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075 玟玟
華盛夫人的生日禮極為隆重, 夜裡煙花綻放，讓漆黑的天空瞬間流光溢彩。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場面異常熱鬧。
臨近末端, 華盛夫人親自端酒致辭。感謝親朋好友到訪, 並攬住旁邊的丈夫, 笑容宛若少時。
不少人起鬨又灌了他們幾杯, 待到這刻，所有人都喝多了。莫氏兄妹為了不讓乾孃出洋相, 忙著上前攙扶。
只是以她的酒量，千杯不倒。只會越喝越精神，繼續走了好幾輪。莫家小姐始終守候在旁, 看得出是真的心疼乾孃。
熬到深夜, 眼看大家喝得差不多。祝妤提早去馬車中等候，不足多時蕭儼也走了出來。向姑母告辭, 轉身攜妻子回府。
關於溯州的糾紛, 先才席間已與兩個叔叔談妥。他們同意前往，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對於自己人，某種意義上蕭儼還算信得過，尤其經過之前洛城一役。
解決完溯州的事, 他暫時沒有旁的公務。酒過三巡，同祝妤一起回家。
看樣子洛城待不了兩天，三姑母的生辰已經告一段落, 接下來就該回新僚備戰。
翌日蕭儼依舊早起, 難得回洛城。親自去營裡走了一趟，接受新兵的挑戰，活動筋骨。
三姑母傳信過來，邀他們夜裡過府吃頓便飯。昨日人多來不及打照面, 今日得空，一家人好生聚一聚。
祝妤差人回話，告知一定準時前往。
阿碧在銅鏡前替她梳妝，打量鏡中女子一身蠶絲寢衣，五官精緻如雕。成婚後倒是添了些嫵媚，似比從前婀娜有致。
丫鬟笑盈盈感嘆，一路上見證夫妻二人的恩愛，打心眼裡替自家小姐感到高興。
既然要去三姑母那用飯，她不準備塗脂抹粉。簡單梳好髮髻，穿了素色的襖裙就出門了。
洛城的寒風仍舊凌冽，空氣微冷，拂起前額髮絲。小廝傳話叫她早些過去喝茶，祝妤不敢耽擱，午飯後就收拾啟程。
寬闊的街道上聚集大量人群，車幔飛動，可見底下人流交織。馬車緩緩駛過，迎面而來的行人紛紛避讓。放眼瞧，街上還有賣藝雜耍的小攤，引來人們駐足鼓掌。
這邊的街市與新僚不同，有種獨特的熱鬧氛圍。路過的觀客也熱情許多，眾人漫步街頭，歡聲笑語無數。
來到三姑母的宅邸，門口守衛下來迎接。聽說姑父出門去了，院子裡只剩華盛夫人一人。剛剛會客完畢，幾名衣著光鮮的婦人並肩而出。見是她來，禮貌打了招呼。
即便不認識對方，可那些人彷彿都識得自己。蕭儼因為孝期的緣故，新婚並未大肆公開，不過喜事早已傳遍嶺北大街小巷。昨日雙雙出席華盛夫人生辰禮，更讓所有人都記住了她，知她就是嶺北新晉的女主人。
這下走到哪裡都有人對她笑，為了回禮，祝妤總是客客氣氣。
踏進暖閣內，阿碧上前幫忙解下外氅。聽說三姑母回屋更衣去了，她隨意找了位置落座，接過婢女送來的熱茶，垂首抿去。
這座宅子佈置得極為精緻，進門處的牌匾風雅脫俗，石刻宏偉好似萬馬奔騰。涼亭修繕精美，可見主人品味。
祝妤耐心觀望，不足多時就見一風韻的婦人掀簾而出。面上掛著笑，正是三姑母。
她來回打量，屏退三兩婢女。大方坐到主座上，吩咐下人再添些點心。
據說四叔五叔過會兒才能到，順便還邀了些侄子侄女，一屋人吃飯熱鬧，橫豎都是自己人。
祝妤並沒有意見，乖乖聽著，時不時賠笑兩句。
華盛夫人含笑而望，憶起甚麼，喝茶的動作停頓。
“雲兒回洛城可還習慣？讓你們為了我單獨走一趟，真是夠麻煩。”
她擱下茶盞，禮貌勾唇。
“姑母別這麼說，您生辰是大日子，我和仲凜巴不得早些回來替您慶祝。”
夫人和顏悅色點點頭。
“都是好孩子，姑母甚是歡喜。快吃點東西，這是西域盛行的甜棗糕。”
她溫柔接過。
“好。”
語畢當真小口吃了起來。
這邊的點心多產自關外，跟南方的小食有所不同。酥脆有嚼勁，配茶水再合適不過。
正品嚐口中食物，三姑母忽然抬眸望來。神情正經，瞧得她一愣，默默將糕點放了回去。
“雲兒，姑母提前邀你過府一敘，有些心裡話想跟你說，你不會嫌姑母嘮叨吧？”
眼下只有她一人，知是有備而來，她好脾氣應承。
“姑母無需客氣，儘管直言便是。”
華盛夫人思量再三，悠然啟唇。
“我呀，從前就極為鍾愛仲凜。你也知道我膝下無子，一直把他當親兒子看待。如今見他成家立業，當真是備感安心。”
祝妤眉眼舒展，柔聲道。
“得姑母偏愛，仲凜同樣感恩。”
和諧的場景，彼此相談甚歡，緊接著上方一陣感嘆。
“想他當初真是叫人擔心，那麼好的苗子，偏生遲遲不肯娶妻。怕是冥冥之中天註定，變著方兒在等你這位俏姑娘。”
她一愣，臉頰微紅，目光放低。
“讓姑母笑話了，能識得仲凜，也是雲兒的福氣。”
品出那份乖巧，夫人也不避諱，繼續說道。
“依我看啊，緣分這種事可遇不可求。仲凜是我大哥最器重的孩子，也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兒子。往後蕭家開枝散葉，還得靠他加把勁。”
她默了默，知是何意，更加正色。
“您說的是，雲兒定當擔負起做兒媳的職責，盡心為後嗣努力。”
三姑母長吁口氣，見氣氛不錯，以長輩口吻試探。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只是他貴為嶺北之主。往後逐鹿天下，雄圖霸業，前途無可限量。後院有你操持固然是好，不過……倘若有多的姐妹分擔，想來也不是壞事。”
語氣絲毫不落，祝妤心下一觸，明白指的甚麼，不由得問。
“姑母的意思是……”
既然說到這份上，對方不禁開門見山。
“唉，你有所不知，莫家那三小姐，也就是我的乾女兒。這些年遲遲找不到婆家，倒不是出生不好，而是門檻太高。旁的人都不敢娶，我這個做乾孃的真是為她著急。”
此話一出，她多少領悟過來，客氣笑了笑。
“那日與莫姑娘意外碰面，有幸一道上路，來時聊了幾句。姑娘蕙質蘭心，性子倒是極好。”
看她彷彿不甚在意，三姑母更加樂呵。
“你也這麼認為是吧？玟玟她素來不爭不搶，一直是個和善性子。我瞧著，她都耗到這個年紀了，你們也合得來，不如讓她入了蕭家。你放心雲兒，有姑母在，絕不讓她搶了你的位份。就算是做小，你若鬆口，她也願意。”
這般直白的話讓人避無可避，就算再沉得住氣，到這刻也有些啞然。
事實上她才剛嫁給蕭儼，就有人想方設法讓他再娶。倒不是她善妒，只是心裡早已做好同他共度一生的打算，既是兩情相悅，何以能接受旁的人。更何況這位莫姑娘，以她的觀察，某人似乎沒有非分之想。
想到這，祝妤頓了頓，繼續張口。
“莫大人是嶺北原刺史，莫家近年富可敵國，若論小進門……怕是有些委屈莫姑娘了。”
三姑母一滯，倒也不放棄。
“那你是怎麼看？倘若你應允，勸仲凜給個更高的名分，想來她更是感恩戴德。今後定然安分守己，替你分憂。”
越說越離譜，連身後的阿碧都開始動容，純屬架著她非答應不可。祝妤暗暗思考，眼波流轉。
“姑母，此事我有些為難。倒不是不願讓莫姑娘進門，只是仲凜的性子……您也知道，不知他究竟作何感想。”
夫人作勢深思，忍不住又道。
“要不你去勸勸？姑母瞧得出，他是真心稀罕你。只要你開個口，想來爺們兒家也不會拒絕。他常年在外征戰，家裡也需要多個人同你說說話。玟玟是個體貼人，會敬你的。”
這般苦口婆心，讓人措手不及。想了想，更加不能直接逆了對方的意思。就算內心不願，也無法坦言拒絕。
於是祝妤按捺住，莞爾輕聲。
“既然姑母這麼說，我待會兒就告知仲凜。他若應允，我自然欣喜。我與莫姑娘一見如故，能得她相伴，日子一定不會悶了。”
阿碧有些驚訝自家小姐的話，連三姑母也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隨後很快反應過來。
“好，好啊。你能這樣想我真是太高興了，快多吃點東西，你太瘦了，得養些肉。女兒家還是肉肉的招人喜歡，快，嚐嚐這盤點心。”
她始終笑著，面上看不出半分惱怒。
“多謝三姑母，您別費心，我自己來。”
柔柔的語調，連姿態都那般謙和從容。華盛夫人滿意觀望，忽地明白蕭儼為何對她如此傾心。
果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這樣想著，三姑母覺得大事有望。如此當真兩全其美。既讓莫家主婦安心，也讓玟玟有了依靠。
祝妤默默吃點心，並未表露過多的情緒。只在心底思索該如何告知蕭儼，照他的心思，是趁勢鬆口。還是以他先前的保證，絕不再有旁的人？
她拿捏不定，飲去一口茶，思緒跟著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