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夜談
這話問完,氣氛更加耐人尋味。
祝妤的疑問本是脫口而出,可真正問出口好像又有些別的意思。
她不應該直接拒絕嗎,為何會問得這般自然。
心下亂作一團,站在原地糾結良久,仍舊去到桌邊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蕭儼順勢坐了下來,不置可否,看了眼她倒茶的手。
“手上的傷怎麼樣?”
姑娘心頭一顫,似是感到溫暖,笑著搖頭。
“用過您送的藥,已經不疼了。”
老老實實坐到對面,她攏過領口,刻意壓低聲音。
“倒是將軍,您為何會出現在這?”
對於這場意料之外的偶遇,她亦是好奇了很久。眼下趁著四周無人,問出心底的疑惑。
男人面色沉靜,淡定道。
“過來處理一些事。”
祝妤停頓,意識到他的身份,小心翼翼關切。
“會有麻煩嗎?”
蕭儼打量她的神情,察覺言語中的關心,似是將人看穿。
“不會。”
簡單答覆。
無聲的內室,好似連根針落地都能聽見響動。祝妤眸色閃爍,對話完,面對這樣的場景,一時不知從何聊起。
認真思索了一會兒,彎了彎眼眸,輕聲打破僵局。
“您這身打扮,倒叫人難以識破。”
耐心觀察,她試圖開啟話題。
提起這個,蕭儼忽地側目,劍眉微挑。
“祝姑娘好像一眼認出在下。”
回想白日的畫面,她的反應的確讓人一目瞭然。不過姑娘卻一本正經,抬眸答。
“我也只是……瞧見你的眼睛……覺得有些像。”
後面的話她沒繼續說。記得在漠北時曾聽小禾講過,二爺母家有蘭族血統,所以他的眼睛細看之下跟別人不太一樣。
祝妤心思細,悄然記下。當然了,她也是反應了一陣,絕非一眼就識得。
蕭儼知道自己眼睛跟旁人不一樣,不過信陽最近外商也多,即便有異族人也不足為奇。
正當彼此沉默時,男人飲去一口茶,想到甚麼,忽問。
“你哥的事有眉目沒?”
姑娘乖乖坐著,模樣像只小鹿。
“嗯,家中前些日子派人去尋,已經傳來好訊息。”
憶起一些事,他也是後來無意聽小禾提及。便用手肘撐住桌面,俯身逼近。
“為何當日不尋我幫忙?”
問得直接,她一怔,立時猶豫。
“您平日事多,我不便再勞煩您……”
言語中多少有些顧忌,對於前些日子漠北的某些流言。他停頓,也並非全然不知。
為了緩解尷尬,祝妤釋然而笑。
“其實您能這麼說我已經很高興了,過去的事便不再提。”
她說的是實話,當日的糾結的確困擾了她很長時間。不過得知他竟真的願意幫忙,內心仍舊有些感激。
腦海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綁著紗布的手端端放在另一側。蕭儼的視線自上而下,語氣忽而讓人捉摸不透。
“白日那小子是你未婚夫?”
冷不防沉聲,姑娘晃了晃神,詫異。
“你是說岳公子?嗯,我們……的確有婚約。”
她沒想過掩飾他們的關係,當然了也沒理由掩飾。
回憶姓岳那小子的臉,男人兀自活動指關節。
“你喜歡他?”
毫不避諱的問話,引得姑娘臉頰泛紅。好半天才回過神,支支吾吾。
“啊?並非……實則無拘是誰,父母之命……”
話未說完,蕭儼指腹磨挲杯盞,挑眉。
“那就是不喜歡?”
此話一出,她不由得怔愣。
回過神來忽覺呼吸有些打結,不知從何作答。
喜歡與否,他們為何突然聊起這個……
但她卻沒敢回答。
空氣中夾雜些不安的氛圍,靜謐的夜,灼灼的對視。不知怎的,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祝妤垂下眸子,沒來由的心亂。面對那樣的視線,甚至不敢多瞧一眼。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好在對方看出她的遲疑,並未咄咄逼人。
僵持的獨處,在無聲之中得到化解。
蕭儼繼續飲茶,對面的姑娘支起身,同樣捧起茶盞小口飲去。尷尬的氣氛,她看了看後方的時漏,斟酌語氣。
“將軍,時候不早了,您要不要早些回房歇息?”
對於這樣的處境,她不得不嘗試下逐客令。
否則再待下去,就不只是名聲的問題。
不過不用她說,在確定她傷口無礙時,蕭儼也打算告辭。畢竟憑他的耳力,早就聽見廊外傳來的腳步聲。
是阿碧。
她大概是來送被子的,山裡天寒,擔心她夜裡著涼。
蕭儼點頭起身,為了不讓她難堪,在對方進門前迅速開窗躍出。祝妤心神不定跟在後頭,待到窗邊探出腦袋。發現這裡下去好高,是她遠遠沒有料到的。
讓人膽戰心的一幕,在阿碧推門而入時戛然而止。對於蕭儼深夜翻窗這件事,她連阿碧都沒有提及。
說到底,她實在不知以怎樣的口吻講這件事。
全當是朋友間的關切。
她只能這樣想,也只敢這樣想。
又是一夜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憶起漠北時對方三番四次相救,且還讓人送她回家,心中的感激無以言表。可她卻不敢多想,害怕想得多些,便一發不可收拾。
她是有婚約的人,暗自告知自己。然而對方口裡的喜歡與否,卻讓她整夜無法安睡。
次日晨起,他們繼續踏上去往信陽的路程。
由於昨日在蓬山發生那樣的事,嶽文知接下來的行為有所收斂。並且反覆回想那個大鬍子,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太妥當。
是他的眼神嗎?憑著男人的直覺,他認為二人關係並不普通。
在來茱州之前他已被母親多次提點,說祝家小女流落漠北數月,擔心名節受損,有礙他們的婚事。可嶽文知卻一意孤行,非要過去看看不可。
怎料這一看,一見傾心,便將阿母的話拋諸腦後。如今回想,怕是真真兒應了母親那番話。
只是他並不甘心,想到這,駕馬的速度又快了些。穿梭在山林中,不知不覺漸行漸遠。
他們晨起出發時,蕭儼那幫人早已離開。
馬車在曲折的山中緩緩前行,繚繞的蓬山如同一幅畫卷。鳥兒盤旋上空,日頭從雲層之後探出,獨有的靜謐感讓人心曠神怡。
許是昨天夜裡沒睡好,祝妤白日趕路時在車中睡著了。醒來後已是黃昏,夕陽的餘光灑在車簾外,彩霞浮現天邊絢爛奪目。阿碧與嬤嬤說說笑笑,提醒她信陽馬上就到了。
這是位於長河中端的一座大城,來往的車流與天邊晚霞融為一色,在古樸的高臺間折射出光暈。新鮮的環境讓人眼前一亮,忍不住駐足觀望。
由於時辰尚早,嶽文知提議先在外面客棧用飯。
不知是否昨日的事讓他心生芥蒂,竟然沒邀祝妤直接去家中做客,反而大氣地在城中開了幾間客房。嬤嬤為此隱約有些意見,包括阿碧與管家,都認為岳家有些失禮。
祝妤未曾多想,打算尋合適的時間親自登門拜訪。
聽說岳文知的父親近日很忙,信陽百家大會他有份張羅。家裡頭又與都尉宋欽走得很近,順理成章都很忙碌。
為了讓他安心辦公,祝妤只好抽出一天時間,獨自帶著滿車的貴重禮品,前去嶽府拜見。
畢竟她來這裡的主要目的還是拜訪岳家。
百家大會將至,信陽的街上湧現出不少各地而來的參觀者,她路過廣常宮時已見門外守衛森嚴。聽聞蜀地林崢就住在旁邊的驛館,他帶來的軍隊更是將驛館圍了個水洩不通。
林崢是土生土長的巴蜀人,近幾年在西南片區崛起,壟斷附近諸地,大有進軍北方之勢。不過火候尚淺,頭些日子不知去哪兒收穫了傳世玉璽,說是收,沒準就是盜取。借百家大會立威,順便掃除一些障礙。
聽到這,祝妤忽地想起蕭儼,莫非他來這裡也是因為那樽傳世玉璽。都說玉璽是王之象徵,既然林崢都愛不釋手,他怕也難獨善其身。
正在心底思量些有的沒的,阿碧突然在耳邊小聲,說岳府就要到了。
為了拜見岳家這位女主人,祝妤今日刻意穿得很樸實。聽聞對方看似和善,實則並不太好相處。她擔心被人詬病,乾脆著了身碧色素裙,減少發中飾物。
從馬車中步出,岳家老嬤嬤早已恭候多時。嶽文知忙公事,她隻身一人也不覺得委屈。倒讓岳家人生出幾分憐愛,認為她知書達禮,很是懂事。
老嬤嬤笑眯眯迎上來,俯身鞠禮。
“這位便是祝姑娘了?老身乃嶽夫人的近身侍婢。得夫人指令,特來迎接姑娘。”
祝妤立刻扶起她,客氣道。
“有勞嬤嬤,敢問如何稱呼?”
她笑著回。
“您就跟三公子一樣,喚我林嬤嬤便是。”
很快點頭記下,吩咐阿碧帶上厚禮,一前一後走入嶽府大門。
踏入宅內,院中的佈局很是精美,修剪整齊的花枝分佈廊外。撲鼻的芬芳迎面而來,家僕見狀紛紛躬身行禮。
頭一回登門拜訪,本以為很順利。結果她們進屋等了大半個時辰,方才迎來滿臉堆笑的嶽老夫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