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050 屬意
嶽文知瘋了, 大概也是被逼瘋的。
許多事情祝妤不在他的立場,並不知情。
那夜廣常宮,所有人都以為嶽教頭的未婚妻失蹤了, 下落不明替他惋惜。卻沒有人知道內裡的因由, 無法言訴在城牆上看到那一馬二人離去, 他有多震撼。即便身著斗篷, 他仍然看到她堅定不移的臉,怎會認不出。
後來張齊受命, 開始動用信陽的關係,試圖逼他退親。岳家迎來升職的前景,只是背後不知是誰透露了風聲, 大夥都暗裡笑他賠了媳婦兒換前程。箇中屈辱, 只有他自己清楚。
嶽文知本就是個小心眼,哪裡聽得這些。久而久之, 他領功升職, 面上卻掛不住,無形中逐漸扭曲。
當真要用女人換前程?對此岳家主母表示無妨,鑑於那丫頭本就不清不白流落漠北,要來也是名聲堪憂。倒不如借這個機會遂了對方的意, 丈夫兒子都能升職,何樂不為。
只是嶽三公子執拗,每每深夜獨自酗酒。想到那嬌盈絕美的未婚妻, 回憶當日蓬山, 她與那大鬍子眉來眼去。指甲陷入皮肉,不甘心狠狠一拳砸向書案。
連他都不知道為何會瘋,念及祝妤的臉,他難熬數日, 忍無可忍。乾脆意氣用事去了茱州,後面的事可想而知。
得到這個訊息,祝妤無奈怔坐良久。
事關父母,祝子期同樣著急,搞不清楚那小子究竟何意。是打算借父母的名義嚇嚇小妹,還是當真瘋了,不管不顧要對祝家不利。
祝子期來回踱步,兄妹倆陷入沉思,久久不肯釋懷。
事已至此,祝妤倒不打算做縮頭烏龜。一切本因她而起,當面給說法也是情理之中。只是這事應該如何告知蕭儼,以他的行事作風,定然會很惱怒。
想到這,她長嘆口氣。
兄長見她如此,語氣肯定。
“別管了雲兒,無論如何,阿兄不會讓你獨自前往。有事大家一起面對,大不了一絕高下,我難道還怕他不成?”
聽他義憤填膺,渾然沒了當初的指責。祝妤惶惶抬首,感動道。
“阿兄這是……不怨我了?”
祝子期雖然對她言語嚴苛,可也終究護短,扭開視線。
“你這叫甚麼話?他以父母為由施壓於你。我莫不是祝家人,能讓他如此肆意妄為?”
見他如此有擔當,姑娘神色同樣堅定,順勢起身。
“既然阿兄明白,我想個法子告知仲凜,擇日啟程,爭取儘快趕往信陽。”
男子點頭。
“好,我去收拾行李,一切糾葛去了信陽再說。你也別太擔心,有阿兄在,不怕。”
祝妤握了握他的手,親暱回抱,嘴上感慨。
“多謝阿兄體諒,雲兒明白。”
她能說的只有這些,牽扯父母已經讓她愧疚,如何還能自處。好在兄長此番深明大義,給了她莫大的自持與勇氣。
只是蕭儼那方,以她的猜想,怕是不好說服。這件事兄長尚且激動不允,他又如何能放她獨自離開。
倘若他也要跟去,自己應該如何遊說。當日廣常宮鬧那麼一出,信陽於他已是危機四伏。為著自己的事,如何能讓他再度涉險。
帶著一系列的顧慮,祝妤在書房呆坐大半天。顧不上換衣服,茶飯不思,擔憂不止。
蕭儼收到訊息時正在大營開例會,溯州因著蕭穆的事大舉進攻。那方本就是他大哥新婦的孃家,想借蕭穆的勢力搞點大動作,結果還沒開始就已結束。四大家族的朱家不是省油的燈,乾脆氣不過藉機發兵。如今天下群雄逐鹿,能者居之。他們眼饞想來嶺北分一杯羹,揮兵北上。不料蕭儼也不是吃素的,面對挑釁,大方反擊。
惠川戰火起,連通溯州周邊各地都不太平。
倚靠聽底下人上報,他冷冷將靴刀插入地圖以南,哪裡開始便在哪裡結束,吩咐惠川兵馬,正面攻打溯州。
這次領兵的人是陸雲,他早已策馬離開數日。前線剛發來急報,說惠川局勢有所穩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安排好作戰方案,蕭儼丟開皮護從帳中走出。正好遇上匆匆而來的李奇,確定主人無事,傾身耳語。
李奇將祝家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主人。
得知祝妤因為嶽文知的恐嚇打算前往信陽,他眼底殺意上湧,鐵拳攥緊。
沒料到那小子還有這一出,是當他不存在嗎。
意識到此,揮手喚來黑鋒,直接去往城中驛館。
大概清楚他會作何反應,祝妤早早等在房間內。僕女伺候她沐浴更衣,在滄山幾日來不及清洗身子,此刻倒是膩得慌。藉由浴盆的熱氣氤氳,她在裡頭泡了良久。
腦中思索嶽文知的信,越想越心亂。擔心父母受委屈,也怕對方當真瘋起來要給她點顏色。諸多顧慮夾雜一起,她將頭沉入水中,一時難以平靜。
好在還有大哥相伴,深知他是刀子嘴豆腐心,祝妤內心暗暗感動。
末了忍不住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僕女從外送來換洗衣物,她小心擦乾身子,套上衣裙走了出來。
溼發尚待烘乾,對著銅鏡,僕女小心上前幫忙。隨著髮絲縷縷幹適,拿出木梳整理妥善。她起身步出寢居,來到外面廊下透口氣。
蕭儼早已回到驛館,利落下馬,將馬鞭丟入李奇懷中,很快來到驛館廊下。
李奇邊走邊回稟,說惠川的事,也說祝姑娘的事。不過看主人臉色,害怕說得多些引他煩悶,待到廊下,乾脆閉口不言。
男人神色冷凜,在看到祝妤那刻倏然停下。目光從內至外,揚手屏退所有侍從。
姑娘回頭也發現他來了,目光相接,她擰眉不言。還是蕭儼先一步坐到茶桌前,漫不經心倒了杯熱茶。
無論發生任何事,他都一副模樣,彷彿誰也不懼,勢在必得的作派。
為了不讓他擔心,祝妤小心打量,坐下柔聲。
“吃飯了嗎?我讓他們備些吃食。”
蕭儼面色沉沉。
“不必,我不餓。”
默默觀察他的反應,拋開先前的顧慮,撇嘴嘟嚷。
“不餓便可以不吃?這樣不好,要不我幫你做?”
她是真的關心他,哪知男人抬首沉聲。
“你不是有要事?”
知他有備而來,祝妤停頓,橫豎對方已經知曉,無奈起身。
“想必李大哥已經告知,我正打算……與阿兄去趟信陽。”
一字不落道出事實,蕭儼握住茶盞,盯著她不放。
“這事再議行嗎?待我處理完惠川的戰事,再行與你……”
“不可,你怎麼能與我同行?”
話未說完,她已嚴詞拒絕。
男人蹙眉,面不改色。
“為何不能?”
她想都沒想,攥緊絹帕轉身說道。
“信陽於你……危險重重。這本是我的事,何以能連累你?”
蕭儼不耐深吸口氣,揚眉問。
“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說這些有何意義?”
祝妤搖了搖頭,平靜解釋。
“我若去,尚且能想法子平息嶽公子的怒氣,再不濟……稍做周旋。你我倘若同往,不是正對了流言,火上澆油,令他更加難堪。”
察覺話裡的意思,他面色難看。
“周旋?平息?你打算做甚麼?”
她愣住,眸子閃爍。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便是求得父母平安。”
按捺住上湧的火氣,他用極為平靜的語氣,盯著她陳述。
“可他要的是你。”
一語道出關鍵,祝妤何其不明,試圖遊說。
“要我便能給?我心屬意於誰,你莫不知?”
他豁然起身,茶盞重重擱置。
“放你獨身前往與我以身犯險有何區別?”
姑娘一愣,猶豫道。
“仲凜……”
拂袖轉身,蕭儼手握成拳。想到那不知死活的小子,眉眼染上怒色。
“此事再議,要麼你我同往,要麼我……”
在他的世界裡,與其講道理,不如殺伐果斷來的痛快。
許是聽出話裡的意思,祝妤一驚,連忙表態。
“你便如何?我有阿兄,還可……請求張先生同往。至於你,萬萬不可,我堅決不會同意。”
沒料到這丫頭態度如此堅決,他沉默片刻,緩和態度。
“雲兒……”
她雖是一介女流之輩,卻也有她的擔當。話說到這份上,拿出該有的氣魄,勸道。
“讓張先生與我同往,阿兄輔助,你在新僚等我的訊息,能否可行?事關父母,無論你是否涉險,於情於理不該打草驚蛇。這個道理既然我都明白,將軍何以不明?”
用最柔的語聲,說著最堅定果決的話。
二人面對面站立,即便矮了一個頭,她仍舊絲毫不落。在蕭儼正打算反對時,她再次篤定啟唇。
“我知你心急,可為了我能否權衡一番。既然嶽公子要說法,我便親自前去給他說法。動則還有張先生,鑑於我祝嶽兩家的關係,他應當不敢做出格之事。許是一口氣難以平復,一切因我而起。我自當獨力承擔,給他合理的解釋。”
四目相對,那般執拗。他張口想說甚麼,話到嘴邊又隱了回去。
這世上怕是隻有這丫頭能讓他接不上話,只幾句,居然能讓他沉默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