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遊說
當然了, 祝子期只是那麼一說。面對疼了十幾年的小妹,他怎好發難。
說起從客棧逃離,算是蕭儼這二十幾年來最不堪的一次。
事實上他對祝妤本就真心, 壓根不懼任何人。哪怕它日面對她的父母, 他也不會怯弱。
只是當日場面混亂, 為了不讓她難做, 也擔心她那兄長揮劍傷及無辜,無可奈何只有獨自離開。
自那日過後已有兩天, 祝妤音訊全無。他在老宅舉喪,並未再去打攪。
明日便是他爹下葬之日,靈柩必須由他親自送往城外墓陵。禮儀繁瑣, 無暇顧及其他。在靈臺邊燒完最後一疊紙, 聽法師誦讀。
鑑於是喪儀的末尾,幾位叔叔與姑母依舊坐鎮。底下幾個侄子侄女也來了, 替老將軍插上三炷香, 並虔誠祈禱焚寂。
李奇在旁打點事宜,看向靈堂前一絲不茍的主人。想到他的傷,不由得嘆了口氣。
旁邊站著張齊吳珂等人,一身縞素, 目不斜視。
操持典儀的師傅開始給老將軍做含珠儀式,隨後釘棺蓋,誦經再燒紙。整個祭帳內充實著哀怨, 不知是法師的哭頌, 還是女眷們的嗚咽。
鑑於蕭雲毅一生叱吒漠北,家人決定厚葬。棺內塗有漆飾,以及金銀珠寶。包括陵墓位置,皆是難得的風水寶地。
馬車在老宅門口停駐, 蕭儼的母家蘭族也派親友前來弔唁。來去走了好幾日,此時方才到達。
家福始終守在靈前,庭院上空浮雲飄散,雪化之後尤為冷寒。僕人開始熬熱粥,給每位親友送吃食。
都說老爺子生前愛熱鬧,臨到下葬前,府中又請了樂師舞姬。頌一場離別,應景般的唱上幾曲。
窗外朔風凜凜,熬過最後一夜,便是蕭老將軍的入土之日。
冬日的天亮得晚,周遭黑壓壓一片。卯時到,蕭氏一族準點踏上去往城外的路。
靈柩被捆綁在了馬車中,兩匹駿馬懸掛著白鈴。車身精緻,雕樑畫棟。馬蹄幽遠平穩,踏風而去。
後面跟著騎行的幾名男子,與泱泱一眾車隊。
此時天色尚早,長街上行人不多。他們的步伐不禁提快了些,聲音單調寂寥,不足多時駛出街巷。
車輪碾過枯枝,咯吱咯吱的響聲。馬兒噴出白氣,一路去往城外。
在禮儀師傅的指引下,一整天的流程極為複雜。蕭氏子弟人數眾多,陵前站了好幾排。為首的蕭儼神色肅然,揚手替父親灑下三杯酒。輕撫墓碑,腦海中浮起從前的回憶。
身著黑衣的手下替他收起酒壺,隨著塵土飛揚,老爺子的靈柩在開鑿放土間安然入陵。嗩吶聲陣陣盤旋,似是滄桑,也激進亢力。
在大家的目送下,蕭老將軍就這麼入土為安。
一群縞衣親屬淌眼抹淚,在雪風中站了良久。
忙完老爺子的事,蕭儼先一步策馬回府。身後跟著陸雲張齊等人,駿馬箭一般迎風疾馳。每人身著黑氅,迅速消失在了殘雪山林間。
行駛中張齊在風中緊了緊韁繩,觀察主人一言不發,又看了看身側的李奇,莫名陷入沉思中。
蕭府依舊掛著白素,雪打過的花草不復當初生機盎然。門欄窗砌下陰風拂過,幾人前後入府,徑直去往大廳。
由於老將軍仙逝,洛城那夜又才將惡戰。關外的一些小部落趁機有入侵的動作,被蕭儼提前察覺,商議調動兵力,解決關口外的幾處糾紛。
陸雲自主請兵,打算趁勢出去活動活動。蕭儼若有所思,漠然應允,隨後開始默不作聲飲茶。
小禾在旁邊替將軍換藥,茶室靜謐,除了底下人的上報聲,不聞其他動靜。
張齊心思最細,發現祝妤竟然不在。再瞧主人心不在焉,趁事情商討完,拉住旁邊如木樁似的李奇。
對於蕭儼的事,他無疑是最清楚的。
“主人這是怎麼了?祝姑娘呢?”
尋了由頭,張齊問道。
李奇皺眉瞥他一眼。
“姑娘那日被兄長帶走了,已經好幾天了。主人本是去尋,不過受傷而歸,也不知具體。”
張齊愕然。
“受傷?你怎的不問問?”
男子無奈扭頭。
“我哪敢問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
言下之意自是沒敢開口。
張齊心領神會,擺擺手。
“罷了我明白了,回頭待我尋個機會問問小禾。”
他暗自琢磨,決定再去打探一番。
夜色朦朧,府中燈燭高照。院外階梯明晃晃閃著雪影,僕人開始準備晚飯,將菜轉至大廳八仙桌。
再看城東無憂客棧,祝氏兄妹仍被大雪困在洛城,無法如約啟程。對此祝子期反倒不急了,兀自在房間內泡了壺上好的陽羨茶,抬手搜刮茶蓋,神情幽深。
桌對面站著一位碧衣姑娘,髮絲垂順,眉目如畫。正端著托盤走入,視線上移來到跟前。
為了討好兄長,祝妤自告奮勇下廚,用心給他張羅了晚飯。
簡單擺好碗筷,觀察對方表情,她柔聲啟唇。
“阿兄,吃飯了。”
祝子期看也不看,扭頭喝茶。
“別叫我阿兄,我不是你阿兄。”
姑娘輕嘆,也不惱,示意桌上的碗碟。
“阿兄這般講,我可是會往心裡去。還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吃肅州的春醬面,我給你做了一碗,快嚐嚐吧。”
說罷將筷子遞到他跟前,祝子期一滯,本是不想吃。可見她如此,又不好再拒,索性糾結片刻,大口吃了起來。
別說味道還真香,猶記兒時這丫頭就常替家人做吃食,小小年紀便在廚房遊刃有餘。好幾道拿手菜都讓大夥讚不絕口,如今多年未嘗,倒真有些想念。
看他吃得盡興,祝妤眼波流轉,小心翼翼出口。
“當初流落山林時我曾受傷,多虧蕭將軍多次相救。那日新僚街市的擂臺,我險些被大鼎砸中,也是他幫忙解圍,後派人送我平安歸家。阿兄,他於我的幫助,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言訴。”
有意無意說著,男子吃麵的動作停住,揚眉。
“你又想說甚麼,你還受過傷?”
她立刻乖巧點頭。
“自然,不信你瞧瞧?不過已經不明顯了。”
語畢正打算拉開袖口,奈何兄長不耐按住。
“知道了,我不瞧。”
她便老老實實坐著,想了想,繼續開口。
“我所說的這些,是旁人未曾對我做的事。他的體貼周全,堪比兄長。您對我這般好,何以忍心……”
祝子期知她是來遊說自己,憤然高聲。
“他不過是想騙你私會,男人都這德性,我豈會不知?”
這話說的姑娘面紅耳赤,支支吾吾。
“甚麼……甚麼叫做這德性?我們那日在房間內並未你想的那般不堪。”
對方不信,擱下筷子。
“是嗎?你們甚麼開始的?嶽公子前還是嶽公子後?”
說起這個,祝妤屏了屏,垂首解釋。
“我與嶽公子,實則也未開始過。”
順著話頭道出實情,祝子期無奈,藐視般輕哼。
“他自然沒他那般孟浪,漠北男人果真不一般。說吧,你們那日究竟做了甚麼?別告訴我他親你了?”
憶起那夜房中之事,姑娘心亂如麻。得知被他猜中,紅著臉撒謊。
“沒,沒有。他過來只是為了關心我,還……還誇兄長知禮,謝過您送去的東西。”
男子狐疑著。
“當真?”
她立時應下。
“是,阿兄,我怎會騙你。您從小到大最是疼我,如今深知我的處境……如何能再勉強。”
知道這丫頭的心思,他也並非全然狠心,只是怕她吃虧罷了。再者同為男人,他怎會不懂,瞧他們的神情就知道做了些甚麼。不過那晚見蕭儼替她擋劍,那般無畏,倒是有幾分真心。
祝子期暗暗思考,拿她沒轍,乾脆破罐子破摔。
“那你說吧,岳家那頭怎麼辦?這事我幫不了你。”
祝妤聞言喜出望外,欣喜道。
“阿兄便是鬆口了,可以放我出去嗎?”
男子沉默,好半天才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你去?你去了還能回?再說你去幹嘛,我今天聽樓下那些公子說,蕭老將軍已經下葬了。”
她心裡清楚,沒臉沒皮小聲回。
“既然已經錯過,我便是去瞧瞧他的傷也無妨。”
提到這,祝子期有一搭沒一搭地含糊。
“你不怕他吃了你?”
“吃……他為何會吃我?”
瞪大眼睛,小姑娘明顯不明白。
知她心思單純,他也不好再說,乾咳一聲。
“得了,說了你也不明白。倒是你,想讓我回家交白差?阿父阿母如何看我?我絕不幫你頂。”
對於自己的決定,祝妤自然不願兄長背鍋,正經道。
“阿兄若是怕,便告知阿父。都怨我的不是,暫時無法歸家,求他們原諒。”
他憤憤擺手,繼續吃了幾口面,咀嚼著說。
“行了行了,我再想想。不過我勸你,沒名沒分,你敢跟他……他要敢對你做甚麼,別怪我翻臉無情。”
最後一句差點噴出面渣子。
她小心掩了絹帕,悻悻出口。
“我不會,阿兄儘管放心。在者他……的確是在孝期,這個……你是知道的。”
一邊說,一邊睜著無辜的眼睛瞧他。
祝子期思量再三,飲去最後一口麵湯,語聲高亢又無畏。
“他若真稀罕你,三年不碰你不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