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破長風（二） 慕殊此刻就是要殺了她
“幸好那日慕殊在我掌心畫的追蹤符還未失效……”祈桑桑一路小跑，碧色裙襬似梔子花層層綻開，回頭急切催促，“大師兄，你快些！”
她一路跑至掌門堂，一推門果見掌門師父皆在其中，趕忙提裙跑去，半路卻忽地伸出一雙手將她撈過，一把握住她肩膀。
祈桑桑錯愕對上慕殊漆黑的雙瞳，來不及發出的尖叫被堵在喉中。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慕殊。
那雙平日總是吊兒郎當的瑞鳳眼中此刻盛滿漠然，背對著光，鋒利如刻的五官掩映在陰影中，髮絲隨他的動作微微垂落，卻更添了幾分冷漠的殺意。
沒錯，就是殺意。
祈桑桑毫不懷疑，慕殊此刻就是要殺了她，那是純粹想要殺戮的眼神，不摻悲喜，簡直如同在看死物。
祈桑桑想要逃跑，慕殊卻死死禁錮著她的肩膀，指尖幾乎要沒入她的皮肉，令她疼痛非常，一動也動不了。
緩慢地，慕殊抬起手，伸向少女細弱脖頸。
“師弟！”
“小殊！”
成蹊蹙眉，抬手擋住要上前的兩人，“不可，他已入障，此刻若是強行喚醒，便會立即走火入魔。”
柳南絮緊張看向僵持的師弟師妹：“可桑桑怎麼辦？掌門，師父，小殊為何會入障？”
成蹊：“他結境太快，一時無法控制真氣運轉，加之方才溺入往事……桑桑闖入似是引發了他心魔，致使他靈力逆流衝撞，便會如此。”
柳南絮急切萬分，“難道我們只能這樣乾等著嗎？”
“莫急，待我算算。”成蹊閉目，指尖飛速掐算，不過片刻後便重新睜眼，盯著一對弟子若有所思，低聲道：“原是如此。”
謝淵望向成蹊：“師兄，如何？”
成蹊：“有些兇險，卻並不是無法化解……只是我們旁人切勿插手，此劫只能由他二人自己勘破。”
柳南絮躊躇望去，慕殊的手已停在了祈桑桑脖頸前不過半分之處，而祈桑桑怔在原地，被迫昂著腦袋，直直望他。
她的身影映在慕殊眼中，在他看來，卻是一株搖曳小草，這樣脆弱天真的顏色，命如草芥……
若早晚要死，倒不如死在他的手中，好過被眾人踐踏。
思及此處，手上力道收攏，死死掐住少女脖頸，再一用力，祈桑桑腳尖離地，窒息之感包圍周身，令她臉色漲紅，眼前所見竟開始緩慢模糊泛黑。
為甚麼……為甚麼慕殊要忽然殺了自己，為甚麼師父師兄就站在遠處旁觀不動，任由她去死，為甚麼是她……難道她來世上一遭竟就要這樣匆匆，這樣潦草嗎？
祈桑桑意識逐漸模糊，耳邊似乎又聽見了萬鬼齊哭，冰冷的河水緩慢沒過耳畔，她再也無法呼吸，卻能感受到體溫流逝，身體似乎在不停下墜，下墜……
“桑桑！”柳南絮失聲，“師父，掌門，師妹撐不住了，不能再放任小殊繼續！”
成蹊肅容：“師弟，摁住你徒弟——”
話音未落，謝淵已然雙指一點定住了柳南絮，再看向其餘一對徒兒不免眉頭深攏：“師兄，這樣下去當真無事嗎？”
再一旁，祈桑桑眼瞳黯下，逐漸失去生機色彩。
成蹊臉色微變：“祈桑桑，醒來！”
然而此時外界一切根本再無法傳進桑桑耳中，她像是沉浸在無盡海中的一隻小蟲，浪頭一打，便將她裹挾著沒入海底，她連掙扎也掙扎不起。
要不，就這樣吧……
祈桑桑想：她這條命，本就是偷來的……她的身體，身份，慕殊，師父，師兄，師弟，乃至寧兒送上的糕點，她周身的衣裙釵環……她如今擁有的所有，無一不是偷來的，能歷此一番，感受師兄弟溫情，已是足夠。
只是可惜，挽留劍與瓊花簪至今未能找到，算是她的虧欠……
正此時，腦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呼喚：“祈桑桑！你在做甚麼！”
昭昭？
祈桑桑掌心倏地一燙，豁然睜開雙眼，耀眼金光自她掌中迸發，與慕殊手掌符文交相呼應。
咻！
下一刻，祈桑桑袖中一震，芥子珠飛出落地，那道青色龍影虛虛升空，霎時光芒乍放，南穹靈氣在此刻瘋狂彙集一處，盤成旋風，將室內紗帳翻起，送風水車“嗚”一聲碎成木屑，水珠迸濺。
成蹊的白髮飛散飄揚，謝淵自風中艱難抬眼，天上太陽竟被黑影逐步蠶食
——天狗食日！
天地陡然黯下，狂風大作，烏雲密佈，金色閃電迅疾穿梭其中，如惡犬絞殺，大雨傾盆而至。
而室內颶風不止，祈桑桑與慕殊在漩渦中心依舊保持原先姿勢，卻齊齊閉上了雙眼，面容平和。
頭頂之上，龍影倏忽睜開金色雙瞳。
天雷再炸！
柳南絮的禁錮瞬間鬆懈，道袍委地時候，他的腦中忽然響過一聲龍吟清嘯，整個人被震在原地。
成蹊抬頭，龍影光芒已亮至刺目不可直視的地步，謝淵瞳孔驟縮，序清似飛鳥一閃而來，落地瞬間長劍出鞘，劍光瞬成無數，指向龍影。
序清冷聲：“劍來！”
下一刻，雪亮劍光直衝雲霄，承溯無情天道，引雷而至，“嗆啷”一聲，天雷纏上劍影，疾速旋成一柄鋒利寶劍。
嗆——
天道劍與龍影撞出一片嗡嗡爭鳴的金鐵之聲，激烈得宛若要擦出火花。
序清喝道：“師兄！”
成蹊雙目雪亮，自心口飛速結印，一朵金光蓮花被生生逼出；謝淵渾濁的眼珠終於清明，不待序清出聲，已咬破手指，虛空結符，手腕一翻，將血符打入護心蓮中。
三人齊聲：“護！”
登時珠玉盡裂，劍光皆碎，護心蓮翻倒而飛，來到龍影之上，金色光芒將其完全包裹覆蓋。
下一刻，淒厲的龍吟響徹天地，柳南絮被震出數丈，威壓之下只覺雙耳尖銳一痛，溫熱液體自耳下流出，他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只覺自己如萬丈深海中渺小蜉蝣，萬念皆空，茫然之下失魂一般注視天上護心金蓮。
三長老已齊齊懸空，青白黃三色靈力不斷注入金蓮，龍影在其中瘋狂想要掙脫，力量之大讓大地也隨之震顫。
正此時，一道姝麗身影凌空降下，清冷白裙翻滾如雪浪，柳南絮瞪大雙眼，虞北芷將他從地上拉起。
少女另一隻手執劍而轉，拉出無數條金色絲線，追隨著三長老靈力光束，化作一道網，網住護心蓮，其間龍影淒厲尖嘯，劇烈震顫起來。
三長老齊齊睜眼：“破！”
那作祟許久的龍影終於應聲“轟隆”爆炸，四裂的齏粉將所有人一齊震飛，落地暈死過去。
與此同時，傾盆大雨戛然而止，飛鳥停駐天空，雲朵不再移動……所有聲響齊停，周遭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宛若時空凝滯。
唯有法陣中央，綠裙少女忽然睜開雙眼，眼瞳金光一閃而燃，稚嫩面龐之上綻出一個詭異笑容，腳尖一點，凌空騰飛，接住了空中飛散的龍鱗碎片。
而後緩慢落地，眼瞳中金光瞬間消失，祈桑桑身子一軟，擁著慕殊一道暈了過去。
外頭雨聲淅瀝重新響起，飛鳥煽動翅膀，烏雲迅速散開，凝滯的時空再度露出明亮日光。
芫華峰上田中靈藥青蔥逼人，幼鳥自山林中同聲鳴叫，清溪泛起漣漪，盪出無窮圓滿弧度。
與此同時，南穹所有弟子閉上雙眼，臉上不禁淚流滿面
——他們聽見了真龍祝頌。
南穹的風停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v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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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太守豪擲萬金，遍請英俊仙門子弟前來教導。
可一晃十七年，死期將至，綺蘿依舊弱不禁風，一妖未除，唯有仙門“贅婿”已經納到了第十三個。
就在眾人紛紛猜測第十四個仙門贅婿是誰時，鶴問雪來了。
綺蘿很怕這位名叫鶴問雪的少年仙首。他雖謫仙氣韻，卻面若冰蓮，陰鬱寡言。
更有傳聞他曾親手弒師——那個垂涎鶴問雪美色，卻對他愛而不得的天下第一女魔頭，步嬋。
因此鶴問雪平生最厭人編排自己姻緣，聞之必殺。
然而入府三月，坊間流言隨之飛散——
“聽說了嗎？祝小姐的第十四位贅婿是仙門魁首鶴仙君！”
綺蘿噤若寒蟬，急欲解釋，卻被人以懷抱困在在月下廊壁。
平素面如冷玉的少年仙君紅著雙眼，語氣委屈：“師父，我不做小！”
*
鶴問雪永不會忘記，他被百家圍困，淋著悽風冷雨的那日，曾有一人為他洞開門廳，撐傘執燈，等他回家。
所以，他上天入地，碧落黃泉，唯她不可……
但不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