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又麟
祝家兄長在萬峰林待了幾日, 鑑於武峰峽的生意，又得啟程折返。
父母對於兒子的事業基本上是默許的，祝父嘴上不說, 心裡多少還是信得過。
一家人相約下次再見定得喝上喜酒。
小禾對此極度羞怯, 屏著不敢答話。不過馬上就到年紀, 有些人可等不得。
他們離開那天秋風瑟瑟, 藍湖倒映著灰色的天空和稀疏的樹木。落葉鋪滿小徑，院門外的道口處站了兩名辭行的男女。
祝妤身著寬鬆的織錦裙, 膚白嬌柔，長髮隨風輕拂，眉目中滿是不捨。
祝子期攜手心上人, 望著自家小妹, 耐著性子叮囑。
“雲兒，我們先走了。你要多多注意, 妹夫不在身邊, 切記照顧好自己。”
對於大著肚子的妹妹，他多少有些不放心。
女子聞罷笑了笑。
“我知道了阿兄，你們也要好好的，尤其是小禾。”
視線轉移, 那丫頭趕緊答。
“小妤，我會的，你不要擔心。”
男子寵溺地看了眼身側的姑娘, 繼續張口。
“下次再見估摸就是小外甥的百日宴了, 到時阿兄定然準備一份大禮，早些回來探望你們。”
她好脾氣點點頭。
“好，我和孩子等著舅舅和舅母順利歸來。”
二人含情對視，一時靜, 倒不反駁。
沉默片刻，祝子期順口又道。
“希望他承襲兩家所長，男兒英勇俊朗，女兒蕙質蘭心。”
妹妹笑得溫柔。
“嗯，祈願滿足阿兄所盼。”
這時小禾也眨了眨眼，尋聲附和。
“必然會的，你和二爺的孩子，想想就知一定優秀。”
祝妤抿唇而樂，眼波流轉。
“如此，我也盼著未來侄子侄女早些落地才好。”
反應過來的丫頭霎時面紅。
“你就知道笑話人，不同你說了。”
話音落，鼓著腮幫再不接話。
男子見她們說得差不多，一本正經道。
“那我們上車了，後會有期。桑姑娘，雲兒就託付給你了。”
邊上的桑洛始終東張西望，聽了這聲，利落擺手。
“知道啦，祝兄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小表嫂的。”
事已至此，祝妤不再多言，揮手交代。
“阿兄小禾，珍重，一路順風。”
說罷與旁邊一行人遠遠目送，看著他們坐上馬車。隨著車伕揮鞭，輪子緩緩滾動，朝著山下徑直駛去。
短暫的重逢到此結束。
接下來便輪到她專心待產了。
秋葉星辰稀凡，圓月清冷。中秋已過，氣候不比夏日，逐漸衣衫添厚，偶時還需薄氅。
隨著月份增大，安澤等人不敢懈怠，每天探診兩次。身邊人也忙忙碌碌，準備了一切所需物品，還有汁水豐沛的乳孃。皆是才將產子不久，身體乾淨康健。
臨到這刻，她把所有生意上的事都交託出去，包括新僚以及嶺北各地。
日復一日，生活雖平平淡淡，卻又匆匆轉瞬即逝。
本來這個季節最是團圓時，可惜金川方向的戰事刻不容緩。一個月後收到蕭儼傳回的家書，信上沒有細說，只道大概不能抽身歸來，叮囑她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三言兩語，剛硬的筆觸，末了甚至道出思念之情。
對於身處前線的夫君，祝妤多是體恤，並不因為對方無法歸來而氣惱。有些事她本該堅強面對，倒不似小兒女矯情依戀。靜下來也不見抱怨，反而或多或少擔心他的安危。
日出日落，週而復始。萬仙林的秋天很快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依然愜意的暖冬。
一些日子過去，桑洛的博弈技術愈發進步，有時連祝父都敗下陣來，直誇她聰穎過人，棋藝精湛。
歲月改變了某些事，不變的是家中的歡聲。無關前線戰火，只是最單純的溫馨所在。
深冬的某一日，一家人正圍在屋中烤火。隨著香氣陣陣，閒聊聲不絕於耳。紅薯與果實的味道撲鼻而來，阿碧細心分給在座諸位。桑洛吃得起勁，順勢遞給旁邊大著肚子的溫柔女子。
這時候的祝妤被養得極好，依然身纖貌美，不見半分浮腫。只是腿腳難免行動遲緩，體力也大不如前。好在周遭一堆女眷，倒也樂得自在。
正吃著碗中的湯羹，忽然身下湧出一股熱意。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腦中立馬閃過大夫交代的話。
如若大量水流來襲，不是旁的甚麼恥事，定是孩子就快出世，破水欲出了。
這一動靜到來，所有人都繃緊了意識，忙著把她攙扶到內屋。備水拿剪子，下人奔出去尋產婆。忙前忙後好半天，祝母親自在外坐鎮，連同祝父也是搓手奔走，焦慮得無法坐定。
生產的疼痛難以言述，從發作開始起，祝妤就老實待在床上不敢亂動。無奈小傢伙實在太磨娘，無論她如何忍耐，待產婆進門，她終是放聲低呼。
阿碧急得暈頭轉向，包括床前的桑洛，一股腦摸不清頭緒。
都說女人生產猶如走了趟鬼門關，這還沒開始，已經感覺驚險萬分了。
房中人影晃動，除了腳步聲便是女子的呼喊，緊張的氛圍一觸即發。
祝妤擰著被子開始屏息，大冬天汗溼衣衫，從頭到腳無一不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雖然思維一陣混亂，可她意識堅定，仍然死死堅持著。熬過一波又一波的劇痛，聽耳邊響起阿碧的關切。
“小姐，你還好嗎？若是受不得，你儘管咬我。”
這話聽得桑洛不耐，傾身擠上前。
“咬你有甚麼用，來，咬帕子。”
說著就把洗乾淨的巾帕塞入口中。
“就是就是，夫人您再堅持一下，奴婢趕緊替您拿參來。”
旁邊又響起一聲急切的安撫。
她努力保持清醒，咬著口中之物喃喃。
“我還好，就是有些……”
話未說完就迎來一陣鑽心的劇痛，讓她立刻疼得說不出話。
產婆見勢溫柔撫慰，桑洛拉著她的手連連勸道。
“快別說話了，留著體力過陣好使勁。”
雖是沒生過孩子，但是在座諸位除了產婆無不感同身受。盡都圍著床榻安慰打氣，就怕她疼暈過去。
只不過祝妤雖然看上去柔弱，這個時候卻是堅韌不拔。許是為人母的剛勇，她始終堅守意識。聽產婆指示，順著她們的催促而用勁。
一群女人圍著她轉了大半天，許久不見落地的聲響，祝母也悄然入內，看了眼自家女兒，焦慮得擦了擦額角的汗。
肚子裡的孩子的確夠折騰，大概也是因為頭次生產。她足足疼了十來個時辰，直到後半夜，所有人都嚇得出了一身汗，她終於在半昏睡半清醒的狀態下盼到希望。
迷糊中她感覺自己在做夢，夢見一束燦爛的光，如暖陽瀉下的光輝，帶著她振奮亢進。
眨眼功夫，身下逐漸有種撐脹與墜落感。產婆定睛一看，口裡不住道。
“夫人，已經看到頭了。快，堅持住，使勁。”
得了這句指引，阿碧也提高語調。
“小姐努把力，千萬別睡啊。”
桑洛同樣聚精會神撲上來，口裡不住問。
“出來了嗎，讓我看看。”
這時候祝妤已經說不出話，虛弱啟唇。
“好，好疼……”
她的確疼得像是被人攔腰斬斷般，卻又不得不努力迎合。在一次又一次的鼓動下卯足勁，纖細的十指攥緊身下被單，感覺到了那股呼之欲出的力量，閉眼狠狠地宣洩。
太疼了，第一次沒有成功。她似是咬碎玉齒，熬過那股勁，試著又來了一次。
抬首可見產婆的神情，從緊張到期待。再到無以復加的欣喜，眼神泛光，立馬高聲。
“就快出來了，夫人用力，用力……”
聞聽催促聲，她緊接著重振旗鼓，不管不顧豁出去。
被單揪出數道痕跡，聲嘶力竭的一下。由於太過激動，跟前閃過白光。
隨後耳畔傳來呼聲。
“出來了，夫人生出來了。”
輕車熟路雙手接住，伴隨洪亮的啼哭聲。產婆利落地開始處理。旁邊的下人聞聲而來，看了眼她手中剛出世的孩子，口裡連連道賀。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您生了位白白胖胖的小公子。”
祝妤累得快暈過去，聽桑洛在旁興奮。
“是小公子嗎？快讓我看看？”
待產婆包好孩子，她小心翼翼走近接過。好奇打量，急忙來到床邊。
“哎呀，我有小侄兒啦。阿妤快瞧，你生了個兒子。
愛不釋手地抱了會兒，仔細著不敢用勁，比抱稀世珍寶還要小心。
“嘖嘖，這紅彤彤的小模樣，眉眼真像你。”
榻中女子尚且虛弱，眸子緩緩移動，張了張口。
“我……”
桑洛示意手中可愛的小崽子，領悟過來，順利放到母親的枕邊，鬆口氣安撫。
“快別說話，累了這麼久先歇息會兒。”
雖然筋疲力盡，祝妤仍舊支起身瞧了一眼。嗅著孩兒自帶的體香，懸著的心漸漸放下。
好一副驚心動魄又歡喜連連的場景，彷彿經歷一場惡仗，不比戰場來得驚險刺激。一眾奴僕齊齊道賀，阿碧喜極而泣，俯身說道。
“奴婢立刻傳信告知將軍這個天大的好訊息。”
語畢祝母也來到床前，望著孫子皺巴巴又精力充沛的模樣，笑得合不攏嘴，打算抱起拿給外面的祝父瞧瞧。
祝妤全身溼透，怏怏靠在榻邊，累得眸子都抬不起。想到剛出生的兒子，笑容僵在唇角，極小的失落湧上心頭。
期盼已久的阿妹算是落空了，懷孕生子的確是件不容易的事，不知還有沒有勇氣再來一次。
如此想，她漸漸闔上眸子，在滿屋的歡聲中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