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40 喜歡
半下午的日光傾瀉而入, 捱得片刻,風又起。吹的房頂瓦片嗚咽作響,窗外樹枝搖曳, 更顯淒涼。
客棧依舊熱鬧滿員, 掌櫃笑眯眯待在櫃檯邊打著算盤。店小二吆喝來回, 忙得不可開交。
正值飯點, 祝子期匆匆從蕭家老宅歸來。琢磨著給妹妹點了幾盤可口小菜,讓榮叔送到房間外。結果裡頭的姑娘沒有胃口, 只留了小盤,剩下的又讓榮叔送了出來。
得知她不開心,祝子期無奈嘆氣。找來小二詢問封山的詳情, 指望快些開放通行, 將那丫頭平安帶回。
照他理解的那意思,就怕事情夜長夢多。橫豎給小二加些賞錢, 讓他前去打探訊息。自己則坐到桌前, 望著原封不動的飯菜,微微長嘆搖頭。
廚房飄香,讓人垂涎欲滴。三樓的氣氛不比客棧大堂,廊口安靜許多。
姑娘獨自一個人待在房間內, 拉下窗杆,拋開室外的喧囂,無聲落座。
望著案上父母的書信, 再到兄長先才歸來時所說的話。祝妤默默摘下脖頸上的短哨, 悄然放入盒中。
經過一夜的糾結,她似是想清楚了。為著祝家多年來的名譽,她不可以一錯再錯,任性而為。
即便想起某人, 心中仍然泛起漣漪。可她知曉自己的處境,卻再不敢觸碰底線。
她與他,到底是不該繼續待在一起。
忍不住唉聲嘆氣,姑娘雙手托腮。因為這些事,一天一夜未曾好好用飯,看著似乎憔悴不少。
正琢磨著,窗外忽有異動。祝妤以為又是榮叔前來送飯,便不覺起身,動手拉開窗簾。哪知沒見榮叔蹤影,跟前瞬時人影閃過,待她反應過來,對方已然入屋。
出於本能她立刻就想呼救,結果熟悉的氣息噴灑耳畔,那人已經環過她掩住嘴。祝妤掙扎回頭,發現是誰,下意識怔了住。
男子內裡還穿著孝服,外袍裹住能見領口縞素若隱若現。她一驚,四下環視,不自覺將門窗都關了嚴實。
依然是早前的作派,她心口驚得咚咚跳,一時意外,又隱隱有些別的情緒。
“將軍,你……”
為了掩人耳目,他拉著她來到內室。二人坐在書案邊,她心下忐忑,忍不住問。
“你正當喪儀期,何以會來此?”
剛才來時蕭儼已經檢視了客房的門鎖,得知是何緣由,目光幽深。
“你哥關了你?”
她抿唇垂首,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那日因著一些事,我與他起了些爭執。阿兄性子實,便心狠不再讓我隨意出去。”
聽她小心翼翼道出事實,蕭儼不悅,掃了眼那一手就能掰開的門鎖。
“出了何事?”
姑娘嘆息,顧左右而言他。
“不提也罷,將軍,您還是快些回去吧。老宅事多,你不在可不行。”
話音落,某人已經一把帶住她。同之前一樣,且力道更加強硬,隔著袖口緊緊抓住。
他面容不茍,語氣低啞。
“跟我一起走。”
她愣了愣,恍然抬眸,意識到甚麼,忙拒。
“不,不行。我想今後……我不能再隨你一起了。”
品出她的抗拒,男人沉默,不耐挑眉。
“為甚麼?”
暗忖事情前因後果,祝妤知道再不解釋自是不行。既然她已下定決心同兄長回家,憶起父母親筆,不由得起身,面向遠方。
“今早阿兄讓我背讀了祝氏家訓,從上輩開始聊起。他受父母之命,告知祝嶽兩家的淵源。此行於我,亦是錯。早前貿然離開信陽,又添錯。恕我無法再辜負父母的期許,這次必當同阿兄回家。也感激將軍多日來的照顧,還望今後平安順遂……”
言下之意便是道別。
蕭儼沒想到她會這般,猜測到因由,按捺不住激動之情。眉宇間夾雜隱忍,豁然起身。
“你甚麼意思?”
她背過身,不敢去瞧他的反應。思量事情始末,眼眶泛紅,幽幽出口。
“曾幾何時我也期望能夠長伴將軍,盡微薄之力。可是你我……阿兄固執,並不會理解,我又如何向他解釋?”
蕭儼知道祝子期的態度,咬牙握拳,眼神銳利。
“他是認定我十惡不赦?不敢把你放我身側?”
擔心他遷怒於旁人,祝妤收起情緒,試圖解釋。
“不,也不是。無關阿兄的判定,縱使父母前來,也定是不會同意。我同將軍相識一場,自是滿足。往後能回想今日,亦是足夠。”
她一臉正色說著,悄然隱去眼底的哀傷。下一刻就被某人翻轉過來,仰頭正視他的目光。
“你既已想過長伴於我,何須顧忌那些?”
感受臂上的力道,姑娘長睫微顫,垂眸避開。
“但我從未忤逆過家人,怎好如此……”
蕭儼頓住,長舒口氣。想到這丫頭當真要離他而去,心像是被人撕了條口子,又疼又悶。
他好似低估了自己對她的心思,不知從何起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他從不愛藏著掖著,既然已經到了這地步,憋了良久,視線灼熱,乾脆一字一句。
“祝妤,所有人都知我心悅於你,難道你一點也沒察覺?”
她心下震撼,面紅耳赤聽著,良久無法平息。卻只能咬唇凝思,小聲決絕。
“我……知與不知……又當如何?”
蕭儼一滯,忽地笑了,意味不明的口吻,讓人膽寒的語氣。
“好一個又當如何,你回去是想繼續嫁給嶽文知?你喜歡他?”
她不願說假話,抽離他的束縛,搖頭。
“我不知……”
他依然那副氣勢,紋絲不動。
“你並不喜歡他,如何同他相守一生?”
祝妤聽得心煩意亂,沒了往日的柔順,卻像只懊惱貓兒,猶疑著發問。
“那我該由著性子不管不顧麼?我喜歡誰,誰便是我的?一輩子永遠是我的?”
說完這些話,連她自己都很意外。
不知是不是心中隱藏已久的困惑,在這樣的情況下,竟如宣洩般道出。
蕭儼並不是聽不明白,俯身逼近,手腕用力撐在她身側,耐著性子問。
“你喜歡誰?告訴我。”
她有些不捨,也有些委屈,並非莫名而來,別過腦袋。
“我……我不說……”
從沒有人能讓他這般急躁,聞言又近了幾分,努力剋制情緒。
“你這般是想急死我?”
她像瀉了氣般,不願再說,也不敢再說。末了輕輕將人推開,無可奈何勸。
“將軍,你走吧。這是我的家事,你無從插手,我也不願落得左右為難……”
男人沒動,憑她的力道根本撼動不得。他始終盯著她,波瀾不驚。
“可我喜歡你。”
祝妤只覺心跳隱隱加快,如何能不動容。思索著,努力扯出一抹笑,如出水芙蓉,漾進心底。
“有這份喜歡,我已知足。”
他蹙了蹙眉,忍不住攬過她的腰。品那似有若無的溫情,俯身。
“你說甚麼?”
而她竟決絕扭身,再一次從他身前退開。無聲來到窗前,換了更加平靜的口吻。
“快回去吧,老將軍屍骨未寒,將軍何以見得?那日因事錯過,待我臨行前再抄幾份佛經,必將在他靈前焚寂。至於我和將軍,從此天各一方,亦是再無任何關係。”
僵持這麼久,到底還是劃清了界限。
他所期盼的事成為泡影,只知這份決絕讓他再難自持。攥起的拳頭不斷收緊,加之剛才將她抵在牆上,使勁之餘,小臂的新傷早已繃開。可他渾然不覺,任由紗布浸血。一點一滴順著手臂流淌而下,滴在地板上。
祝妤背過身緩和心氣,內心複雜糾纏,卻再聞不得任何回應。心中困惑,好奇回過神來看。只見男人原地不動,垂下的手臂正在滲血,看上去相當可怖。
憶起他的傷,姑娘立馬收斂情緒,上前焦急問。
“你,你怎麼了?可是傷口繃開,快讓我瞧瞧。”
蕭儼沒吭聲,任由她慌忙尋找藥箱,待到案几前坐下,揚眉。
“祝姑娘與我這般生疏,還要行此事嗎?”
她不理他,兀自拿出紗布與藥瓶,秀眉微擰,小聲告誡。
“不許再動了,新傷舊患,你可是不愛惜自己?”
他調離視線,抽出臂膀,立時起身。
“不用,我走了。”
祝妤手中一空,唇瓣輕顫。
“誒你……”
試圖叫住他,哪知男人來了脾氣,頭也不回。撈起桌上的大氅,只是臨到視窗,又像失去氣性。多日來的相處歷歷在目,他並不是婆媽之人。但遇上她,發現自己無形中變得糾結,渾然像個老媽子。
他為自己的舉止感到可笑,任由時間點滴流逝,窗外天色逐漸暗沉,他沉住氣繼續張口。
“再問你一遍,是否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她默了,這樣負氣的身影,如此絕望又無奈的問話。她本就動容,又怎敢忽視自己的心。
在沒有見到他之前,她本以為自己可以狠心離開。可真正遇到,又見他有傷在身也渾然不顧。那般執拗,當真讓人生氣又心疼。
回想剛才說的話,彷彿一拳頭砸在棉花上。她洩氣似的放下藥紗,一步步回到他身前。仰望那副隱忍之姿,目光落到他刀鋒般的下頷。
她口不對心,妄圖說假話逼退他,卻在這刻敗下陣來。
鼓足勇氣,好半天才作罷投降。擰眉暗歎,第一次直面內心,說出了藏匿許久的話。
“我心悅之人,從信陽到洛城一路相伴。我曾為他奮不顧身,殊不知自己早已傾心。我從不覺會將他贈予之物日日帶在身邊,他是誰,將軍難道……唔!”
話未說完,某人一把拉她入懷,俯身封住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