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096 拍賣
時光飛逝, 很快來到集麟宴的那一天。
拍賣會的場地設在惠川城外三里的風月山莊。
莊子裡裡外外層層防守，全是來自黑林軍的精銳。
門口水園連線對面的烏河，水花飛濺, 潺潺的流水自灌木叢中淌來。躍過地形陡峭的拐角, 變得湍急澎湃。
山莊室內滿園梨花, 門口牌匾上的大字蒼勁有力。池館水榭, 假山怪石。長廊上還掛著各式鳥雀，遠遠望去生機勃勃, 大氣又雅緻。
院牆紅色環護，拂柳緊鄰，下方架滿薔薇。迎著春日的好氣候, 一片絢爛奪目。
至少頭一次光臨的祝妤已經覺得驚豔。
為了這場盛大的拍賣會, 連祝父都應邀前來，與蕭氏長輩們身處一屋, 品茶閒聊。
園內來來去去不少人, 才剛日出東昇，山莊外的長道上已經停滿了馬車。小廝奴僕穿行忙碌，各路貴戚結伴同行，放眼望去好生熱鬧。
嶺北等地雖不如江南詩意, 但對名品的青睞卻不亞於南方文人。惠川許久沒有迎來這般大型盛會，又逢戰事大捷。人們臉上紛紛掛著釋然的笑，趁此機會好好放鬆。
這樣的場合免不得女眷雲集, 全都聚在靠左的茶廳內, 其中不乏未婚女子。說是來賞畫，實則也有物色郎君的意思。畢竟黑林軍的幾位主將都來了，盡都單身未娶，還有來自嶺北各地的達官貴人。姑娘們心知肚明, 卯足勁在暗裡尋覓。
蕭儼是臨近午時才到風月山莊。
身後跟了一幫隨從。
途徑遊廊時撞上迎面而來的妻子，見對方一身藕荷色暗花綾裙，烏髮及腰。珍珠耳墜隨身段微搖，襯著那雙湖水般的美眸，嬌媚可人。
察覺夫君看了過來，祝妤也在觀察他，發現他依舊身著玄色錦袍，腰飾不變。只是劍眉肅面，比往常更顯威風些。
二人無聲對視，她並未記住那夜的小小不愉快，默默走近，目光坦然柔和。
男人不動聲色屏退侍從，上前很自然握住她的手。
“今日起風，怎不多穿些？”
試圖攬過身子幫她取暖。
大庭廣眾她不好太親密，點頭道。
“外披在茶室，我只是順路出門透口氣。”
出於關切，他沉聲叮囑。
“夜裡記得添衣，我手頭上事多，若結束得早，讓他們提前送你回去。”
祝妤心裡清楚。
“好，我知道了。”
似是想起甚麼，男人再度垂首。
“你酒量尚淺，別跟那些女眷飲酒。”
說起這個，她柔聲嘟嚷。
“夫君才是，不要又喝得一身酒氣。溯州戰閉你身上帶傷，切要適可而止。”
他答得痛快。
“我有分寸。”
繼續靠了一陣，腦中思緒萬千，恍然憶起某些事，不禁又問。
“對了，那位曲煬侯為何不見蹤影？他是應邀名單之首，該是貴客才對。”
蕭儼面色不改。
“他在雅閣，他的夫人在茶廳。”
大概知曉那人早已被他攔下，只是不知何時進的門，便不多想。
“我明白了，你快去忙，我去尋阿洛。”
他不放心又道了一句。
“注意安全。”
她乖巧應聲，手被握得極度暖和，不像先才那般冰冷。
隨後男人看向身側，神色威嚴。
“霍閔，跟著夫人。”
“是，主人。”
對方聞聲抱拳。
她身邊始終跟著暗衛，任何場合皆是如此。尤其像今天這樣人多眼雜的地方，霍閔寸步不離，幾乎沒有離開過視線範圍。
匆匆一場對話，祝妤很快朝廊外走去。留下某人意味不明掃了眼前方，帶著一幫手下去了閣樓。
午後的陽光如輕紗，映在樓宇間折射出點點光暈。
今日的風月山莊極為鬧騰，可居於右邊的閣樓卻與大堂相反。幽避冷清，沒有半點生趣。
抬步上樓，木板臺階發出吱呀聲。一排侍從緊守在外，得知主人前來，俯身行禮。
樓內坐著一男子，身著藍紋綢緞長袍，長身玉立，正是今日前來參加拍賣會的曲煬侯。
他名叫周楚，即將知天命的年紀。外形瞧著幹練，且行為甚是低調。一點也不像八面玲瓏的中部諸侯，倒似普通的生意人。
他搖著摺扇悠悠品茶，時不時觀望院中的梨花。面容儒雅，瞧不出年紀。
自蕭儼入內，對方的手下立刻保持戒備的狀態。畢竟世人都傳這位嶺北梟雄心狠手辣，弒兄弒父，是個沒有人性的異族狼崽。
為了赴約，周楚不得不動用一支武力隊伍。本以為這些人足以給他撐場面，殊不知蕭二爺比他排查還大，光是身後孔武有力的手下就叫人咋舌。
好在今日只是談事，並非比武鬥狠。當然了，周楚也沒打算明著招惹他。
掀袍落座，蕭儼兀自斟茶。第一杯推至對面，第二杯紋絲不動。
屋中檀香陣陣，撲面而來的香氣。僕人進門送上點心小食，李奇頷首守在一旁。
片刻過後男人方才開始飲茶，目光徑直投向對面。
“侯爺不遠千里駕臨惠川，陛宅當真蓬蓽生輝。”
他神色淡然，語氣不卑不亢。
周楚聞言認真打量跟前的年輕人，野心藏得恰到好處。比起蕭氏先輩，的確青出於藍。
客套的話是時候響起。
“蕭將軍親自設下集麟宴，在下期待多時。如今終是得見，將軍果真如傳聞般英武不凡。”
對面的男人波瀾不驚，習慣這種場面，順著話頭沉聲。
“侯爺芝蘭玉樹，倒是百聞不如一見。”
冠冕堂皇的互贊，引得人朗笑出聲，垂首捋過鬍鬚，忍不住開門見山。
“不知將軍這次相邀所為何事？”
既然他這麼直接，蕭儼沒理由遮掩。
“想必侯爺已經得知溯州以南的戰事，此次關乎中部幾處關係的疏通，想託侯爺牽線搭橋，助黑林軍一臂之力。”
說完神情灼然，並命手下呈上賀禮。周楚收斂笑意，飲去一口茶。
似是深思良久，忽而擱下杯盞。
“將軍倒是不遮掩，只是在下身為大洵後裔，有何緣由幫助外人擾亂故土？助你爭鬥，予你所圖？”
話中隱隱夾雜不解與質疑。
男人笑了笑。
“閣下有的選？”
對方作勢不解。
“何以不能？”
目不轉睛盯著他，眼中閃過一抹寒意，蕭儼冷冷道。
“你若願助，中部一帶反倒能得安穩長樂。你若不助，它也遲早是在下的囊中物。”
雖然打算智取，但不代表他會放棄武力。
周楚一怔，表情從僵持到舒緩，口吻似是探尋。
“將軍口氣不小，如此……本侯能得到甚麼好處？”
“儘管開你的條件。”他想都沒想說道。
話音落，傳來讚揚的言語。
“呵，果真是個爽快人。”
既如此，曲煬侯懶得賣關子，他本就不是甚麼好人，於是大大方方道出所求。
“我大洵皇族曾有幾卷珍品名跡，叫作百里踏春圖。早年天下初亂，不慎流落關外多時。聽聞將軍是土生土長的嶺北人，遂勞您替在下尋回，以慰亡父在天之靈。”
某人聽罷哼笑，望著跟前的老傢伙，挑眉。
“名畫？侯爺可真會替在下出難題。”
對方同樣勾唇。
“非也非也，以您的實力，別說是關外的名畫，就算尋寶也不在話下啊。”
拿捏他定會應允，周楚至始至終沒在客氣。
蕭儼很聰明，淡淡道。
“看來這幅畫比寶物還要價值連城。”
他仍然誠懇。
“將軍說笑了，我乃一片孝心，無關錢財。”
男人漫不經心持起茶盞。
“倘若論錢興許還簡單。”
曲煬侯目不斜視。
“在下是個樸實之人，除了那幅畫，別無所求。”
既然說到這份上，他當然清楚內裡深意。一幅破畫不值得拿來做條件，可硬要搬上臺面，那畫裡多半有乾坤。
垂首押上一口茶，某人的神情叫人捉摸不透。
“那幅畫侯爺勢在必得，就不怕我蕭某從中作梗？”
看似不經意，曲煬侯卻愣了，語氣有點飄忽。
“將軍不是那樣的人。”
他不再多話，深知內裡因由，乾脆道。
“既然閣下堅持，我大可一試。”
得到應允，對方立刻支起身。摒棄剛才的態度，以茶代酒。
“如若事成，中部的疏通在下全權負責。誓必讓大家心服口服效力於麾下，絕不叫將軍失望。”
男人持杯示意，微微揚眉。
“好。”
之所以痛快地答應那老傢伙，無非看重他在中部的影響力。雖然如今天下大亂，蕭氏向來以武取勝。但若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解決中部的問題，對他來講利大於弊。
只是那幅畫，百里踏春圖？大概並非普通畫卷。周楚腦子不蠢，竟敢明著要求，看來裡頭名堂頗多。
既然早就料到他會談條件，蕭儼也並不意外。只知各取所需，如同商人做買賣。
草草談定，命手下送曲煬侯下樓。
回頭繼續坐在窗下，掃了眼他離去的背影，面上一派漠然。
邊上的李奇從頭聽到尾，垂著腦袋一聲不吭。直到對方離去，方才小心翼翼抬頭看了眼主人，頷首抱拳。
“主人，不知您接下來有何打算？”
男人眼也沒抬。
“照他的話，去查。”
隨扈屏了屏，猶豫張口。
“屬下聽說……早年關內丟失的名畫古籍大多去了武峰峽，藏在一處名叫避靈窟的地方。”
他不置可否。
“多派些人手，探清虛實再報。”
李奇毫不猶豫領命。
“是，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