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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破長風(四) 自此之後,便是同生共死

2026-05-02 作者:趙之茶

第23章 破長風(四) 自此之後,便是同生共死

掌門堂中, 香爐生煙嫋嫋,簾紗浮動。

成蹊坐於榻上,與謝淵對弈。

謝淵手指在棋盤一側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眉頭卻緊蹙盯住成蹊。

成蹊瞥了眼師弟, 不過略微思忖, 便痛快落下一子。

棋盤之上, 局勢瞬間扭轉。

謝淵哀嚎一聲:“怪不得步步緊逼,原來你早想好這一招了!掌門師兄看似與世無爭, 棋局之上卻咄咄逼人,可見這麼多年,根本就是在裝大尾巴狼, 陰險!”

“成王敗寇, 願賭服輸——但落子無悔,休想再賴。”成蹊笑眯眯抓住謝淵另一隻想要偷偷移棋的手, “小淵, 多大了,還要與師兄玩這種把戲。”

謝淵投降:“行行行,我認輸,到底是你技高一籌, 行了吧。”

成蹊失笑,慢條斯理將桌上殘局清理,“你啊, 本是我們中最聰明的, 師父當年也最是偏心於你,若非你與大師兄爭……”

不等他說完,謝淵手中棋子一撒,珠玉般滾落在地。

成蹊動作僵住。

謝淵眼中冷了一瞬, 又恢復嬉皮笑臉的模樣:“師兄,你何時去偷我的酒了,說甚麼醉話?甚麼大師兄,你不就是我們的大師兄嗎?南穹之中,我只知有你與師姐兩人,哪還有旁人。”

成蹊垂眼下榻,默默將師弟撒了一地的棋子一顆顆撿回:“小淵,百年之前的舊事罷了,活到我們這個歲數,世事當如過眼煙塵,你又何須介懷至今,平白為自己添負累。”

謝淵不答,只是冷眼瞧著,掌門師兄與他不過相差五歲,如今卻已鬚髮盡白,早已不復當時年少……若所謂飛昇,便是須得皈依大道三千,一步一步跪於天地,叩問冰冷天道,眼見親友離開,捨棄塵緣過往,那他願此生不再進益。

眸光落在黑白二子上,謝淵心中也嘆——原來他們師兄弟的道,始終是不同的。

成蹊回到榻上,面容依舊是巋然不動的平和,仿若無事發生,將棋子輕輕放置,“小殊一事,你可有決斷?”

謝淵長眉一挑,示意師兄繼續說下去。

成蹊道:“當日我們兄妹三人遵循天道指示,將小殊與桑桑分離十年,按理說也該將應劫之事避開了,可如今卻依舊未能倖免,甚至再將小殊心魔勾起。我的意思是……”

“再將二人分開?”謝淵嘲諷一笑,“敢問掌門師兄,此次又要多久,十年、二十年,還是一生一世?師兄,你素來信服天道,可天道預言小殊與桑桑這一劫該應在十年之中,十年之期已滿,劫難卻變本加厲。你所謂無上天道,就真的可信嗎?”

成蹊不語。

謝淵直直看向成蹊:“我們這一道本就親緣淺薄,我不會讓我的徒弟重蹈我們當年覆轍,生生受下離別之痛。我從未奢求他們飛昇大能,只願他們來世上一遭能遵循所願,走自己想要走的路,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如此一生,只求問心無愧便好。”

成蹊看師弟一眼,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未能說出口。

堂中便如此靜下,直到片刻後,門外弟子進來通報:“掌門,真人,門外慕師兄與祈師妹來了。”

成蹊點頭:“倒比預想中更早……讓他們進來吧。”

“慕殊,你是不是男人了,你走快點!”桑桑拉著慕殊一路小跑,“別磨磨唧唧的。”

慕殊咬牙:“祈桑桑我警告你,少再質疑你師兄,你裙子都要飛到大腿了,你才是不是個女人呢。”

桑桑回過頭來,一扒拉眼皮朝他做了個大鬼臉:“偷看我大腿,不要臉!”

“你……”慕殊驀地紅了耳朵,慌忙別開眼,任由祈桑桑拉著他跑進掌門堂。

“掌門伯伯,我們來遲了,都是因為慕殊事多。”祈桑桑一進門便恭敬行了個弟子禮,“但請掌門看在師父的面上不要罰我們了,慕殊已經知道錯了。”

謝淵失笑:“你這丫頭的臉皮比你師父我還厚。”

成蹊也被逗笑:“行了,無需再打著你師父旗號了,今日便沒想罰你們,起來吧。”

祈桑桑笑嘻嘻站起,被一旁的慕殊飛了個眼刀:“馬屁精。”

桑桑反手給了他一胳膊肘:“花孔雀!”

成蹊微笑看著二人,“今日找你們來所謂何事,想來你們也心中有數。”言罷,轉向慕殊,“慕殊,你是師兄,我們便先說你的。”

慕殊笑容沉下,不待掌門點明,便“撲通”跪了下去:“掌門伯伯,師父,我已想通了,慕殊願下山為扶風尋找女媧石碎片。此事是我之過,我做了,便要認。”

抬眼,對上桑桑笑臉,便也隨之笑起,再看向座上師尊時,少年聲線愈加堅定:“慕殊今日一諾,不避,不退,不悔。”

謝淵撩開眼皮,與成蹊毫不意外地對視一眼,卻依舊忍不住半斥不省心的逆徒:“師父怎麼和你說的,讓你莫要去打擾扶風,你怎麼還是去了?”

慕殊:“師父,我還有三月便十七歲了,我害了扶風,本就是我犯下的彌天大錯,你們不必再這般維護我。”

成蹊欣慰點頭:“小殊此番話說得很好,頗具南穹弟子風範。”

謝淵見狀一拂袖:“得得得,你翅膀硬了,師父也管不著你了。”

旋即,成蹊便將目光轉向祈桑桑。

“桑桑。”

桑桑這才發現,掌門真人雖已鬚髮皆蒼,一雙眼卻還如未經世事的嬰孩一般黑白分明,過分清澈;而他看向自己時,也遠不再像看慕殊時那般隨和欣慰,而是更添了些她看不懂的愁緒悲憫。

她一時間有些坐立難安起來,許久之後,成蹊才朝她招了招手:“孩子,你上來,來我這兒。”

祈桑桑不知所措,看向身後慕殊,慕殊朝她一點頭,她才略微定心,攥緊袖中的手走向成蹊。

成蹊真人打量著她,許是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太過嚴肅,便微微耷下眼皮,放柔了聲線,“孩子,伸出手來。”

祈桑桑心中一咯噔:怎麼又要查她,難道是那日結境時被看破了端倪?

思及此處,不免後背也要生出冷汗,但眾目睽睽之下,又不敢如何,只好硬著頭皮將手伸出去。

未料,成蹊真人不過在她掌心輕輕一點,一盞閃著金光的蓮花出現在她眼前。

蓮花花心之內,安靜躺著一條青色小龍。

祈桑桑睜大眼睛,錯愕抬頭:“小怪物!它、它還活著?”

成蹊微笑搖頭:“不,孩子,它還並不算真正的活著。”

桑桑蹙眉:“這是甚麼意思?”

慕殊也生出疑惑:“掌門伯伯,小怪物不是被序清師叔請天道劍誅殺了嗎?如今又是怎麼回事?”

成蹊撫須嘆道:“一入歧道,心性難存啊……”

兩千年前,應棲月誕下龍子,含恨跳入神山岩漿,神山乃天道所降人間神址,岩漿有誅神滅魄的神力,應棲月這一跳,魂飛魄散,再無輪迴。

臨淵入魔初始被龍子哭聲喚醒,可入了魔道,又並非是穿衣裳,穿錯了脫掉便是,一旦入魔,那便會在魂魄上烙下永不消退的“黵面”,其後雖臨淵短暫清醒,卻還是抵不住魔道本性,被黵面誘惑,操控靈魄。

被控制時,人便無知無覺,在臨淵自己都不曾知道的時候,他的一縷魔魂已悄然鑽入了龍子靈臺,寄居至今。

成蹊道:“那日慕殊入魘,給了臨淵魔魂可乘之機,他當時打的主意便是要甩開命不久矣的龍子,重新寄居慕殊體內,好繼續茍延殘喘。”

謝淵漫不經心看了眼桑桑手中蓮花:“你手上拿的那個叫做護心蓮,是用來護住那龍崽子神魂的。護心蓮本是我的師父——你的師祖親自煉化,是掌門師兄的養老仙器。師父遺蹟如今只剩了這一個,師兄,也就你捨得讓出。”

慕殊急道:“掌門伯伯,你祭出了護心蓮,自己可怎麼辦?”

成蹊慈祥笑道:“傻孩子,生老病死乃大自然之規律,我已活了這般年歲,該經歷之事早已經歷,人生無憾,又何必拘泥於剩下的究竟是幾年、幾十年,又或是幾百年呢?

小殊,還有桑桑,你們要記住,修道之人,手握靈力天道,有無上之功,可我們所做一切,皆是為下。所謂道,乃是為保護天下蒼生、百姓草木而修,又遑論不過死物的仙器。

一個人,一件物,活著抑或是存在都有它的價值,護心蓮護住稚子一命當是比讓老頭子茍延殘喘來的更有價值。”

成蹊看向祈桑桑:“孩子,你說呢?”

桑桑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掌門伯伯,我認為不是的。”

堂中目光頓時匯聚過來。

祈桑桑垂下頭,小聲道:“我這人小家子氣,不懂這些大道理,但我覺得人與人的命都是一樣的,不分貴賤,不分價值。我的命,慕殊的命,掌門伯伯和師父的命,小怪物的命,都是一樣的。我不想小怪物送死,卻也不想掌門伯伯短命。”

成蹊溫和撫摸女孩發頂:“可孩子,人生自古兩難全啊。”

“行了行了,打住!說的甚麼,都要把我說困了……”謝淵不耐煩道,“掌門師兄,你與這兩個小屁孩說這些做甚麼,他們能懂甚麼?左右這護心蓮都用了,你們說甚麼都晚了,倒不如想想接下來如何處置。”

桑桑不解:“還要處置甚麼?”

成蹊:“護心蓮護住的乃是龍子神魂,序清天道劍威力之下,他的肉|身早與魔魂一同散了。”

謝淵掏了掏耳朵,給二人翻譯一遍:“意思就是說,龍崽子活下來的其實只有魂魄,且只能寄居於護心蓮中,護心蓮所剩靈力最多再撐不過五年,五年期滿,這孩子照樣與他母親一樣魂飛魄散。”

祈桑桑與慕殊異口同聲:“只有五年?”

成蹊:“是。所以今日找你前來,便是要你做個決斷。”

成蹊手掌一拂,半空中出現一龍一人形狀的金紋。

“桑桑,劍君以劍入道,結境之時便要挑選本命劍,符道雖無法御劍,卻也可擇器,道君命器需有靈,稱為器靈。”

祈桑桑明白過來:“掌門伯伯的意思是,小怪物如今只剩靈魄,肉|身難覓,便可做我的器靈?”

成蹊點頭:“是,但我需告訴你的是,靈魄入器成為器靈者,需與主人以血結契,一旦結契,之後生死相連,若是主人隕命,器靈自是難逃一死,同樣的,若是器靈魂散,主人也會受血契反噬,難以茍活。”

“此契,便是同生契。”

成蹊看向託花少女:“桑桑,龍子乃是你帶出的,如何抉擇,由你而定。”

祈桑桑心中輕顫,思考片刻問道:“掌門伯伯,我想知曉若我與小怪物締結血契,往後與他性命相連的究竟是我的肉|身,還是魂魄——”

慕殊猝然打斷她:“祈桑桑,你這問的甚麼鬼問題,怎麼,你的身子和靈魂難道不是一個人的啊?”

祈桑桑心下一空,立即反駁道:“我只是好奇問問不行嗎?這是結血契又不是鬧著玩,我總不能稀裡糊塗就結了。”

桑桑眼珠一轉,驕矜看向慕殊:“我與你可不同,若我有一日修成大能,得道飛昇,那魂魄豈不是永生。小怪物要是與我肉|身結契,可就不能同我一樣天地同壽啦。”

慕殊險些要翻白眼:“就你還得道飛昇,你可真會做夢,你連芫華峰都飛不上來。”

“要你管!”

祈桑桑壓下自己狂跳的心臟,所幸有慕殊從中插科打諢了一番,不然這樣貿然發問,定會教掌門和師父懷疑的。

桑桑轉回身來,”所以掌門伯伯,結契究竟是在與甚麼結契?”

成蹊還未答,謝淵便頭疼斥了起來:“你們一個二個,平日讓你們讀書不讀,如今都結境了,竟連結契都不知曉。你修道需洞開靈竅,靈竅附於魂魄靈臺上,結契當是與靈魄結,這般簡單的道理也不懂?回頭都給我罰抄去!”

桑桑一顆心落下。

結契是與靈魄相結,那小怪物便是真的屬於自己的器靈了,原主肉|身早已死去,她的靈魄即便離開這個世界,也仍存在,小怪物至少也可再活幾十年。

成蹊:“桑桑,你可願結契?”

桑桑毫不猶豫點頭:“願意!”

“你可要想好了,血契一旦結下,便如黵面刻與靈魄,非魂飛魄散不可解除。而當龍子成為你的器靈,你便要與他生死相隨,萬不能隨意拋棄了。”

“想好了,臨淵與棲月公主之事我不知該如何評判,但究其到底,稚子何辜。龍子從出生之日起便被鎮壓,已是很可憐了,如今不過結契便能救他性命,我當是不讓。往後我定會好好待他的!”

祈桑桑轉頭看向慕殊,學著他的樣子立誓,“桑桑此生一諾,也絕不反悔。”

慕殊笑哼一聲:“死丫頭。”

成蹊看了眼謝淵,點頭道:“也好,南穹一道向來寡親緣,如今能在塵世之中多留下些牽絆,倒也不失為一種機遇。”

桑桑似懂非懂,滿心都是擁有器靈的雀躍:“那掌門伯伯,我要何時與小怪物結契啊?”

成蹊:“器靈,當是要寄居命器,你現在就去神機閣擇取命器,一旦確定,我便幫你結契。”

桑桑興高采烈:“好!我這就去!”

成蹊撫須笑道:“去吧。”

桑桑點頭:“那弟子先行告退。”

慕殊也作勢要走:“左右也沒我甚麼事了,我也走了。”

“且慢——”成蹊與謝淵對視一眼,“慕殊,你且留下,我與你師父還有話要與你說。”

桑桑扒在門口探頭朝慕殊吐舌頭:“我走咯!”

“死丫頭!”

待祈桑桑跑遠了,慕殊才收回目光,“掌門伯伯,師父,你們到底還要與我說甚麼啊?”

成蹊笑容盡散。

“慕殊,我問你,你的心魔十年前早已剷除,當日為何再犯?你,究竟想起了甚麼?“

作者有話說:黵(dan)面就是古代在犯人臉上的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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