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化龍訣(二) 慕殊果真不見了
身體在不斷下墜,卻感覺不到水波,只知耳邊長風呼嘯,讓人睜不開眼,不知過了多久才堪堪落地。
祈桑桑未覺疼痛,睜眼,只見一片灰白四壁。
她茫然坐起:這是哪兒?方才明明和慕殊在後山小溪……
等等,慕殊呢?
祈桑桑一驚,慌忙撐手坐起,這一撐才發覺自己身下柔軟如雲朵,溫暖乾燥,似乎還有微微的熱度,全然不似地面冰冷,倒像是——
“下來!”慕殊的聲音如平地驚雷跋扈炸起。
桑桑這才發覺身下“地面”顫動得厲害,原是方才那股怪力把重明鳥也給拽了下來,正巧落在她下成了墊背。
祈桑桑慌忙跳開,雙手合十對重明連聲抱歉。
那重明大鳥隨後站起,它身量巨大,頭幾乎要頂到了穹頂,血紅的眼珠不滿地瞥了祈桑桑一眼,張嘴“咕咕”叫了兩聲。雖不是人話,但那神情那語調,怎麼聽怎麼都像是在罵人。
祈桑桑詫異:一隻鳥竟也會罵人嗎?
重明咕嚕了一通終於停下,收回目光,高傲地昂起脖子,抬起長喙,拎起長腳,邁著小碎步,花孔雀一樣朝慕殊走去。
祈桑桑:“……”
果真是有其主必有其鳥,說來也是,這慕殊養的鳥,別說罵人了,就是翻白眼也算不得稀奇。
重明回到慕殊身邊,依舊一副鳥仗人勢的囂張樣。
祈桑桑默默無語。
只見慕殊連忙將重明全身的毛扒拉一遍,見它周身無傷才似松下一顆心。
慕殊方才跌落無人墊背,乃是直接摔到地上,是以比祈桑桑醒的稍晚一些。
一睜眼便見她壓在重明身上,他自出生便與重明為伴,最是寶貝,把它作親人看待,不許任何人欺辱,更遑論祈桑桑這麼個半親不親的小師妹。
祈桑桑也不在意,和慕殊見面不過三五次,他次次不說人話,早已習慣了。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後就開始勘探周遭。
這兒無燈自明,四方皆為石壁,祈桑桑以掌拍壁,迴音沉悶實在,可見是實心的牆壁。只是四下只見牆壁,不見任何出口,無風也無天日,完全封閉,簡直像個地宮。
思及此處,祈桑桑牙齒打顫:“慕殊,這究竟是個甚麼地方?”
“我怎知曉?”慕殊沒好氣道,“你有時間問東問西還不如早點找出口,你我皆不會閉氣之法,時間長了就等著窒息而亡吧。”
這人跟吃了炮仗一樣,一說話就叫人惱火。
可說到底是她不顧勸阻非要來後山,才連累了他,祈桑桑自知理虧,只好暗暗忍下,不敢發作,循著牆根開始找出口。
一時間兩人無話,地宮安靜下來,這才聽見頭頂潺潺而過的水聲。
祈桑桑奇道:“水聲是從頭頂傳來的,難道這地宮真是建在小溪底下?”
慕殊微微皺眉,招手喚了聲重明。重明鳥立即奔來,與主人心意相通,到慕殊跟前一垂脖子,便化作一塊白玉靈珠躺進他手心。
慕殊又道:“祈桑桑,來我身邊。”
桑桑思忖片刻,走了過去。
慕殊託著重明玉在地宮裡四處走動起來,邊走邊叮囑祈桑桑:“就在我身後,不準跑遠。”
祈桑桑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聽話。
兩人在空曠地宮行走,走完一側後也無事發生,慕殊盯著牆角若有所思:“若我們是從小溪上砸下來,那必定會有裂縫,但你看這裡嚴絲合縫,根本沒有缺口。”
桑桑順著他的話接道:“所以我們應是被甚麼陣法或法術給帶進來的。”
慕殊輕撩眼皮,“你倒是不算太笨。”隨即又正色道,“不管是陣法還是法術,施展時都必定會有靈力波動,重明是靈獸,靈獸對此極為敏感,而往往靈力波動最兇處便是陣眼。陣眼破,一切迷障自會解除。”
祈桑桑似懂非懂,不過重明有用這一點倒是明白了,看來這靈獸力量不容小覷,她想活命,或許靈獸就是關鍵。
如此一來也就更加不能得罪慕殊了。
她想了想,捏住嗓子,做作地誇讚道:“哇,師兄懂得真多。”
慕殊猛然頓住腳步,回頭涼颼颼警告她:“你最好給我正常點,重明可是最喜歡吃小女孩的。”
祈桑桑:“……”看來慕殊並不喜歡這一款。
重明化掌心玉可鑑靈力,靈力愈深厚處玉色便愈加明亮,可慕殊和祈桑桑將整個地宮走遍,重明玉連亮也未亮一下。
“難道這地宮根本沒有陣法?”祈桑桑苦惱道,“還是你我遺漏了甚麼地方。”
慕殊額上已出薄汗,但仍要在祈桑桑面前強撐兄長的面子,不敢表露半點恐懼,故作鎮定地點頭:“嗯,穹頂倒是沒探查過。”
說罷,他手腕一翻,重明玉被拋至空中,開始在穹頂逡巡起來,祈桑桑仰面而觀,重明貼著穹頂穩穩當當飛了一圈,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穹頂也無法陣。
祈桑桑感到一陣絕望。
她是個空殼子,慕殊是個半吊子,兩人加起來灌不滿一壺水,不借外物是如何也走不出去的。
便立即屏氣凝神,無聲在心中喚道:“系統!系統!”
無人應答。
祈桑桑不信邪,又喊:“系統,你再不出來我便要死在此處了。”
系統依舊毫無反應。
桑桑不免有些氣餒,想來系統還在氣她方才不聽勸。
慕殊收回重明玉,一回頭卻不見祈桑桑,心下頓慌,這才發現祈桑桑還停留在方才的拐角,愣瞪著一雙大眼睛發呆。
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頭,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方就敢出神。
於是張嘴就要訓斥她。
忽然,地宮響起了孩童的笑。
那笑聲脆生生的,聽起來是個五六歲的小童,帶著空蕩蕩的回聲,既像是從石壁裡傳來的,又像是貼著人耳側發出的。
祈桑桑嚇得魂都飛了,臉色煞白僵在原地,“慕、慕殊,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慕殊的語調十分鎮定,只有略微顫抖的雙手出賣了他,他艱難地朝祈桑桑招手,“你先過來,來我身後。”
祈桑桑點點頭,剛一抬腳,那孩童銀鈴一樣的笑聲又來了。
祈桑桑快哭了,那笑聲彷彿貼著她耳邊,孩子就趴在她的背上,她甚至覺得地宮飄著股陰風,吹得腿都軟了。
緊接著,四周忽地暗下,頓作漆黑一片,眼前如蒙黑布,分毫不可見。桑桑大駭,不敢再動彈,僵在原地,驚慌失措連連喚三五聲慕殊,自然無人回應,反倒有一連串腳步聲從她身後飛速奔過。
那聲音活潑輕盈,孩童般爛漫,此時聽聞卻如同鬼蜮鼓點,叫人心驚膽寒。
祈桑桑艱難穩住心神,努力遏制自己顫抖的身子,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悄悄握進手心,只待那怪物敢近身就與它拼命。
這般嚴陣以待許久,祈桑桑額角也滲出薄汗,仍舊沒有其他動靜,她正要鬆懈之時,忽地那陣孩童笑音又吃吃響起,旋即腳步聲也在她周圍輕輕蕩了一圈,消失了。
四周倏然大亮。
祈桑桑被這突來的光亮刺得睜不開目,待她明鏡般的眼睛眨出水光,緩慢適應明亮光線後,又不免心頭一蕩。
慕殊果真不見了。
四閉的灰白地宮中,只餘她一人。
只是先前嚴絲合縫的牆壁一側竟憑空出現一道裂縫,祈桑桑瞪大雙眼,那裂縫還在不斷擴大,逐漸成了一扇拱門形狀,只聽背後“呷噠”一聲,石門轟然倒塌,砸在地上蕩起陣煙塵,迷濛之間漸漸顯現一個高馬尾的少年身影。
慕殊收回重明玉,定定站住,雙眸漆黑,地宮無風,而石門倒塌帶風,他的衣角與墨髮皆在風中張揚飄飛。
再見小師兄,祈桑桑驚懼皆散,幾欲喜極而泣:“慕殊,你來救我了!”
慕殊蹙著長眉,嫌惡拂開周身煙霧,這才驕矜抬眼看她:“還不快過來!”
桑桑連忙提起裙子小跑過去,口中喃喃控訴:“慕殊,我方才眼淚也要出來了,若不是有你昨日贈我的銀簪護身,怕是早都被這邪祟嚇暈了。”
慕殊眼角眉梢蕩起得意之色:“你知曉便好。”說著,伸出了手,“快來,我在牆後發現密道,許是通往出口。”
桑桑點頭,將手嚮慕殊搭去,近到他掌心上空兩寸之地忽然方向一轉,斜下而擒,一把扣住他手腕。
慕殊一驚:“你做甚麼?!”
祈桑桑陰沉著臉:“慕殊從未贈我素銀簪子。”
“你是何人!為何扮作我師兄!”
“慕殊”聞言亦震驚抬眸,卻見祈桑桑神色肅容,一雙眼如琉璃寶珠堅韌明亮,半分不為所動,只是指尖略顫。
便緩慢笑起,麵皮也隨之扭曲,化作煙霧,輕快蕩進風中繞她四周晃上幾圈,落下“嘻嘻”兩聲笑。
四周光亮一跳,驟然再度陷入黑暗。
祈桑桑手中扣住的手腕亦瞬間消失,握成了空。
“姐姐,再來找我。”
孩童稚嫩聲線忽遠忽近,再伴吧嗒吧嗒的腳步聲一同遠去。
片刻之後,光亮再現。
祈桑桑抬首,密道盡頭站著兩個慕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