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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破長風(三) 慕殊,你算甚麼男人?(……

2026-05-02 作者:趙之茶

第22章 破長風(三) 慕殊,你算甚麼男人?(……

“這可是咱們南穹建派以來陣仗最大的弟子結境了!”

“是啊, 天狗食日,颳風打雷還下雨,從咱入門來何時見過這種陣仗。”

“最特別的不是龍吟嗎?我當日都聽傻了。”

“我也聽見我也聽見了, 真不敢相信這居然是咱們少爺和桑桑小師姐鬧出的動靜。”

祈桑桑嘖嘖搖頭, 心道:結境乃是意外之喜, 最主要的還是那日在那惡龍施壓之下直接衝開了靈竅, 再也不用她東躲西藏遮掩了,不然她可真得化身耗子精繼續到處鑽洞呢……

她嘎巴咬了口蘋果, 繼續聽小道童說話。

“我還知道更厲害的呢!”

這回的聲音與先前兩個道童不同,是個正在變聲的公鴨嗓少年,祈桑桑掏了掏耳朵, 想給這少年送兩個雪梨潤潤嗓。

公鴨少年神神秘秘靠近兩個小道童, 小聲低語:“你們知道那日為了平息惡龍,可是掌門、序清真人, 咱們真人還有大師兄虞師姐一同上陣的。這幾人加起來除去縛誅塔魔神都夠了, 這次居然被咱少爺小師姐結境震得全暈過去半天呢!”

那兩位小道童聽聞皆語氣驚歎,“天啊……我聽人說這結境就跟飛昇一樣,陣仗越大就代表渡劫人能力越大,該不會咱們少爺桑桑師姐將來真是大能, 要飛天遁地的那種吧。”

另一人一巴掌拍他頭上:“胡說甚麼呢,咱們問荊都是符修,飛天遁地的那是地鼠精!”

……

屋內祈桑桑聽著幾人對話樂不可支, 縱使此事發生在隔了半座山的山頂弟子院

——慕殊當日入障差點失手殺了祈桑桑, 雖其後在眾長老以及柳南絮虞北芷拼死相護下,兩人不但安然無恙,甚至還因禍得福讓桑桑結境,但到底是犯了錯。

慕殊雖頑劣, 卻並未存害人心思,何況那還是自己的親師妹。即便面上不露,心中愧疚也不必言說。為讓他將功補過,掌門下令讓桑桑不必再搬回山頂,就在慕殊院中繼續休養,且得由他親自照看。

坐在床頭給祈桑桑剝橘子的慕殊回過頭來,瞥見師妹張牙舞爪的笑臉,便知曉她又在幹壞事。

他緩慢盯著她,真不明白一個女孩子怎麼笑起來是這樣的——眼睛眯起,嘴角翹起,眼珠子也要骨碌碌地轉。

他院裡的小婢女就不這般笑,蒼朮峰的師姐們也不會,虞師姐甚至在笑時還會以手微微捂嘴,優雅又好看。

哪像他這師妹,像只傻兔子似的。

祈桑桑回過神來,見慕殊在看自己,毫不客氣地拿腳蹬在他背上:“偷看我!”

“就你有甚麼值得偷看的……”慕殊不屑打量她一番,揶揄道,“我說你結境就是為了聽牆角的?”

祈桑桑被戳破也不羞不惱,笑眯眯道:“我自己的境,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與、你、何、幹!”

“行,不干我事,那我剝的橘子想必也不干你事。”慕殊將那橘子在桑桑眼前晃了一圈,張嘴一口咬下。

祈桑桑瞪大雙眼,氣得拿蘋果核丟他:“慕殊你太過分了吧!你也不怕給自己噎死!”

慕殊側身躲開,冷哼一聲,故意三兩口將橘子全部塞進嘴裡,嚼得兩腮鼓起,朝她挑釁一笑,含糊不清道:“哎呀,沒啦,可惜了,這可是你的柳大師兄親手送來的橘子~”

這花孔雀真是夠欠的,難怪虞北芷對他看也不看……這樣的人,誰喜歡他誰就是瞎了眼!

思及此處,祈桑桑心下稍寬,重新鼓舞士氣,將小巧下巴一抬,神氣活現地吩咐起來:“慕殊,我還想吃蘋果,要最甜的。”

“行,等著。”

慕殊冷笑,轉身壞心地在果盤中挑挑揀揀,終於找到個青果子,嗅了一口,連氣味也是澀的,保準夠酸,這才反手扔給祈桑桑。

桑桑接過看也沒看,直接砸了回去:“你都沒洗,給我削皮。”

“你——”慕殊握了握拳,對上師妹雪白脖頸間的鮮紅指痕,又頓時噎住,認命似的換了個紅果,咬牙切齒開始削了起來。

祈桑桑對著少年清瘦的背影饜足一笑,悠哉悠哉半靠回床上繼續啃那本《符道入門指南》。

半晌之後,隔空遞來只蘋果,祈桑桑順手接了,快到嘴邊才恍然一怔:

這蘋果坑坑窪窪,體積雖小,卻似容納了山川穀丘,起伏十分豐富多彩;且因慕殊從未削過蘋果,笨拙削了太久,顏色都已氧化泛黃了。

可真是……一坨千錘百煉的蘋果。

祈桑桑無語:“慕殊,這蘋果長得跟芫華峰那王二麻子師兄似的,你拿甚麼削的?”

慕殊不以為然,“喏,這個。”

桑桑兩眼一黑:“你竟拿挽留劍削蘋果?!”

“挽留劍怎麼了?本少爺平日吃的蘋果可都是翡翠刀削的。”慕殊將匕首輕巧旋轉一圈,刀口對內,“再說了,這劍柄之上清漆都還是新的,是哪門子挽留劍?你少誆我。”

桑桑一怔:連慕殊都能輕易認出這不是從前的挽留劍,柳南絮卻堂而皇之地拿給了她……若是不關心原主,為何要答應尋劍,若是關心,又為何敷衍至此……

原主到底為何要強求這樣一個人留在身邊呢?所謂男女之愛,又究竟有何魔力,竟能讓人一個接一個的走向那般絕路?

慕殊見她與自己說話都能走神,心下一片慍怒,將祈桑桑的床頭敲得“噹噹噹”響:“祈桑桑,你到底吃不吃了?”

祈桑桑瞧了眼還殘留著蘋果汁水的挽留劍,登時沒了胃口,將被子一蓋矇住頭,悶悶道:“不吃了。我要睡覺。”

慕殊一聽當即怒不可遏,一把將祈桑桑的被子掀開,“睡甚麼睡,祈桑桑你給我起來!”

少女骨碌一下從床上爬起:“你幹嘛?你把被子還我。”

“不給。”慕殊手一抬,讓她撲了個空,居高臨下虎著臉,十分不講理,“你把蘋果吃了。這可是本少爺第一次削蘋果,你連蘋果核也不準剩!”

祈桑桑鼓著腮幫子生氣:“我不吃,你那蘋果跟狗啃的一樣,醜死了,我吃了也會變醜的。”

慕殊:“你本來就醜!”

祈桑桑:“你才醜!”

慕殊:“你到底吃不吃?”

祈桑桑:“你到底把不把被子給我?”

兩人僵持片刻,瞪著對方,誰也不讓誰。

再過片刻,日色西移,透過窗子斜入屋子,祈桑桑整個人都融化在瑰色的夕陽中,臉頰上細細的絨毛帶著柔光,使她看起來如同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

慕殊忽而覺得有些晃眼。

真是,他與這麼個小丫頭氣甚麼呢……

然而不等他開口,祈桑桑忽地小母雞似的一掐腰:“慕殊,你鐵了心不給我是不是?”

……少爺的勝負欲再度被挑起,把手一背:“不給,你能如何?”

好得很。

祈桑桑冷笑兩聲,不等花孔雀反應,一屁股跌回床上,捂著自己脖間紅痕,竟哼哼唧唧哭起來:“掌門伯伯,師父,桑桑好疼,桑桑不想再待在二師兄這裡了,你們把桑桑接回去吧嗚嗚……”

慕殊瞳孔一震,這死丫頭如今結了境,喚了仙長名諱便可使對方聽見,這要是被師父那老酒鬼聽見又少不得要嘮叨他。

他趕忙爬上床去,去捂祈桑桑的嘴,“閉嘴!不準再說了!”

祈桑桑哪裡聽他的,張嘴咬上去,慕殊登時縮回,“死丫頭,你屬狗的!”

“咬死你!”

桑桑憤恨,與慕殊扭打成一團,混亂中不知誰先蹬了誰一腳,兩人掐著對方一路滾到床邊,掉下去的瞬間,慕殊下意識將在上方的祈桑桑撈住,自己墊在下面。

“撲通”落地,慕殊的肩背摔在地面,痛得他悶哼一聲,再一抬眸,猝不及防對上身上女孩黑亮的杏子眼。

四目相對,周遭登時靜下。

慕殊怔住,女孩的鼻息撲在他臉頰。

他喉頭滑動,在祈桑桑清亮的眼中瞧見兩個小小的自己,亮晶晶似月牙一般無邪,而他卻驀地感到一股熱流衝下,女孩纖細的雙腿存在感明顯地抵在他腿間,再往上,是柔軟小腹貼在他的……

轟!

一股熱浪瞬間爬上少年臉龐。

祈桑桑尚不明白髮生了甚麼,就被猛然推開,緊接著她那妖怪二師兄如避洪水猛獸一般避開她,一骨碌爬起來,踉蹌衝了出去。

“發瘋了吧……”

祈桑桑從地上爬起,盯著慕殊遠去的背影,忽然福至心靈,嘚瑟一笑:“嗷,我知道了,他定是怕被師父責罵,逃跑了!”

她拍拍裙子上的灰塵,將兩人滾亂的床榻鋪好,重新鑽進被窩,想起慕殊落荒而逃的樣子,又忍不住嘴角翹起,兀自誇讚道:“我可真厲害,下次花孔雀來找茬還得用這招。”

“差不多得了。”昭昭忽然出聲,“你要不要修煉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開始看嘛。”祈桑桑擺擺手,“昭昭,你真嚴格。”

昭昭冷聲:“看書。”

祈桑桑:“……”

行吧,此刻她雖結了境,真本事卻實在沒多少,要想在試煉大會奪魁,還真是得下一番苦功夫。

思及此處,桑桑便沉了心,認命地重新捧起書來。

然而,不等她翻兩頁書,便聽聞庭院中有啪啪啪的腳步聲跑來。

下一刻,謝溯衍出現在她門前。

祈桑桑靠在床上,見謝溯衍黃鼠狼偷雞似的先在門口探頭探腦、左顧右盼了一陣,而後才如小賊一般攏著袖子顛著小碎步溜進屋裡。

“謝天謝地!二師兄終於走了!”

謝溯衍進門先是拍著胸口長吁短嘆了一番,而後目光一轉,落到祈桑桑鮮紅指痕的脖頸上,頓時睜大了眼,“哎呦”一聲:“小師姐!你的脖子怎麼弄成這樣了!”

不等祈桑桑說話,他便長袖一抹,紅了雙眼,萬分憐惜地哽咽道:“小師姐,你一定很痛吧,你一個女孩子二師兄是如何下得去手的?我情願當日傷的是我——”

他話沒說完,袖中一輕,祈桑桑已經將他袖子裡的東西拽了出來。

祈桑桑掂了掂手裡的瓷瓶,似笑非笑地睨著謝溯衍:“催淚的?新發明?”

謝溯衍:“……”

“小師姐結境之後果真不同了……”謝溯衍乾笑兩聲,訕訕從桑桑手中拿回催淚符水。

旋即又拉起她的衣袖,半是裝傻半是撒嬌道,“不過小師姐,我也是真的擔心你呀,你看我那日便說修煉一道是兇險萬分,你不信,如今好了,你才方結境便險些丟了半條命,今後可如何是好?”

“一日事一日必,今後事自然有今後的我去打算,急甚麼。”全問荊數這臭小子鬼心眼多,祈桑桑用腳後跟想也知曉謝溯衍心裡打的甚麼算盤。

她半分不為所動,將袖子從他手裡扯回來,又一眼瞥見他仍舊鼓鼓囊囊的袖子,這回沒再明搶,拿下巴指了下,“說吧,你今日來到底做甚麼的。”

謝溯衍撓了撓頭,臉頰微泛紅暈,瞧著竟有幾分害羞的意思。

祈桑桑稀奇打量他,好一會兒,謝溯衍才如含羞帶怯的大姑娘一般,扭捏著從袖中掏出個皺巴巴的黃布包。

“師姐,其實那日早上你與師兄在門外說話時我便醒了,順道也聽見了些你們談話……”謝溯衍將布包開啟,露出一劍一簪,遞到祈桑桑面前,“師姐,你看,這是你丟的東西嗎?”

祈桑桑怔住,目光輕顫著接過謝溯衍遞來的布包。

缺口的劍,凋零的花……正是她一直在尋找的挽留劍與瓊花簪。

她和柳南絮都遍尋不得的東西,兜兜轉轉竟被謝溯衍找到了。

她對上謝溯衍的臉,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少年眼眸瞳色淺淡,在陽光下呈現出漫不經心的琥珀色,可偏偏眼神認真,眼尾微垂,半伏在床邊,便似一隻與她親暱的乖巧小狗。

回想這一路,小師弟雖說調皮搗蛋了些,但總是與她親暱,毫無怨懟,而她卻循著原主見解片面的記憶,曾將他全盤否定過,這實屬不該。

祈桑桑將頭垂下,謝溯衍便探出腦袋,硬生生擠到桑桑視線中去:“師姐,是這兩件東西嗎?別是我找錯了。”

桑桑被逗笑,吸了吸鼻子,感動道:“並未找錯,正是它們。只是我那日與慕殊一同找了許久都未找到,甚至連大師兄也……師弟,你從何處尋到的?”

謝溯衍聞言當即來了精神,一躍而起,神神秘秘從他那百寶箱似的袖中又摸出一個小瓶,“全靠我這新研發的得意之作。”

桑桑好奇:“這是甚麼?”

謝溯衍洋洋得意道:“我給它起名尋溯神水。無論你是丟了甚麼東西,用我這神水一滴,立刻便能找到。”

祈桑桑半信不信:“真有這樣神奇?”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謝溯衍不由分說將“神水”塞到桑桑手中,桑桑開啟,頓時被那震天的氣味燻得人仰馬翻,險些當場吐出來,趕忙將它合上扔給謝溯衍。

“救命……咳咳,”祈桑桑眼淚都被嗆出來了,捏著鼻子示意他拿遠點,“這到底甚麼做的,怎麼這樣臭?”

謝溯衍眼珠一轉:“就是金水唄。”

“金水?”

旁觀許久的昭昭看不下去了,嫌惡道:“糞水!”

祈桑桑:“……”

她要將方才對謝溯衍道歉的話收回一半,縱使他替她尋回了簪劍,謝溯衍也依舊是南穹最沒品的小畜生!

滿山的靈藥仙草不夠他用,偏偏去玩那等汙穢物,難怪慕殊對他深惡痛絕。

“氣味雖說難聞了些,但金水乃是人吃五穀雜糧所致之物,充分沾染主人氣息,效果可比追蹤符好多了。”謝溯衍不以為然,將瓶子在祈桑桑眼前晃了晃,“小師姐,我瞧你總丟三落四,最是需要這尋溯神水,看在咱兩共患難的份上,打半折,我忍痛割愛讓你了。”

祈桑桑乾笑:“不了,這樣的好東西還是你自己留著吧……不過話說回來,還是多謝你為我尋回劍和簪子。”

說著說著一頓,轉念想起另一茬,頭疼地嘆了口氣:“只是小衍,此事能不能別告知大師兄啊?”

“這我自是知曉,這是我與師姐的第二個秘密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無第三人知道。”謝溯衍神氣一笑,露出兩個可愛虎牙,剛要說甚麼,忽見不遠處寧兒氣喘吁吁地跑來。

“桑桑師姐,掌門真人方才傳話來讓您與少爺一同去芫華峰商討要事,少爺說要先沐浴一番,可剛洗完人便沒了,”寧兒急得眼淚都快要落下,“如今連掌門真人也沒能找到少爺在哪兒,這可怎麼辦啊!”

謝溯衍聞言精神一振:“找東西當然得用我的神水——唔唔!”

祈桑桑一把捂住謝溯衍的嘴:“行了,這便不用勞煩您的神水下凡了。”不然讓慕殊知道,他用這玩意兒找自己,回來非把這小崽子宰了不可。

謝溯衍掙開,不高興道:“真是……我幫忙也不行。”

祈桑桑沒理他,徑自攤開手掌,掌心便閃動金紋。

“別的我或許找不到,慕殊——便是去天涯海角,我也能將他找出來。”

祈桑桑闔眸凝神,神識似光亮小球自靈府鑽出,一路向下來到境中,“撲通”一下,如跳水般沒入其中,桑桑眼前便陡然出現一片搖晃模糊畫面,片刻後,刺目白光來襲,所見便逐漸清晰。

桑桑蹙眉,她見到一片蒼莽勁翠的樹影,密林遮天,除了樹木還是樹木。

慕殊並不在這兒。

繼續深入,在密林中尋得一條出口,方一探出,眼前所見便豁然開朗,這兒是一片開闊地界,以田埂劃分,約莫有數十種不同植株生長,靈氣濃郁充足,將靈藥葉片各個浸泡得剔透靈秀,唯有最拐角的斜坡,光禿禿一片。

有個扎著高馬尾的少年坐在那兒,風過山崗,他的墨髮似經幡飄揚,衣帶鼓動,將他環抱其中,便無端透露出幾分少年人獨有的單薄落寞來。

桑桑轉動眼珠,神識小球正欲上前,不遠處的少年便似感應一般,忽地扭頭,一雙眼冷冷朝她掃來。

祈桑桑驀地睜開雙眼,掙脫了慕殊冷利如劍的目光:“靈藥田……他已經去了芫華峰,卻沒去掌門那兒?”

一旁等待的謝溯衍和寧兒一道望著桑桑。

寧兒見她睜眼,慌忙問道:“少爺在芫華?那我們快去找他。”

“不可,”桑桑蹙眉,“你們都不許去,我一人去就好。”

寧兒瞪大眼睛:“這怎麼行,芫華峰高險,小師姐你方才結境醒來,隻身一人前去太危險了。”

祈桑桑頭疼地嘆了口氣,“他既然去了芫華又不去找掌門,便是要躲起來,躲起來的人怎麼會願意被人浩浩蕩蕩地去圍觀?”

寧兒不懂少爺為何要躲,卻覺得祈桑桑說的有理,但仍不免擔心:“可小師姐,芫華很高的,你要怎麼去?”

祈桑桑眼珠一轉,主意打到了隔壁院中,似笑非笑道:“喏,重明不是還在麼。”

寧兒還想說甚麼,祈桑桑已沒耐心再聽,於是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在家等待,再招手與謝溯衍拜別,便扭頭去隔壁找重明鳥。

“掌門和師父都找不到二師兄,小師姐是練了甚麼神通,竟一下就看見了……”謝溯衍撞了下寧兒肩膀,“哎,小丫頭,你知道為甚麼嗎?”

寧兒撓了撓頭:“我也只聽紅紅兒她們幾個提過幾句,聽說是少爺之前與小師姐互畫過追蹤符,那日小師姐與少爺一同結境時,恰有神龍降福,便將二人的境連到一塊兒了……

噢,我想起了,小師姐昏迷時真人曾來看過,說連境便如同在兩人之間畫了一道永不消散的追蹤符,所以無論桑桑師姐和少爺相距多遠,只要想找,就一定能找到對方!”

“無論多遠,只要想找便能找到……二師兄與小師姐麼。”

謝溯衍看向祈桑桑蹦蹦跳跳身影,垂下眼瞳。

***

祈桑桑以騎馬的姿勢騎坐在重明身上,這大白鳥報復心極重,且不給慕殊之外的人親近,當即翅膀一揮直接將祈桑桑掀翻下去。

祈桑桑以背朝下,著地的瞬間後腦被震得嗡嗡發痛,一雙眼睛卻濺起的灰塵中愈發明亮,沒等重明邁腿,便一骨碌爬起來握住了它兩條伶仃的細腳,不顧重明怎麼掙扎,強勢扯著它的鳥脖子硬生生攀了上去。

重明自小跟隨少爺在這山頭橫行霸道,別說被人當馬騎,就是它朝人吐口水也沒誰敢說甚麼。

偏偏這回遇到了個刺頭兒。

慕殊向來只許它朝醜人吐口水,顯然祈桑桑並不醜,它便不能吐,只好奮力掙扎,想要將這膽大妄為的死丫頭扔下去。不料祈桑桑人不大,心卻韌,被甩下去多少次,便爬回來多少次,百折不撓,讓鳥疲累。

“咕——”

終於,重明受不住折磨,哀怨長嚎一聲,蔫噠噠垂下了翅膀……實在是沒力氣了。

騎在它背上的祈桑桑胡亂抹了把臉,喘著粗氣揪住它一根毛:“如何,服了沒?再來啊。”

重明:“……”

“讓你找你家少爺都不去,果真與慕殊一般可惡。”祈桑桑將重明訓得佝僂鳥頭,握著它脖頸間的白羽一拍,“走了,去芫華峰!”

“咕咕!”

重明氣憤哼了聲,血紅眼珠一轉,趁著祈桑桑不注意,驀地起飛,直接向上猛衝。

桑桑第一次御鳥,重明起飛突然,獵獵大風兜頭劈來,險些將她掀翻下去,嚇得祈桑桑臉色一白,吱哇亂叫,下意識抱住重明長頸,直將它勒得喘不上氣,一人一鳥這才安分下來,跌跌撞撞朝芫華峰飛去。

飛到高空,祈桑桑摟著重明的脖子向下看,慕殊佔了半個山腰的院子在腳下成為了一條蜿蜒小蟲,再斜穿過蒼朮峰上形態各異的漂亮屋舍,迎面便是植被最最茂盛的芫華峰。

“不是靈木林,是林藥田,笨鳥。”祈桑桑扒拉著重明的頭,強行調轉方向,及至一片濃綠的田畝上方,果真見到一個黑色小點,待降至低空,黑點便具化為馬尾高揚的少年郎。

慕殊自一片愁雲慘淡中抬起頭,離得很遠便認出了重明,清溪幻陣之後他交代過重明安心休養,不準亂跑,如今見它竟擅自出現,便不由注目。

等落了地才瞧見還有一人。

那少女一身淺碧裙子,騎坐在重明鳥背上,裙襬鋪開,似揉開的俏皮綠雲,降落時鵝黃的梔子簪帶在風中盪漾,她摟住重明的脖子,低聲說話。

慕殊環臂立於原地,祈桑桑的悄悄話清晰如趴在他耳邊說一樣。

她說:“臭鳥,你服氣了嗎?不準告訴你家少爺是我逼你來的,不然我便扒光你的毛做裙子穿,讓你做禿雞,知道了麼。”

恐嚇完重明,祈桑桑心情大好,這才拍拍鳥頭從上面跳下來。

重明委屈瞪她一眼,倒騰起四條伶仃細腿一溜煙跑到了慕殊身邊,弓著脖子伸向他,又轉眼看祈桑桑,到底沒敢告狀,便只能鬥敗公雞似的拿鳥嘴蹭了蹭主人撒嬌委屈。

慕殊伸出一指將重明的腦袋抵回去,“真沒出息,你怕她甚麼?”

等再抬眼時,祈桑桑已經拎著裙子到了他面前。慕殊垂頭看了眼閃著金紋的掌心,睨向祈桑桑:“果真是你。”

“當然是我,你將神識封閉了,這世上便只有我能找到你,”祈桑桑嘟囔道,“若不是掌門宣召,我才懶得來呢。”

慕殊輕易便能瞧見她脖頸間的紅痕,覺得刺眼,轉過身去:“那你便去求掌門快點除了我兩這連境,每次被你找都會觸動靈感,本少爺也煩得很。”

祈桑桑不理會他抱怨,徑自追上少爺步伐,“慕殊,你在這兒做甚麼呢……”

話沒說完,她便一腳踩中一把鋤頭,循著望去,鐮刀、鐵鍬、水灑鋪了滿地,一路蔓延過去,及至慕殊染了黃泥的衣角,再一旁,地上扒出了幾個圓圓小坑,其間身殘志也殘地豎著幾根萎靡不振的靈藥苗子。

是拿靈氣強行固定的。

慕殊是在……種靈藥?

祈桑桑錯愕盯著那幾株幼苗,靈感在此刻不受控制開啟,前幾日的畫面便泉水一般在腦中湧出:

田畝之中,慕殊蹙眉半跪在地,平日總是高高在上的金貴袍子滾進泥裡,笨拙地扒土填苗,日升月落間,一次一次扶起藥苗,又一次一次倒下,他的眸光便也隨著亮起再黯淡,挺直的脊背一日更比一日坍下。

祈桑桑想起這幾日慕殊來給她喂藥時,常困得在床頭打盹兒,原本以為是少爺厭惡伺候人,如今才知他究竟在做甚麼。

她與他當日一同被龍影挾持,雖說慕殊恢復更快,但歷經龍影天雷,又怎會毫髮無傷。

但算起日子,慕殊是從醒來的第一日,便來此處種藥了。

扶風的事情,祈桑桑也略有耳聞,未想到少爺看著紈絝,實際卻也是個軟心腸的人。

祈桑桑嘆了口氣:“此事說起來也不能全怪你,那青青不過一個蛐蛐兒,哪裡懂得甚麼厲害,又豈是人力所能控制,再說了,這事也並非是你指使它去的……”

她向來不會安慰人,越說越沒底氣,果然,不等她說完,慕殊就已經重新提起鋤頭種苗去了。

“哎,你別種了,”桑桑提著裙子跑過去,奪下慕殊手中鋤頭,“你現在種這些也無用。人家煉器道那都是修煉多少年才能種出的,我們兩個剛結境的門外漢懂甚麼……你如今做這些不過徒勞。待他好了,我們一起幫他種便是了。”

慕殊動作一頓,看向祈桑桑,忽地沒頭沒腦問:“你可知如今扶風是何模樣?”

祈桑桑:“還能如何,定是悲痛欲絕吧。”

慕殊垂眸望向女孩,冷然一笑,牽起她手:“走,帶你去個地方。”

祈桑桑一路被慕殊拉著來到一處簡陋的弟子屋舍,還未走近便聞見了一股苦澀藥味。

桑桑拿袖子扇風:“這是哪兒?你帶我來這做甚麼?”

正此時,屋內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有重物隨之落地,發出“咚“一聲悶響,很快,便有人急匆匆跑來。

“扶風……扶風!你快別動,師兄扶你。”

桑桑神情一滯:“此處是扶風的住處?”

“噓。”慕殊示意她噤聲,抬手在窗戶上戳出個洞,祈桑桑透過小洞,便清晰看見了屋內場景。

扶風躺在床上,已瘦得皮包骨,兩頰凹陷下去,整個人呈現一種油盡燈枯的死灰色,他剛張開嘴想要說話,便又猛然咳嗽起來,顫抖得如風中殘葉一般。

“都說了要靜養,莫要亂動,怎麼不聽話?”師兄託著扶風的上半身,將人小心放平。

扶風虛弱一笑:“本想給自己換藥,不想如今……已成了廢物。”他苦澀笑著,看向自己手腕處纏繞的厚厚紗布,其上已隱隱透露出了血色。

師兄面露不忍,別過頭去偷偷抹了眼淚,故作輕鬆道:“怎麼你比師尊還厲害,師尊都說了你休養陣子便好,你偏不信了。”

扶風苦笑:“師兄訓斥的是。”

“你這孩子……來,抬手,師兄給你換藥。”

扶風並未掙扎,順從地抬起手,任憑師兄一層一層解開他手腕上覆蓋的紗布,每揭開一層,血跡便明顯一分,待到最後,甚至隱約能看見人腕骨處凹陷下了一塊。

祈桑桑悚然一驚:“他、他的手……”

她話沒說完,便被慕殊捂住了眼睛:“夠了,別看了,走。”

祈桑桑被慕殊拉著離開弟子院,再回到靈藥田中,仍舊心有餘悸。

“扶風不是隻被毀了片靈藥田嗎?為何會將他的身子也傷成那樣?”

慕殊看她一眼,“我打聽過,煉器道的弟子一般結境五到十年後可栽培出靈藥,扶風五年前入門……三月前結的境。”

“三月前……可不是說他天資平常麼。”

慕殊重新扶起地中倒下的靈藥苗子,眼也未抬:“嗯,因他用了精魄澆灌。”

桑桑:“精魄?!”

“他手腕的傷痕,便是取魄所留。”慕殊手中動作遲緩下來,“那日掌門怕我太過內疚,將扶風情況瞞下,只說讓我替扶風走一趟,起初我不明白,為何我毀了他的心血,卻還要我頂替他的歷練名額。

後來差人打探才知,原來扶風為了養育靈藥,不斷取精魄,如今連靈魄都毀了,他這輩子,再也無法培育靈草了。所以掌門想我下山為他去尋神器女媧石碎片,再造靈魄。”

“你既然已經知曉掌門找你我是為了何事,也知曉此事的解決方法,為何還要躲呢?”祈桑桑拉過他手,向上一翻,露出了腕骨處明顯的傷痕,“你就情願取自己的魂魄,也不願下山歷練嗎?”

慕殊微怔,與桑桑對視片刻,倏忽收回了手,“我願去,只是……”

“只是怕一再提及此事?”

慕殊一愣,未料到祈桑桑竟一語戳中要害。

少爺素來囂張傲慢,看似鐵石心腸,內裡卻是不然。做錯了便要承擔,這個道理他懂。

他的心魔多年之後復發,險些與祈桑桑同歸於盡,但桑桑到底活蹦亂跳地活了下來,給了他補救的機會,見她一日好似一日,他心中的愧疚便也能隨之消散。

而對於扶風不同。

他無意之舉毀了扶風一輩子,每每望見扶風那雙枯敗的雙眼,他便一步也再不敢踏出,他甚至沒有勇氣去見他一面,只敢龜縮在無人的田中,使自己受下同樣的痛,妄圖與他感同身受,妄圖以此贖罪。

未經風浪的少年人,不敢直視犯下錯誤,即便知曉該去做甚麼,卻仍在那苦澀的藥味中,被愧疚與怯懦壓垮,寸步不敢行。

慕殊不知掌門那日面對一個算是殺害自己徒兒兇手時是甚麼心情,但他如今,卻是再也不敢面對掌門了。

行至歧路,他便只想放逐自己碎掉……反正他本就是個窩囊廢少爺。

祈桑桑拽住又要別過臉的慕殊,蹲在他身前,強行擠進他的視線:“所以呢,你如今不去面對事實又要打算怎麼樣,就在這裡做無用功嗎?扶風此生修行不是兒戲,你居然因自己的怯懦就這樣擱置不顧?你還是人嗎?”

慕殊抬起頭,安靜地看著她。

他實則是有些懵了。

掌門懷柔,師兄溫和,師父放縱,多年來,從未有人敢這般對他當頭訓斥。

他今日願意將心底之事告訴祈桑桑,並未想過能如何,只是多日來憋在心裡,如今有個人能分擔也好過獨自憋屈。

可眼前少女雙髻稚嫩,臉盤如枝頭青杏生俏,一雙眼卻如琉璃寶珠般明亮,吐字如珠玉碰撞,擲地有聲,清脆驚人。

“你別躲,你還想躲!”祈桑桑握住他要轉過的肩膀,氣勢洶洶地責問,“我問你,你真覺得逃避便能了結此事嗎?若是可以,我問荊上下願陪你一起躲起來,躲進深山老林,躲進天涯海角,躲一輩子都沒問題。可是這法子可行嗎?有用嗎?能解決問題嗎?”

“就這麼點小事就要玩失蹤,鬧情緒,我真不知你在矯情甚麼。”

多可笑,慕殊今年已近十七歲,同他一般大的在凡間早該是成家立業的年紀,他卻在這金銀堆砌的仙山上被寵成了個只懂臭美的敗家巨嬰。

甚至如今犯了錯,苦主尚在病榻強撐笑容,他卻依舊需要被騙著哄著,要全師門一同上趕著供奉起少爺那顆可憐又易碎的琉璃心。

便是如此,少爺仍不滿足,還要顧影自憐,做個西子捧心的爛泥樣。

他還算個男人嗎?

祈桑桑忍無可忍,直接拽住他胳膊:“慕殊,你給我站起來!”

作者有話說:捱打才能成長!誰的青春不迷茫!(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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