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057 傳言
落定惠川的事, 蕭儼並未打算常駐。安排祝妤父母住在萬仙林,開始著手準備去往忽琅的行程。
對此祝家雙親也算預設。
由於去忽琅山高路遠,二老不便同行, 便留下祝子期在旁陪侍。
本來祝子期也不想待在惠川, 還指望回武峰峽做生意。可惜小妹因婚事要離開, 父母膝下無人照拂, 只好由他擔起責任。
小禾見狀也不準備走了,徐琛失去愛徒, 左右權衡之下,乾脆同主人一起去往忽琅。
如此人數就已定下,張齊徐琛同往, 吳珂在新僚待命, 惠川由陸雲等人善後。他們打點事宜,大概五日後就出發。
祝妤預知蕭儼會早早啟程, 忙完慶功宴的翌日就在整理行李。聽忽琅天氣多變, 一路需得穿過沙漠綠洲。想來也是跋山涉水,便將一年四季的衣服都備了齊整。其中包括裡衣襖衫,以及一些重要的禦寒衣物。
想到接下來小半個月的路程,她更加擔心父母在惠川能否適應。好在萬仙林四季如春, 文人墨客偏多。祝父越待越喜歡,覺得此地遠勝茱州。
眾人拿定主意,開始各就各位, 不久之後便迎來分別的日子。
由於兄長承歡膝下, 祝妤對父母這方還算放心。臨別前阿母將傳家玉飾贈予她,只道當日匆忙離開,身上當真沒有值錢之物。待榮叔從家裡運送陪嫁之物,著手送往新僚, 再交到女兒手中。
祝妤淚流滿面,感激父母的支援,心中無限感動。臨別前抱著阿母秉燭夜談,不依不饒一整夜,方才在五日後的清晨啟程離開惠川。
來時未曾好好觀賞,臨行方知惠川山水如畫,風景怡人。暗忖能多住些時日,定然身心俱歡。
拋開心裡有的沒的,她揮別父母,安靜坐入馬車中。
蕭儼駕馭黑鋒行在前頭,張齊緊隨其後,這趟帶了大概五百人。畢竟要出關西行半個月,路上許有風險,因此謹慎了些。
好在聽底下人說,關外如今還算太平。前些日子蕭儼派人平定了幾處重鎮,連帶附近小國也安生不少。
話雖如此,祝妤仍舊時刻小心。待到出關時換了身男裝,以便低調趕路。
途徑新僚,往西還要走半個月。茫茫風沙拂過面巾,感受大地遼闊,戈壁偉岸,心也跟著放鬆。
左右環視,在走了一天一夜後,他們來到商隊密集的城鎮。城外一片蒼茫,牛羊在遠處聚集,牧人牽馬緩行。藍天白雲,風從面龐刮過。
駝鈴聲悠揚動聽,隨著揮揚的馬鞭,來回車隊在這貧瘠之地尤為醒目。
南方來的居民會覺此地風沙磨人,粗糙又凜冽。好在祝妤習慣了關外的凌亂,並不矯情,沿途跟隨大隊節奏,甚至還跟幾個精通外語的師傅學了幾句忽琅話。
遙想前夜就地落腳的情形,倒是從未有過的體驗。呼嘯的風吹了整晚,可在這樣的隊伍裡她卻安全感十足,趴在某人懷中睡了個好覺。
在一段寸草不生的城郊道路上,風吹日曬幾日,張齊似乎有些撐不住。一瘸一拐坐在邊上,被路過的祝妤發現。神情擔憂,尋了位置並坐,望了眼大夥遷移行李的動作。
“先生可是不適應?要不去馬車內休息一會兒。”
姑娘體貼問詢,張齊聞言笑了笑。
“我還好,只是少來這方,一時吃不消。祝姑娘先行吧,不必管在下。”
她認真思索,馬上又道,
“聽聞前方有座小城,來往商隊皆在此地停留。不如我告知將軍,歇一夜再趕路。”
男子一滯,艱難勾唇。
“姑娘體恤,當真是極好。不過這倒耽誤行程,是在下的不是了。”
再度安撫對方。
“先生何須客氣,信陽一趟多得有您,尚未言謝。我想大家也都乏了,就地紮營,您隨我們入城吧。”
念及那一趟的情義,她不能坐視不理。
張齊聽後便也乾脆。
“好,我安排他們落住,隨後就到。”
她微笑起身,繼續關切幾句轉而朝前走去。
蕭儼一身黑色勁裝,正在屈指喚黑鋒,指節分明的手撫過馬頭。旁邊的李奇面色肅穆,幫忙打點大隊的事宜。
眼看四下無人,她尋了由頭,語帶撒嬌。
“仲凜,我有些不舒服,可否歇一晚再走?”
雖然很受用她的語調,卻狐疑。
“你不舒服?”
她點了點頭。
“嗯,是真的。”
這一路她從不矯情,哪怕風沙天也能安然自若,望了眼不遠處坐著的張齊,男人頓時明白。
“知道了,你帶些人馬先進城。我手頭上有事,注意安全。”
沉聲安撫,她俏生生勾唇。
“好,我去客棧等你們。”
語畢帶了幾名武士前往城中,蕭儼知道她刻意為之,便也配合得當,順便讓李奇給張齊送些藥去。
關外的城大多四四方方,且都不會太大,卻有關內不同的景緻。商戶眾多,異域文化濃厚,人潮絡繹不絕,洋溢著另一番熱鬧的盛景。
車馬往來,人群熙熙攘攘。日頭照射下,工人們搬運貨物,各路茶攤酒館人聲鼎沸。
鑑於她身後跟著幾名孔武有力的壯士,一路匆匆走來,來往路人倒是不敢招惹。只知明眼能辨的女兒模樣,縱使身穿男裝,仍舊嬌俏惹眼。
匯緣居是這座小城最鬧騰的客棧,聽底下人介紹,這裡四方來客,還有說書唱曲的遊散人員。整體極具規模,便決定在此投住。
侍衛詢問空閒的房間,小二熱情上前迎接。只道這些人來頭不小,不敢怠慢,連忙招呼入座。
走了一陣,祝妤有些渴,尋了一處幽靜的位置,坐下飲了杯茶。
前方大堂聚集不少無所事事的看客,相聊甚歡。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配合茶點小吃,開始天南地北的閒扯。時不時傳來一些當世奇談,末了竟然提及蕭家。祝妤飲茶動作停頓,不禁豎起耳朵。
其中一名中年男音極為醒目。
“誰人都知蕭氏第二子如今在北方的名望,頭先信陽一役,黑林軍所向披靡,實乃聲威大振。令中原各地聞風喪膽,當真傳奇。”
這裡不是嶺北,大家暢所欲言,完全沒忌諱,說罷又傳來一聲不屑的後話。
“你們可又知,蕭儼弒兄弒父,身懷蘭族血統。年紀輕輕便心狠手辣,讓人背後嗤之以鼻的真相?”
說起這個,旁邊有人開始大起膽子猜測。
“聽聞他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其母並非中原人,外室上位,蕭家眾所周知,早不是秘密?”
“莫非他並非蕭氏之子,而是撿來的異族狼崽?因此才做得出弒兄弒父之事?”
“嘖嘖嘖,這也未嘗不可信。傳說蕭家長子為人謙和,與二子彷彿不是同胞,我猜這身世必有隱情。”
七嘴八舌的議論,即便提到蕭氏刻意壓低聲音,祝妤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殊不知離開嶺北,竟能聽見這番毫不避諱的公然議論。她默了陣,漸漸聽得投入。
結束上一番說道,窗邊有人搖著摺扇,笑眯眯調侃。
“你等也是到了關外才敢論蕭家的是非,這要換在嶺北,就算十個頭都不夠砍啊,哈哈哈。”
大堂內的男子們聽著,是時候左顧右盼,言辭收斂了些。
哪知正當大夥沉默時,又憑空冒出一句。
“這些事尚且不論,你們說這蕭氏之主如今正當年紀,為何遲遲不肯娶妻。可否如傳言那般,前些年上陣殺敵傷了那處,有了男兒的隱患?”
祝妤聽罷茶險些灑到身上,聽人繼續。
“徐二爺,這些話你都敢說。不過我二弟正在黑林軍任職,聽說那蕭儼多年來孑然一身。除了戰場便是軍營,名醫不離身,其中定有不可說的秘密。”
一陣隱晦的笑聲,幾人心照不宣,忍不住高呵。
“那蕭氏可不是要絕後?還是再去抱個異族之子,再將蕭家發揚光大?”
前後傳來輕笑,似越說越起勁。那人擺擺手,再度鄙夷。
“你們可真損,想來也是。我要有他那身手地位,卻美人在懷有苦難言,這般活著當真沒勁啊。”
笑聲高漲,似幸災樂禍。
“是是是,男人還得是真的才行。外表威風堂堂,內裡壞了身子,那才叫要命。”
緊接著有意無意的附和。
“對啊,傳聞中的嶺北梟雄竟是個殘缺不全的男人。這話咱們還是少說,省得被人聽去惱羞成怒,咱們可吃不了兜著走了。”
話裡都是男人間那點兒名堂,說到後來盡往難堪的地方繞,讓人愈發聽不下去。
祝妤在邊上瞧得冒冷汗,旁的弒兄弒父也就左耳進右耳出,罷了。只是那所謂的難言之隱,卻讓人不得不記住,心思也跟著飄遠。
手下壯士打點好客房,在掌櫃處付了定金。回頭就見自家女主人兀自發呆,不知心裡在想些甚麼。
和顏悅色上前請示,直到姑娘回神,方才一起上樓,順便將帶來的幾箱行李全都搬了上去。
斜陽從鏤空的紗窗探入,映照女子嬌盈的倩影。只那神情帶著似有若無的糾結,連入門的徐琛都是一愣,不解這丫頭為何突然變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