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殺氣
寒夜的北風如冰刀般, 刮在臨時醫帳外呼呼作響。
遠處戰馬嘶鳴,在鼓聲中踏著塵土一列列歸來。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進攻,洛城戰士受傷慘重。好在並無大礙, 也順利抓拿了始作俑者。
車輪滾滾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拉著無數受傷的戰士擠滿帳外。得徐琛親自醫治, 小童幫忙打點, 去尋運送而來的傷藥。
所有人各司其職,加快步伐。
小禾忙著轉移藥品, 祝妤在邊上清點,時不時衝身側小廝傳話。在聽到內帳的哀嚎聲時,迅速抬步而去。
破曉時, 金絲穿透薄霧, 遠方山巒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整整一夜,他們都在照顧傷患, 忙得無法閤眼。
由於臨時被攻, 不少人應對不及。隨著戰事緩和,有些被馬車送往城中。留下嚴重動彈不得的戰士,被大夫緊急救治,躺在帳內暫歇。
為了照顧好他們, 徐琛再度請求支援。黎明前夕,城南口又迎來一支醫隊。
許是昨夜大雨,如今的朝霞格外絢爛。帳內燈燭熄滅, 傳來均勻的呼吸。
祝妤正蹲在角落替傷患包紮, 紗布緊緊纏裹,用力打結。再去檢視爐火中的藥壺,待時辰到,盛到碗內給大夥服用。
據說不久之後城內會再運送一批藥物, 裡頭有止血神藥龍靈草。祝妤記得在滄山時曾讀過相關書籍,龍靈草搭配鶴油可以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因此姑娘輾轉去了趟食肆後廚,細心尋來鶴油。
徐琛正在書寫藥方,知她心細,便將調理藥膏的事交託她來打理。
帳內鋪得滿滿的,邊上掛著數只水囊。小禾累得像被抽去筋骨,正怏怏倚靠在旁。祝妤擔心她真的受不住,起身接過手裡的藥瓶,兀自給將士們上藥。
小禾恍然抬眼,只覺跟前這姑娘比她還厲害。熬了一夜不說,忙前忙後沒見停。此刻捱了個通宵,倒是越來越精神,當真是個吃苦耐勞的好手。
日光斜照,姑娘一襲男裝,模樣襯得嬌小乖巧。雪白修長的脖頸,髮髻奔波中鬆散了些,餘幾絲搭在光潔的額頭。神情那般專注,好似對待了不起的大事。
正發呆,門口醫童又在呼救。入眼一男子被人攙扶而入,腳踝受傷,看來需要木拐支撐。
祝妤尋聲回頭,正巧瞥見這一幕,迅速處理好手上的活兒,去隔壁儲備室尋找合適對方的柺杖。
此刻正是辰時,掀簾走出,帳外已是亮堂堂的一片。遠處高牆掛著燒焦的旗幟,昨夜戰鬥的血跡已然乾涸,空氣中透著複雜的氣味,彷彿那場交戰歷歷在目。
長舒口氣,姑娘不敢耽擱,很快來到城南一處帳外。看守知她是誰,並不多問。指引她去往最裡頭的架子下,上頭放著各式各樣的柺杖與器具。
她匆匆選定,從裡步出。室外風漸大,馬蹄踏過掀起煙塵。為了抓緊時間,她一路小跑而去。待到轉角處,忽然碰見奔走而來的陸雲。
漢子見她這副打頭明顯有點驚訝,祝妤一怔,關切他的傷勢,順便邀人進帳包紮。
這場戰鬥打得不容易,本就以少敵多,大夥身上都掛了傷。她細心幫其處理,得知傷藥欠缺,又重新奔去儲備室拿。
一來二去,汗溼一身,貼著薄薄的衣裳,風過便覺涼颼颼。正低頭繞過一處馬棚,突然見到前方熟悉的黑鋒。馬背上的蕭儼疾馳而來,行駛間發現她的身影,勒韁停在前方不遠處。
男人一身戎裝,腰間束了革帶,從頭到腳佈滿黑黢黢的汙塵。長眉似劍,面容冷峻。雖是邋遢,卻掩不住那股強大的氣場。
意外遇見她,蕭儼明顯頓住。包括手拿藥瓶的祝妤,反應過來急忙迎上。
“你怎麼在這?”
男人單手持韁,語氣低沉。
姑娘急切打量。
“將軍,你沒事吧,可有傷著?”
蕭儼示意臂上的纏裹。
“已經處理過了,你還沒回答我,為何來這?”
她來不及多想,如實告知。
“我擔心徐大夫忙不過來,自請前來幫忙。您等我一下,我去幫你拿些東西。”
說罷立即去往儲備室,輕車熟路拿了大堆物件,抽出包裹放好,拎起又奔了出來。
她跑得氣喘吁吁,蕭儼已經翻身下馬。俯視她的舉止,正欲開口,姑娘卻先一步啟唇。
“這裡有傷藥、水囊還有乾糧,您忙了一夜定是又餓又渴,快些吃點東西。回頭我再幫你送些熱食,還有水囊……千萬別忘了,我給你拿了兩壺,應該是夠的。”她逐一交代,神色焦急。
男人順勢接過,蹙眉道。
“做完這些快點回城,我有事在身無法送你。自己當心些,知道嗎?”
她回以安撫的笑,點點頭。
“嗯嗯,您不用擔心我,我沒事。此地傷患太多,我需得留下幫忙。您放心,待大夥忙完,我隨他們一道回城。”
語畢見人神色定定,看了一眼遠方,慌忙告辭。
“不跟你說了,陸爺那邊還需要傷藥。您多加小心,我先行一步了。”
既已決定幫忙,她也有許多事趕著去做。三兩句說完,繼續朝前奔去。留下一抹纖柔的背影,消失在了城南邊上。
蕭儼無奈持鞭,掂了掂手上的物品。收回目光,重新騎到馬背上。
他還要處理蕭穆的餘孽,就著莫須有的名聲,雖不至於明目張膽殺伐,但也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們。
天邊紅日緩緩升起,燦爛的光芒傾瀉而下。南門口人群聚集,正分波前行。整裝好的隊伍重新啟程往回趕,日光下餘一行行斜影。
張齊與吳珂忙著收拾殘局,熬了一整夜,眼下掛著烏青。陸雲包紮好臂膀大步進門,將罪狀列了厚厚一疊。
對於蕭穆這個嶺北反賊,如今已然淪為階下囚。底下人自然要給他安更多的罪狀,橫豎他這回也翻不了身。
經此一役,蕭儼得到四叔五叔的全力支援,象徵著從此以後他在蕭家佔有無上的位置。說白了,以後蕭氏怕是他說了算。
午後雲層緩緩漂浮,隱去日頭,天邊忽然晦暗。風裡夾雜寒意,呼嘯而過,彷彿傾訴著無言的哀傷。
紗幔起伏,陣陣飛揚。
空蕩蕩的蕭家老宅內,一眾家僕居於正廳。與前兩日壽宴完全不同的兩種氛圍,主榻上的老人閤眼而躺,像是睡著了。
家福哭得泣不成聲,跪在地上握住蕭老將軍的手。僕人見他如此,紛紛開始抹淚。
屋中充實著悲傷的氣氛。
晨起時分,家福本是循例前去伺候老爺起身。然而來到床側,手中托盤瞬間散落在地。
昨夜洛城風雨交加,城南口動靜太大。無論他們如何隱瞞,仍舊不偏不倚傳到蕭老爺子耳邊。本以為蕭穆的突襲不會造成嚴重後果,哪知今早收到訊息,正猶豫是否告知老爺子。推門而入時對方已經沒了氣息,駕鶴西去。
作為蕭老將軍多年的忠僕,家福立刻命人去城南傳話,告知老宅之事。下人出門已有兩個時辰,他們默默蹲在塌邊,替老人收拾儀容,重新換了體面的服飾。
蕭雲毅叱吒漠北多年,一生善戰,英雄遲暮,最終還是含恨而終。
家福知道,他定是因為二子間的爭鬥。亦或者那夜與蕭穆對話時,早已鬱鬱不樂。
僕人長跪不起,哭聲此起彼伏。
蕭家頃刻間掛起白事,風吹殘葉,呼呼聲彷彿在訴說那股淒涼。
收到父親離世的訊息時,蕭儼正在暗室親審兄長。蕭穆被鎖鏈捆綁在壁,神色痴痴,滿目空洞。
他已深受重傷,昨夜被親弟塗手教訓了一番。拖回來時半夢半醒,早就陷入昏迷狀態。
得不到回應,侍衛開始潑冷水,他顫抖著咬牙,再次瞪大雙眼。
臨到這刻,他依然不肯就範,滿口汙穢之言。怒斥蕭儼,模樣失去往日的意氣風發。
底下人不敢詢問該如何處置大公子。
蕭儼自是清楚他做了些甚麼,長鞭啪地一下砸在男子肩頭。他活動手關節,冷眼起身,命人加以酷刑。
得知他對父親做的事,某人的殺心達到巔峰。
但多年的經歷讓他收斂了怒意,如同看螻蟻般俯身。鐵靴踩在他伸長的手背上,來回碾壓。
帶著辣油的鞭子一記一記抽在男子後背,頓時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蕭穆開始仰天大笑,侍從抽得越狠,他笑得越癲狂。
隨著室內哀嚎聲起,侍衛加重力道。
李奇在旁皺眉,拱手上前。
“主人,老將軍已歿。惡賊該死,望您節哀……”
陰冷的氣息盤旋在暗室上空。
幾名手下見他情緒不善,盡都沒敢吱聲。
李奇頷首躬身,忙道。
“不知主人打算如何處置逆賊?”
蕭儼死死盯著那奄奄一息的男子,俯身逼近,一把拽過他的衣領,迫使他仰頭喘息。
蕭穆滿臉是血,迎上他漆黑的眼眸。惡狠狠的對視,渾身戾氣暗湧。
是時候做個了結,在那張揚的目光下。男人鬆開手支起身,頭也不回離開暗室。
“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