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033 酒後
清晨的陽光不算強烈, 待在室外涼亭竟比房間內舒適不少。
許是酒勁還沒過,喝了醒酒湯也不見好。倒是外面的涼風使人清醒,漸漸地也就不願意回屋了。
小禾知道她不舒服, 坐在椅子上陪她聊天嗑瓜子。
祝妤的心思還停留在昨日, 羞人的場景歷歷在目。只是更讓她覺得奇怪的是, 那條留在當鋪的手鍊何以重現。
姑娘聰穎, 思考一陣便領悟過來。這必定是當日有人察覺出端倪,偷偷將它贖回。
答案是誰不言而喻。
意識到此, 心裡突然變得溫暖。
沒想到對方心思這般體貼,既是她心甘情願,又該用甚麼去回以他的慷慨。
院內霧氣散開, 日光打在亭前, 薄薄的光暈印著姑娘臉側。襯得膚色晶瑩水滑,很是水靈。
小禾觀察她的神情, 好奇她是如何醉的。祝妤回神, 一五一十道出詳情。
丫頭聽完整個過程,手中瓜子突然不香了,驚詫。
“想不到你投壺這麼厲害,竟能在一群夫人中脫穎而出。”
她微微搖頭, 柔聲。
“應該只是運氣,也或許她們覺得我是客,有意相讓。”
小禾不耐反駁。
“怎麼可能, 嶺北的女人這般刁蠻, 哪會那麼好讓你。”
祝妤一怔,憶起某些不願回想的畫面,反應過來仍是懊惱。
“別再提了,倘若知道會醉酒出醜, 我是萬萬不會參與進去。”
觀察她的神情,小禾不解。
“出醜了嗎?我只知道二爺抱你回來,還有別的甚麼是我不知道的嗎?”
見對方一副審視的模樣,她心虛低頭。
“沒,沒有……大概只有這些了。”
在小禾狐疑的目光下,祝妤起身斟茶。可對方好似有些不解,拉著她繼續不依不饒。無奈之下姑娘去廚房給她熱了兩盤小點心,小禾見有東西吃,便也不再追問。
嶺北冬日陽光充足,整座城池籠罩在金色的暖光中。花窗外的廊道寂靜無聲,湛藍的天空一望無邊。
跟小禾繼續坐了會兒,她們便各忙各的,回到自己的房間。
徐琛外出採購了不少藥材,大夥都在幫忙收拾。對此祝妤很有經驗,便很快攬下這活。
期間她收到了來自家中的書信,筆跡出自母親之手。詢問她為何擅自離開信陽,又為何去了嶺北,讓她給一個解釋。
事實上她之前報平安時說得很模糊,不敢提蕭儼的事,更不敢提自己在廣常宮的遭遇。只是紙包不住火,無論她如何掩飾,總有坦白的那天。
她為此傷透腦筋,難以想象父母得知她因為別的事而離開信陽,會有甚麼樣的後果。
整整一天,她徘徊在如何跟父母解釋這件事上搖擺不定,無法下筆。
日落西山,傍晚的府邸逐漸開始掌燈,廚房煙火氣嫋嫋,院中小徑一片幽靜。
為了幫小禾他們晾曬藥材,她來回忙碌了好幾個時辰。細心將物品歸類,再用紙筆一一記下。
由於她做事專心,徐琛特別倚重她,加之某些似有若無的微妙關係,對她的態度也很是和善。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斜陽讓府邸染上橙光,融入別樣的溫情。
姑娘身穿織白束裙,正拎起兩籃子藥材前往徐琛的藥閣。途徑水池邊的迴廊,抬眼就見迎面走來的熟悉面孔。認出是蕭儼,她下意識偏過身。可糾結片刻又緩緩回頭,知是躲不過,老老實實走上前。
對方早就看到她,畢竟這丫頭太惹眼。
想起昨天醉酒的情形,異樣閃過眼底,兩人都沉默了。李奇立馬接過籃子,以送藥材為由獨自退離。
風吹樹梢,小鳥停在枝丫上低鳴。姑娘眸色閃爍,烏髮及腰,在斜光的映照下尤為動人。
高大的男人負手而立,居高臨下打量她的反應。對視片刻,還是祝妤忍不住先開了口。
“將軍,昨日是我失態,多謝你送我回來。”
一如既往誠懇的神情,蕭儼沒反應,佯裝不明。
“是嗎,你失態了?”
無聲凝視,她好像也品出甚麼,正色。
“那便是我記錯了,您就聽著,別往心裡去。”
悻悻的語調,男人心裡清楚,不可察覺一笑。
“現在酒醒了?”
他並沒打算為難她。
祝妤明白,點點頭也笑了。
“嗯,已經沒事了,剛才打算去給徐大夫送藥材,結果在廊下偶遇將軍。
蕭儼眸色幽深。
“走,進去吃飯。”
眼下已經到飯點,他回府就是打算吃飯,所以邀她一起。
姑娘本來應了一聲,可又憶起甚麼,悄然喚。
“等等將軍……”
不解於她的舉止。
“怎麼?”
她緩了緩,對於心底的困惑,輕聲。
“我想問……這條鏈子,是您偷偷幫我贖回來的嗎?”
抬起腕子,露出上頭閃耀的金飾。蕭儼明瞭,沉寂片刻,大方坦白。
“沒錯。”
女子深吸口氣,無奈。
“將軍何以如此,此事是我心甘情願。誠摯賀壽,便是一片心意。”
目不轉睛盯著她,他的態度也很明確。
“我不需要你如此。”
周遭一時靜謐,祝妤怔住,猶豫道。
“您可是不喜歡?無奈我當日那樣離開信陽,身上實在沒有多餘的錢財,只好……出此下策。”
他抱臂觀望,看她處境尷尬,半響後才道出一句。
“當是借你的,先欠著。”
語畢挑眉逼近。
“還有昨日你那一咬,怎麼說?也欠著?”
祝妤驚訝,反應過來小心抬眸,果真發現他脖頸上似有若無的印記。回想當時的場景,頓覺羞恥,臉紅著道。
“我,我真的不是有意,我也不知會有那樣的舉動。可是……我若記得沒錯,是您先……”
最後一句是打量他反應說的,沒敢說完,怕惹他生氣。
蕭儼俯身瞧她,意味深長的口吻。
“我先甚麼?”
姑娘左右為難,乾脆咬唇垂首,洩氣道。
“罷了,都算我的不是。賀壽的錢待回了茱州我再還您,至於那一咬。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計較了,好不好?”
軟綿綿的負氣話,男人不是聽不出,依舊面不改色。
“我這人吃不得虧,總有一天會讓你還。”
說得半真半假,祝妤啞然,忍不住上前一步。
“宰相肚裡能撐船,將軍心胸寬廣。總有一日……說不定會想明白,就此原諒我……”
那般急切又正經的小模樣,著實有趣。他停在她頭頂不遠處,挑眉。
“伶牙俐齒,愈發能辯了。”
她不敢答話,抿唇露了笑,一雙眼眸直抵人心。
離得近,呼吸相觸。下意識後退了些,內心緊張,垂眸再不敢多瞧。
許是他眼底的玩味遮掩不住,祝妤只覺心跳加快。加之昨日在花廳的事,便更加難以自持。
一場無聲的對峙,廊外樹葉的影子打在跟前,姑娘剛想抬頭,某人已經一把帶過她。
隔著衣袖還能撫到鏈子的觸感,他就這麼拉住她,帶她去往飯廳。
微妙的情緒在心裡化開,連白日母親的書信疑難都拋諸腦後。這一刻好像只有這人,也只看得見這人。
祝妤有些害怕這種感覺。
似乎已經超出預判,讓她顧慮得更多。
繞過層層守衛,他們一起來到飯廳。待到人多的地方,姑娘行到後頭,在男人側目時請他先行。
地上鋪著絨壇,屋內溫暖舒適。清一色的古木色澤,四面掛著畫。桌上飯菜散發誘人的香味,家僕已在此恭候多時。
為了不喧賓奪主,她靜靜站在邊上等主人落座。蕭儼漠然掃視一眼,家僕都退了下去。
二人先後落座,一起動筷。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她向來進食不語,他也吃得極快。彼此之間似有默契般,解決掉桌上的飯菜,耐心交代她一些事,繼續出門忙碌。
他好似有忙不完的事,從回到洛城那刻起。
祝妤不敢多打攪,專心致志做徐琛交代的活,每日老老實實待在宅子中,沒有旁的事幾乎不外出。
得閒時她會思考父母那邊該如何應付,只是持起筆無從抒發。一而再再而三,事情也就擱置了。
繼續待了兩天,某日天氣晴朗,飛鳥劃過蒼穹,陽光普照大地。映照身前,絲絲暖意令人身心愉悅。面對如此好的氣候,小禾提議帶祝妤去集市逛逛。
李奇跟主人一起出門了,只留下幾名男子守著祝姑娘。她本來不打算出去,想著再幫徐大夫做些事,可是小禾說再待下去準得悶壞了。心思兜轉,乾脆收拾妥善乘馬車去轉轉。
一行人順利去往附近的街市,望著過往衣著光鮮的路人,行在喧鬧的臺階之上。姑娘神態自若,緊緊跟著前方悠閒自在的小禾。
洛城的街道比起旁的地方又不太一樣,不過細細說來卻都大同小異。姑娘家聚在一起左不過那些愛好,看看胭脂水粉,挑選幾樣合適的飾品。
小禾在這方面極為講究,別看她是徐琛的醫徒,據說家境並不差。父母老是從邊陲給她捎銀子來,荷包裡相當富足。
兩人左顧右盼,半響後駐足在某個攤位前,小禾忽然興奮比劃。
“小妤,你幫我瞧瞧,這個珠花好看嗎?”
她耐心打量,凝望後莞爾。
“小禾膚色白皙,此物粉豔,襯你極好。”
對方在鏡子前觀察,點點頭。
“成,我相信你的品味。老闆,給我包下來。”
語畢回身望來。
“對了,你怎的不挑幾樣?”
祝妤一滯,輕聲細語解釋。
“我想不必了,頭日為著賀壽已經購置不少,便不破費。”
小禾撇嘴,接過老闆包好的物件。
“這有甚麼,有二爺在,橫豎他會替你想法子。”
興許不說還好,一說她瞬間很不好意思,尤其瞥見自己腕子上的金飾。
“別這樣小禾,我想……還是不該麻煩將軍。”
支支吾吾吐出一句,面色略微紅潤。
身側的丫頭聞言剛想開口,前方突然出現一眾帶刀侍從。讓人措手不及的陣容,面上雖然沒有太過猙獰的神情,卻莫名讓人心中一顫。手臂一橫,二話不說,立時擋住她們的去路。
抬首打量,個個凶神惡煞,看樣子完全沒有放她們走的意思。
她倆一愣,霎時停下腳步。小醫徒屏了屏,擰眉發問。
“你們是何人?”
為首之人沒看她,換了副微笑,衝著祝妤示意。
“姑娘,跟我們走一趟吧?”
小禾嚥了嚥唾沫,作勢維護。
“等等,你們……光天化日,這是要做甚?”
哪知那人理都不理,繼續說道。
“蕭大公子在翠紅樓飲酒,邀姑娘上去一坐,別廢話了,這邊請吧。”
語畢不顧她們的抗拒,拽著人往不遠處的樓臺而去。小禾愣住,口裡不停嚷嚷。
“誒你們……”
下一刻被人用刀抵住後背,她驚得一頓,再不敢吭聲。
祝妤被迫前行,悄然看了眼跟前這幫不速之客,得知他們口中的大公子應該是蕭儼的大哥蕭穆。神情凝重,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小禾內心猶豫,本想試圖再掙扎一次,卻被旁邊姑娘默默拉住,示意她靜觀其變。
今日李奇不在,身邊帶的人也不多。且這些人排場很大,彷彿在這條街遊刃有餘。
一看就知對方有備而來,如若這個時候硬碰硬。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只怕不是那些人的對手。
如此思考,祝妤漸漸按捺住。
自她們被請走,身後一行護衛當即拔刀相向,可是那些人似乎早有準備。不管他們如何,湧上來的人將大夥圍得水洩不通。
二爺的人到底也不懼這場面,立時閃身迎上。打鬥數個來回,被那些人強行制住。只因對方人多勢眾,他們措手不及。唯有眼睜睜看著兩人走入翠紅樓,顧及姑娘安危被迫住手。留下角落不起眼的侍衛,趁機溜走,打算回去稟告主人。
白日出門時本來陽光明媚,此刻忽然雲層密集,清涼的秋雨瞬間打了下來,砸在樹葉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那名逃開的侍衛跌跌撞撞往蕭府奔去,回到宅門口,得知主人去了城東。又迅速找來一匹馬,快馬加鞭往那頭趕。
來去折騰了一個時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此刻蕭儼正在外面與四叔五叔飲茶,不知在商談何事。匆匆解決,不足片刻從茶室步出。迎面就見侍衛奔波而來,面色焦急。
李奇晃眼一瞧,認出他是派去保護祝姑娘的人,心下暗道不好。剛想問他發生了甚麼,對方已經匍匐跪地。
“主人,不好了……”
男人頭也不回,察覺他是誰,眼神泛著冷意。
“出了何事?”
那人明顯嚇得說不出話,面露懼色,如實回答。
“祝姑娘在集市被大公子請去翠紅樓飲茶,屬下護主不利,未能阻止,還望主人饒命。”
蕭儼攥緊鐵拳,連李奇聽罷都是一陣冷汗。來不及反應,那人已被大力丟開。
“一幫廢物,牽馬來。”
望著主人冰冷的神色,一幫手下不敢懈怠,趕緊奔下去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