵上了劍身。
祈桑桑僵住:“碰、碰了會怎樣……”
她話音沒落,手下長劍便劇烈顫動起來,爭鳴聲不絕於耳,祈桑桑怔在原地,只見那長劍忽地脫鞘飛出,霎時露出如光電雪亮的細長劍身,直晃得人無法目視。
祈桑桑抬手遮住雙眼,卻忽地感覺到手背一涼,再睜開眼,神荼劍鞘竟緊貼著她的小臂。
祈桑桑快哭了:“它是要殺了我嗎?”
話畢,傳說中的不得好死大邪劍便如貓兒般親暱地蹭了她兩下,貼著她的手臂,竟似在撒嬌。
祈桑桑看向謝溯衍:“你管這叫邪劍?”
謝溯衍:“……”
祈桑桑壯著膽子伸手碰了神荼劍柄一下,神荼立即歡快地在空中旋轉了兩週,似小兒歡呼蹦躂。
甚麼邪劍,明明可愛得緊。
祈桑桑:“謝溯衍,你果真是個不靠譜的!”
謝溯衍生無可戀。
祈桑桑伸手握住神荼白玉劍柄,一股沁涼潤澤之意便瞬間流經周身,讓人氣爽神清。
“果真是好劍,可惜了……”桑桑撫摸著劍身惋惜道,“若我生有靈脈能修劍道,我定會帶你走,可我偏生不是,你只能再覓他主了,小神荼。”
神荼聞言晃了晃劍身,像是在搖頭沮喪,祈桑桑安撫孩童似的拍拍它的劍柄,“回去吧。”
神荼這才扭扭捏捏,依依不捨回到劍鞘,滿室光華頓地黯淡不少。
桑桑抬腿走至另一邊,除劍之外,牆壁上還懸了不少寶物,她看了會兒,卻覺得無一物比神荼順眼。
在外的謝溯衍重整旗鼓,興沖沖向桑桑介紹:“師姐師姐,你左手邊的鏡子乃是溯光鏡,可照前塵往事。”
桑桑搖頭:“無甚實用。”被捅時總不能拿鏡子晃花人眼吧。
謝溯衍再接再厲:“無妨,還有你右手邊的花扇子名為化地扇,可將千丈距離化作一寸,有瞬息萬里的神通。”
桑桑無感:“花裡胡哨的,更適合慕殊。”
謝溯衍:“……也行。這不還有呢,對,就你頭頂那把古琴,那可是問靈琴,絃音可控人心魂。”
桑桑頭痛:“我是音痴。”
“流光瞳?”
“大眼珠子嚇死人了!”
“霓裳衣?”
“這怎麼看都是喪服吧。”
“鳳凰簪?”
“小怪物是龍哎。”
……
半個時辰後,謝溯衍擺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師姐,真沒了,我嗓子都要說冒煙了,你都沒選到適合的命器,不行不行,脖子也酸了,我真不行了……”
祈桑桑趴在桌上託著臉,苦惱十分:“這麼大的神機閣竟連個趁手的器具也尋不到……”
話音未落,眼前忽地金光一閃,掌門慈祥臉龐出現在半空之中。
成蹊鶴髮笑顏,依舊溫和道:“桑桑,可尋得喜歡的命器?”
桑桑搖頭,“未曾尋到,不知為何,明明滿屋光彩,我卻始終覺得他們皆非我所願。”
“莫急,命器本就該是命定之器,須與主人心意相通才是,你若覺他們非你所願,那便是有緣無分,不必強求。”成蹊撫須,“過幾日還會有新的神器入庫,到那時再來尋吧。”
桑桑無奈,懨懨答是。轉念又想起慕殊,剛想問慕殊現下可出了芫華,掌門便徑自關了通訊。
嘖,怎麼這樣著急……
桑桑咂咂嘴,也沒甚麼興趣再逗留,只好抬腿出了神機閣。
她剛一邁出閣子,四扇門便在身後倏忽合上,緊閉至極,連一絲光彩也不再流出。
“沒事的師姐,掌門都說了過幾日可再來的。”謝溯衍從地上爬起來,“不過那時能不能還帶上我啊?”
桑桑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整個人如脫水蔬菜般蔫吧下去,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再說吧。”
話音剛落,腳下忽地一陣顫動,桑桑向下望去,山腰石階之上,竟跪滿了蒼朮弟子,他們各個白衣負劍,神色肅容。
道堂沉鍾撞響,迴音于山間盪開,山下弟子齊齊叩拜,領頭之人叩出血跡,悲憤哭求:“請師父饒大師姐一命!”
眾弟子緊隨其後:“請師父饒大師姐一命!”
祈桑桑與謝溯衍對視一眼。
——虞北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