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038 兄長
傍晚的蕭府籠罩著日落後的薄光, 雪停了，暮色模糊。黑暗逐漸壓下，縫合了天地。
遠處幾多透色的灰雲, 點綴著夜幕該有的寂靜。
隨著車伕快馬加鞭, 他們很快往府邸行去。車身搖晃, 姑娘小心打算外頭的景色。只見小巷人來人往, 白雪皚皚，可她內心卻忽然徘徊不安。
因為哥哥的到來祝妤感到驚喜, 可憶起剛才蕭儼口中的話，隱隱又生出旁的顧慮。
一柱香時間過去，在李奇的指引下, 祝妤匆匆回到蕭府。院中還保留剛才打鬥過的痕跡, 知是兄長所為，她稍做停頓, 復又加快步伐, 徑直往大廳而去。
院內平整潔白，僕人才將清掃乾淨，角落廊下映入不深不淺幾排雪印。
茶室地龍暖融，進門便覺舒適。繞過一處擺椅, 入眼便是那熟悉的儒雅身影。一襲玄色外衣，身姿挺拔。風度翩翩的模樣，正是他的兄長祝子期。
察覺她來, 男子立時回頭, 手中長劍擱置在側。
“雲兒，你可讓我好找。”
他順勢起身，祝妤勾唇淺笑，傾身迎上前, 親暱地挽住對方胳膊。
“阿兄，終於見到你了，雲兒好想你。”
忍不住流露小女兒心性，與男子激動地抱在一起。祝子期笑著，寵溺地撫過她的腦袋。
“你這丫頭……”
兩人看上去很開心，相伴一起入座。李奇知道他們兄妹定然有許多話聊，便體貼屏退下人，自己默默守到門外。
祝妤兀自給兄長斟茶，口中好奇。
“阿兄還好嗎，為何突然找來此地？你當日與我分散去了何處？怎的遲遲不來尋我們？”
面對妹妹一連串的疑問，祝子期正經答道。
“事出有因，我當日受了點小傷。在一處村落修養，後被他們拉去做生意，橫豎也是波折。倒是讓你受苦了，是阿兄的不是。”
聽他這樣講，姑娘當即貼近了些，來回打量。
“只要你平平安安，何來受苦一說。你傷到哪了？快讓我瞧瞧。”
語畢正欲檢視，哪知對方卻擺擺手，話裡安撫道。
“沒關係，早就康復了。倒是你，這次剛回茱州父母就派我出來尋你。頭先來信說你在新僚，我照著方向找了去。到了那邊又說你去了洛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關於近來發生的事，實則說來話長，祝妤停頓。
“我本是在新僚，後來因為一些事……才來到洛城。”
祝子期愣了愣。
“你那夜為何在信陽不辭而別？你可知父母擔心壞了。事發突然，就連那嶽三公子也沒了頭緒。”
她聽著，知是瞞不過。悄然回身，回憶近來發生的事，輕嘆口氣。
“事情是這樣，待我慢慢告知於你。”
為了不讓兄長誤解，她將事情來龍去脈全盤托出。從當日與蕭儼意外流落深山，再到信陽相遇，包括後來如何來到洛城。事無鉅細，一一告知。
當然了，她雖是講得清楚仔細，可某些似有若無的微妙。作為姑娘家，便不好再道。好在對方聽得明白，神情專注，無聲握住茶盞。
提到在廣常宮發生的事，祝子期聽得滿臉震驚，連茶都來不及喝，豁然揚聲。
“你說甚麼？你是為了救……救那蕭將軍才離開信陽？你還中了毒？”
害怕旁人聽去胡亂猜疑，她立刻安撫兄長，小聲道。
“無妨，我的傷已經好了，身體也無大礙。”
男子一臉僵硬，凝望片刻，遲疑著。
“你為何那般做？你與他到底甚麼關係，我來洛城時便已聽說，難不成你們當真……”
作為兄長，後面的話他沒肯說，好在祝妤內心清楚。
“沒有，我們……只是朋友。是將軍不放心，所以帶我來了洛城。”
說罷不知怎的，她面色微紅，竟然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
祝子期內心斟酌半響，踱步來回，不由得長嘆。
“前日剛來就聽說他與兄長的惡戰，雲兒，別怪我沒提醒你。他連弒兄這種事都做得出，你……你最好同我早些離開，別與這種人打交道。”
說得義正言辭，可她哪會不知暗裡的因由。
“不，那夜事出有因，並非阿兄所想。”
聽她這樣講，男子一時靜。
“那你是走還是不走？”
糾結地握住衣襬，她輕聲說道。
“我現在還不能走。”
祝子期不解。
“甚麼意思？”
她想了想，認真答。
“蕭府正逢喪儀，有許多事情還未處理妥善，我需得……留下來幫忙。”
他嘴唇顫了顫，儒雅的秀臉難得浮起不耐之色。
“幫忙？幫誰的忙？老實告訴阿兄，你是否跟他有不尋常的關係？”
祝妤一滯，趕緊搖頭。
兄長氣不過，急切張口。
“搖頭甚麼意思？雲兒，嶽三公子還在信陽等你的訊息。那是太公之命，你切莫糊塗啊。”
對方誠摯提醒，也是由衷的勸誡。
姑娘怎會聽不明白，情緒漸漸升騰，半響後才定定出口。
“我……大概不會再去信陽，嶽公子那邊，我會給他一個解釋。”
男子愣住，遠遠沒料到她會這樣執拗。
“雲兒，這次父母因為你的事很生氣，到底是怎麼了？嶽三公子讓你這般不滿意？”
祝妤緊咬下唇，目光偏向窗外，暗忖近來種種，慚愧垂首。
“無關其他，我當日貿然離開信陽，於他有所虧欠，是我的不是。我定當給他書信解釋，無論他如何做，我都認了。回頭到了父母跟前，也由他們罰便是。”
從未見她如此無畏，祝子期默了默，一臉難以置信。
“父母的確想重罰，不過你這是何意？別忘了你們早有婚約，倘若你在這件事上生出旁的心思，到時讓父母如何面對岳家？”
兄長的話如當頭棒喝，她如何不懂。沉默片刻，搖搖頭解釋。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作為成年男子，她哥也算半個過來人。深知這丫頭定是起了旁的心思，猶記父母囑託，心一橫，乾脆嚴厲道。
“既然你與那蕭將軍清清白白，並無其他。這回我就必須帶你回去，蕭府那頭你無需再去，有話我會替你轉達。跟我回客棧，在此打攪多日到底不合規矩，現在就隨我走。”
說完立刻拽過她的袖口，姑娘一愣，忍不住急道。
“阿兄，你…你別這樣……”
面對妹妹的掙扎，祝子期身型定住，稍適忐忑，心軟再勸。
“雲兒，阿兄是受了父母囑託，不得不這般強硬些。別怪我沒提醒你，若你不肯走，到時阿母氣不過追到洛城，便是阿兄也護不了你。”
明明剛才還坐下喝茶敘舊，如今已是拉拉扯扯向外去，祝妤小心掙扎。
“可是我……我還有些事未完成，本已承諾將軍。如此一來便是我的不是，阿兄何以見得？”
眼看這番動靜驚動了外面的家僕，李奇尋聲而來，他看了看門外，再將視線轉向跟前。
“我就見得！走。”
言罷立刻帶小妹離開，如此作為雖是武斷了些，可到底是他這個兄長應該做的。念及妹妹自小生活殷實，定是太單純被人糊弄，名不正言不順就敢跟著人跑。他受父母重託，千里迢迢趕來洛城，又如何回去向他們交代？唯有將其帶走，等到日後安穩歸家，回頭再做打算也不遲。
如此想，男子步伐加快，不顧前來勸阻的侍從，態度愈發堅定強勢。
祝妤拗不過兄長的意思，才剛見面怎好表現過激。更何況她自小到大都是乖乖女，從未真正忤逆過家人。哪怕為著一些暗裡滋生的微妙關係，她也不願讓兄長為難。
兩兄妹各懷心思，竟是不知不覺拉扯到廊外。在兄長的引導下，他們一路來到大門口。望著跟前有備而來的馬車，榮叔從裡探出腦袋，親暱地喚她小姐，並請她儘快上車。
黑沉沉的夜，除了身後高掛的燈籠，半點星光都瞧不見。冬日天寒，祝子期雖是激動，卻仍然體貼拿出披風替妹妹裹上。剛想開口安撫點甚麼，身後的李奇很快追了出來。
得知他們要走，李奇一臉困惑。得僕人傳話瞭解個大概，緩和語氣。
“祝公子，您才剛來，這又是打算往哪去？”
雖然先才他硬闖蕭府，與底下人劍拔弩張。不過得知他是祝妤的哥哥，李奇不得不裝出一副好脾氣。
隨後看向後面的祝妤，品出她眼底的猶豫，試圖伸手阻擋。
哪知男子態度冷傲，不偏不倚揮開他的手，提起佩劍。
“多謝兄臺關心，我與雲兒有事在身，不便打攪，先行告辭了。”
話一說完，攙扶祝妤攀上馬車。不顧她的推拒，居於車身正前方，輕車熟路揮起長鞭。
李奇糾結張望，一步迎上前，衝著他們喊道。
“誒祝公子，祝姑娘……”
見他攔在車邊，祝子期沉靜一刻，到底有世家公子的涵養。眼神幽遠，冷漠的客套話。
“倒是前方大雪封山，我等暫時不便連夜趕路。待我安頓好小妹，定然親自登門拜訪，若有旁的失禮之處，還望多加包涵。如此，閣下切勿相送，走了。”
馬鞭啪地砸下，獨留身後一眾家僕。就這麼看著兄妹倆坐入馬車，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說：感謝寶子們的營養液，太多了太多了，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