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化龍訣(三) 他該去給小師妹道個歉
密道瞬間燃起兩行長明宮燈,祈桑桑眼中倒映著跳躍的光焰,這才發現自己四周石壁完整,早已不是方才呆的地方。
她不敢亂動,木然吞了口唾沫,繃著下巴,將銀簪緊緊貼在小臂內側,死盯著前方。
長廊盡頭的兩位“慕殊”同時轉過身來。
左邊那個長眉凜著,黑睫驕矜翹起,只掠過右“慕殊”一眼,便轉向祈桑桑惡聲惡氣斥道:“你連自己師兄也認不出嗎?!”
桑桑嚇得一激靈,這語氣與慕殊當真是一模一樣。
頓了片刻,又轉向另一位。
比起左邊,右邊這位明顯要淡然許多,他既未橫眉豎眼,也未出聲訓斥,只是站在原地,瞧著另一個自己輕蔑地冷笑了一聲。
左“慕殊”似乎十分厭惡對方這般不屑神色,翻了個白眼別過頭去,繼續朝祈桑桑發難:“你到底認出了沒?”
祈桑桑訕訕一笑:“抱歉,我離你們太遠,看不清,待我近些看看。”
隨即踮腳從密道一側的牆上掰下盞長明宮燈,舉在手上,跌跌撞撞朝兩人奔去。
待走近了些,方將兩人神色看得更加清楚。
左邊的依舊在翻白眼,右邊的只轉了一雙眼斜睨,瞧她一路磕磕絆絆地小跑過來,默默蹙了蹙眉,終究沒忍住:“你急甚麼。”
桑桑憨笑,沒回答,兀自提起宮燈在兩人周身都轉一圈:“你們二人長得還真是一模一樣,我自小住在大師兄那兒,這些年鮮少與小師兄見面,一時之間倒真分不清。”
兩人同時轉過頭,冷淡瞧她。
明知是假,祈桑桑還是不由被嚇退一步。
慕殊形容如劍,眉眼皆利,平時吊兒郎當的不覺,此刻真板住臉便十分唬人,何況如今還是雙倍的眼刀。
桑桑勉住心神,指向兩人手掌:“莫急莫急,我還是有法子分辨的。我知曉小師兄的重明靈獸乃是世上獨一無二,你們將重明玉給我,我一摸便知真假。”
誰知話音剛落,兩人一齊往後一退。
左邊:“重明玉豈能隨意給人摸去?”
右邊:“你若是不怕被重明吃掉儘管來摸。”
桑桑苦惱:“呃……那我只看看行罷,看一眼也成。”
兩位慕殊詭異對視了一眼,瞧見彼此臉上明晃晃的厭惡,左邊的格外不耐煩,翻了個白眼:“只准看一眼!”
右邊的眼眸漆黑沉下,不知在想甚麼,也終於勉強點了頭。
祈桑桑:“那我數三聲,你們同時將重明玉攤開。”
“一……三!”
風聲劃過耳側,左“慕殊”忽覺不對,連忙就要後退,豈料祈桑桑已驟然出手,飛速攥住他的手掌,冷冷笑了起來:“第二次了,怎麼還不知我師兄薰的香是甚麼味道?”
“慕殊”臉色一怔,想要掙脫卻被桑桑死死抓住,掙扎之間喉中忽然發出風箱一般呼哧呼哧的恐嚇聲,緊接著大嘴一張,露出一口密密麻麻釘床樣的尖牙。
這到底是個甚麼玩意!
祈桑桑被這口炫目的尖牙閃暈了眼,下意識鬆開手,不等反應,整個人便如風箏一般被撞飛出去,和撲過來的慕殊一起跌倒在地。
那怪物一嘴咬了個空,轉頭惡狠狠瞪了兩人一眼,也不戀戰,頃刻間化作一團青煙,孩童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再度急促盪開,只是這回連嘻嘻的笑聲也沒留下,走得十分氣急敗壞。
祈桑桑這才回了神:千鈞一髮之際,是慕殊飛身過來救了自己。便顧不上屁股開花的痛,趕忙齜牙咧嘴爬起來去扶他。
慕少爺鑲珠帶玉的袍子委地,染了不少地上厚灰,臉色黑如鍋底,照著祈桑桑伸來的手狠狠一拍:“起開!遇見你準沒好事!”
他慣是不會憐香惜玉的,方才又被怪物抓著玩了一通真假師兄,好不狼狽,早就惱了。這一巴掌便用了十足的力氣,祈桑桑面板薄,手上立刻紅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猝不及防捱了這麼一下,饒是祈桑桑一再忍耐也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當即吊了嗓子:“你也好意思怪我?我早說讓你先回去,是你自己非要過來。我在水中找了兩個時辰一點事沒有,你一來便掉進這個鬼地方,到底是誰晦氣還說不定呢。”
慕殊快被氣笑了:“好啊,終於裝不下小白兔要亮牙了是不是?我說柳南絮那個道貌岸然的能教出甚麼好來,原來是把這麼個虛偽的做派一脈相承了!”
“道貌岸然也比某些人不學無術的好。”祈桑桑破罐子破摔,故意戳他痛處,“若是大師兄在定能教人逃脫險境,還需與你在一起擔驚受怕?”
“柳南絮柳南絮柳南絮,這麼掛念柳南絮你就去找他好了,看看你的大師兄到底會不會來救你!”慕殊手一伸,“你走!”
“走就走,有你在的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祈桑桑手腳並用爬起來,扭頭就走。
她早看清楚了,慕殊這廝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除了一張臉別無長處,還牙尖嘴毒脾氣爆,和他在一起能幹甚麼?
教她被怪物吃掉的時候怎麼樣能死得更好看嗎?
她當初真是腦子被謝溯衍踢了,才會回禁地救他,就應該讓這缺心少肝的王八蛋被霜蛟咬死才好!
等一下——
霜蛟?
祈桑桑腳步驀地頓住,不知是被慕殊氣昏頭了還是怎麼,她略略一嗅,竟真在空氣中聞到一股與霜蛟類似的幽幽腥臭味。
就在此時,身後突兀響起了蛇類爬行的沙沙聲,還似乎在不斷靠近,不斷放大……
祈桑桑嚥了口唾沫,僵硬轉身,對上一雙碩大的金色眼瞳。
***
“這死丫頭怎麼被柳南絮養成了這副德行,說她兩句便恨不得要欺師滅祖了,跑哪去了?”
慕殊從牆上掰下盞宮燈,站在密道拐彎處張望,卻始終沒看見祈桑桑人影。
雖說慕大少爺在南穹堅持最久的事,就是十年如一日地在早課上睡美容覺,但到底也是沐浴著師父的唸經聲睡的十年,不像祈桑桑這種剛入門的菜雞,胡亂橫衝直撞。
慕殊知道,在詭地之中,“走”遠沒有“留”來的安全。
他又找了片刻,沒尋到祈桑桑,便也不敢再輕舉妄動,挑了個光線明亮、還算乾淨的地方坐下。
火光安靜跳躍,慕殊發熱的頭腦也慢慢冷靜下來,咂摸起方才發生的一切。
其實想想他這小師妹也不過剛及笄的年紀,山中仙人不知塵世,他們本就比人間孩童開竅更晚,想他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師父懷裡撒嬌呢。祈桑桑一個小姑娘面子薄,又不是伺候他的道童,猝不及防被兇了一通受不住也是正常。
至於偏袒柳南絮——
呵,柳南絮那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蔫吧樣,也就只能騙騙小師妹這種沒見過幾個男人的鄉巴佬了。
沒能自小呆在自己身邊近朱者赤,倒也不怪她。
想通了這層關節,狼心狗肺的慕大少爺便明白了,他該去給小師妹道個歉,把人找回來。
可他慕殊是誰。
問荊第一鎮派之寶,他能隨意跟個小屁孩道歉麼?
因此,道歉的念頭只在少爺的心裡呼悠一閃,便散成一縷沒甚麼大不了的耳旁風:大不了回頭送些衣裙首飾哄一下便是。
總之他話已經說出去了,才沒有收回的道理。
正這樣想著,密道盡頭傳來了慢吞吞的腳步聲,那步履輕盈,不是小鬼啪嗒啪嗒那般急驟,更似少女機敏謹慎。
“慕殊。”
很快,祈桑桑的聲音脆生生從身後響起。
慕殊在心中暗道:小師妹甚至比自己想的還要膽小,沒離開他幾步便知怕了。
他得意地一勾嘴角,故作高深轉身,“你還知道回來——”
然而笑容與餘下的話,卻在看清眼前景象的一瞬僵住了。
面前,是兩個祈桑桑。
慕殊眼前一黑。
這怪物還玩上癮了!
慕殊情緒複雜地看著兩人,她們皆著嬌俏的鵝黃留仙裙,尖尖的下頜緊繃,一個恐懼著咬牙切齒,另一個杏眼圓瞪似珠玉頑石,舉手投足都十分祈桑桑,根本無從讓人挑錯。
慕殊思來想去,上前一步,剛要說話,二人卻突然憤憤開了口。
“你這妖孽!竟還敢假扮我!”
“這樣顛倒黑白的話也說得出,你要臉不要?”
“哈,成日扮作別人模樣,那自然是不要自己的臉的。”
“放屁!我看你才是需要畫皮的醜八怪!”
“我不是!”
“你就是!”
……
如果說兩個女人堪比一千隻鴨子,那兩個祈桑桑便堪比一整座山頭的山雀。
慕殊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位長得一模一樣的山雀姑娘互相啄毛,還沒反應過來,她兩已撲扇著膀子同時到了跟前,抓起他的袖子左右扯去。
一個道:“好呀,那就讓小師兄來決斷我們誰是真誰是假!”
另一個道:“難不成我還會怕你?來啊。慕殊,你說,我們二人究竟誰是冒牌貨。”
慕殊:“……”
他開始後悔沒把這倒黴師妹別褲腰帶了。
“小師兄你快些決斷,看這妖女還敢囂張!”
“呸!到時候有你哭的!慕殊,她才是假的!”
眼看兩人就要動手,無奈,慕殊只好仿著先前祈桑桑的樣子,在她們二人周身轉了幾圈,毫不意外的一無所獲。
這小怪物接二連三被認出後,每一次都比先前一次更精益求精,到了如今地步,從表面來看早已毫無破綻。
慕殊手一攤:“認不出。”
左手邊頓時惱了:“我都能認得出你,你怎麼認不出我!”
右手邊附和道:“就是,小師兄你也太過分了吧!”
慕殊薄情寡義的眼皮一掀:“本少爺日理萬機,哪有心思關注你個小孩兒長甚麼樣。”又轉向左邊,“認不出又如何,我為何一定要認出?”
話音剛落,只聽“咻咻”一聲,兩條白綾忽地從他腰間飛出,剎那間便捆住二人雙手。
“你做甚麼?”
“鬆開我!
慕殊隔空一抓,白綾末端便攥到手中,連帶著兩個“祈桑桑”一起被拽至跟前。
“安靜點。”少爺漂亮的眸子一轉,冷冷掃過兩張稚俏面孔,“不管你們誰是妖怪,都與我一同上去再說。還有,尋路時若是有誰敢打斷,我就讓重明吃了她!”
“祈桑桑”們成功被唬住,一時間不敢再造作,乖乖閉上了嘴,任由慕殊牽著在密道中前行。
一路無話,慕殊拽著兩根尾巴走了幾圈,倒也逐漸摸清了地宮的地形。
這兒應當是個無數回字形長廊疊加的古怪結構,最中央是兩人最初掉下的封閉地宮。越往外,密道越長,而小怪物最開始將他們帶出的地方應當是最外側,因此三人越走,密道的長度也就越短。
如此,只要他們一直走下去,便能回到最初的密室。那兒能聽見溪流聲,又是小怪物千方百計想將人調離的地方,即便不是出口,也是破局關鍵。
兩炷香後,慕殊領著兩個師妹越過第十道長廊,再踏足時,腳下密道只餘下方丈長度。
左手的祈桑桑眼尖,剛一拐彎便瞧見前方廊壁上裂開一個大洞,正是先前小怪物剖開的那個,連忙歡天喜地喊人瞧。
走了許久終於得見終點,慕殊也不由地鬆了口氣。
不過少爺謹慎,眼見抵達也不敢疏忽,依舊按部就班先在拐角刻下一道痕跡作記號,才溜著一雙真假師妹慢悠悠晃過去。
臨近地宮洞口,三人迫不及待穿越過去。
變故就在此時陡然出現。
三人穿越洞口後,所見不是地宮,竟又是一道長廊。
最可怖的是,慕殊在長廊盡頭發現了自己刻下的痕跡。
他們又回來了。
“怎、怎麼回事?”最先發現地宮的祈桑桑嚇得臉色慘白,嘴唇都哆嗦起來,“這是鬼打牆嗎?”
慕殊的臉色也隨之沉了下去,沒答話,不顧祈桑桑怎麼掙扎哀嚎,也要硬著頭皮繼續走。
如此這般不信邪地走了五六次,便見了五六次自己刻下的印記。
左手的祈桑桑第一個崩潰了,“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怎、怎麼辦?嗚嗚……難道我就要這樣困死在這兒嗎?我不要嗚嗚……”
“煩死了!閉嘴!”慕殊耐心到了極點,惡聲惡氣地猛一拽白綾,“你哭有甚麼用,哭就能出去了?平白給人添堵,你看她怎麼不哭,她——”
慕殊話一頓,看向右邊,面容嬌嫩的小姑娘站在那兒,一雙極大的眼睛悠然盯著壁上宮燈,清亮的眸中竟隱隱含著笑意。
這一眼只一瞬長,下一刻她便意識到自己被人盯著,飛速換了個膽戰心驚的模樣,卻為時已晚。
祈桑桑眼淚都沒抹乾便尖叫起來:“師兄!快!她是假的!”
與此同時,慕殊倏然出手,直接捆向那人:“死妖怪,快些將迷魂陣解開!”
祈桑桑躲他身後囂張附和:“快些解開還能饒你一條生路!”
被拽至慕殊眼前的少女掙扎起來,依舊不死心:“慕殊你看清楚了,我才是真的!”
慕殊冷笑:“事到如今竟還敢騙我,你當人都是傻子麼?”
“你——”
“閉嘴!”慕殊狠狠瞪她,直接將她噤聲,免得妖物再花言巧語蠱惑人心。
隨後便轉向祈桑桑,不大自然地彆扭道,“你……伸手,師兄將白綾給你解開。”
祈桑桑感動得幾欲落淚,連忙靠近他,“算你有良心,終於認出我了。”
慕殊不屑:“認你有何難度,真是不會有人比你更聒噪了,我不過是想多溜那小怪物玩罷了……抬手,我要從手腕這兒解開。”
祈桑桑臉上得意:“少吹牛啦。”一邊笑嘻嘻地將手腕送上。
卻聽慕殊忽道:“捆!”
作者有話說:
我願稱之為碟中諜中碟【少女祈禱.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