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4 回家
家大概是這世上最舒適的地方。
隨著馬車搖晃,他們很快回到了曾經兒時的故居。此地依舊保持早年的陳設,古樸且風雅。
車停穩,母女倆小心落地,打點好隨僕家丁,徑直前往宅中。
繞過前方雕花木門,穿行於迴廊外,入眼可見十幾盆含苞待放的綠植,那是祝母在集市購置,精挑細選而來。前方有座塵封已久的小池子,池邊有兩株石榴樹。佈局皆是父母所喜,廊外水榭掛著一幅山水圖,是大哥所繪。上頭字型蒼勁有力,熟悉且親切。
得知她們歸來,有人從內堂大步走出。
放下隨身行李,祝妤見到了父親。
依舊如早年般風雅挺拔,只是歲月已在兩鬢留下痕跡。祝允懷含笑迎接女兒,都說父女親暱,他們卻也不落俗。祝妤俯身拜會父母,只聽父親感慨萬千,口中一個勁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望著女兒一身風塵僕僕,兩人也不便多留她。命人備水沐浴,二老坐在廊下飲茶。
看來南城淪陷對父親的影響不算太大,至少還能回到茱州過著閒散的日子。心態如初,言語中也無大的起落。
阿碧下去準備換洗衣服,嬤嬤重新收拾了一身新衣親自送來。即便家裡人面上不問,暗裡對這丫頭流落在外早已有耳聞。
邊陲是甚麼樣的地方,縱使祝母雲裡霧裡,祝允懷也是一清二楚。
清白家的姑娘與家人走散後還能活著歸來,裡頭不知遭遇多少事。祝母為此七上八下,只求上天保佑,她女兒千萬別被那些悍匪們……
帶著無限擔憂,祝母先一步等在寢居外。
姑娘沐浴時間不久,習慣了外面的生活,回到家中也沒放下。匆匆清洗,換了身特製的素錦紗裙,髮絲氤氳著水汽。在阿碧的伺候下繫好腰帶,慢慢走了出來。
得知母親還等在外頭,祝妤不敢怠慢。很快擦拭好頭髮,坐到窗邊小榻。面對母親,親自斟茶。
嬤嬤以備參湯為由,支走一旁站著的阿碧。自己也藉口離開,順道輕柔帶上房門。
許久沒這樣獨處,祝妤心中無限感懷。難得還能侍奉左右,她自是規矩體貼,還讓下人備了母親愛吃的糕點。
只是祝母憂心忡忡,怎麼也待不自在。細瞧標緻的女兒,又默默拽過她的手。猶豫半響,輕輕掀開袖管。
祝妤一怔,望著她的舉動沒有吭聲。
入眼一條白皙的藕臂,腕中硃砂似的紅點赫然醒目。那是女子象徵貞潔的印記,祝母看在眼中,頓時內心鬆了口氣。
謝天謝地,女兒還是完璧。
眼瞧母親的動作,祝妤頓時反應過來。面色一滯,不禁縮了縮胳膊。
祝母細心替她拉上袖口,一陣沉默,垂首飲去一口熱茶。望著沐浴後的姑娘,感慨道。
“雲兒,這些日子當真難為你了。”
這是她的小名,母親習慣如此稱呼,多年來未曾改變。
祝妤聞言搖了搖頭。
“阿母千萬別這麼說,是女兒不孝,讓您和父親擔心。”
誠摯出口,眼含淚光。
祝母何嘗不是,握住她的手,頓時潸然淚下。
“當初得知你與兄長走散,我整日整夜難以閤眼。如今見你平安歸來,這份懸著的心終是放了下來。”
“阿母,我……”
憶過往,母女倆惆悵萬分,一時難言憂思。
屋中檀香陣陣,是茱州獨有的翡合香。彼此撫慰片刻。祝母這才回過神,收拾儀容,緩緩又道。
“你父親已經派榮叔去尋子期了,這一趟帶了不少人。你也別內疚,一個女兒家能保全自己已是萬幸。你阿兄倘若知曉,定然也不會怪你。”
她抹了抹淚,內疚道。
“是,雲兒知道。”
屋中透著芳香,似能安撫心境。一陣茶餘之後,祝母拿起盤中點心,不過未到嘴邊忽又停住。
想起一些事,她漸漸沒了食慾,便忍不住繼續。
“倒是你這一路,為何會跟那些男子一起?頭先在城門口我已瞧見,他們……看上去並非善人。”
試著用巾帕擦拭溼發,她默了會兒,耐心解釋。
“那是來自信陽的張齊張公子,他們這趟……受命與女兒同行,沿路護送。”
聽到最後幾個字,祝母一怔。
“甚麼?受誰的命?”
小心翼翼觀察母親的反應,她知道瞞不住,便坦白道。
“是……漠北的蕭將軍。”
話音落,婦人的神色變得錯綜複雜,似是好半天才回過神,腦中翻來覆去,攥緊手中白絹。
雖然心中早篤定,仍舊試探性問。
“你說的可是那位讓人聞風喪膽的悍將,蕭家次子蕭儼?”
祝妤靜靜凝望著,小聲。
“回阿母,正是。”
祝母一驚,霎時緊皺眉頭。未曾想她漠北走一遭,竟然招惹到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她雖為深宅夫人,可對邊陲之事也略有耳聞。聽到這,再也按捺不住,脫口而出。
“你…你怎的和他扯上瓜葛,難不成你們……”
女人的心思最複雜,祝妤知道母親在想甚麼,連連否決。
“並非,我們只是意外……相逢,蕭將軍為人仗義,便命底下人慷慨送行。”
說完兩頰莫名染上紅暈,不知是著急的緣故,還是憶起某些片段。
作為過來人,祝母心裡最是清楚。不由得站起身來,對著窗臺嘆口氣。
“雲兒,不是母親說你。你可還記得太公臨終之言?你與嶽三公子已有婚約,不可在這件事上犯了糊塗。”
嚴詞告誡,連過世的太公都給搬了出來。祝妤哪會品不出其中深意,趕緊張口。
“阿母別急,女兒心裡清楚。”
望著她沉靜的臉,婦人搖頭再三,深深嘆息。
糾結良久,到底是念著她的不易。心疼體恤之後,暫時止住那份隱隱的不悅。
祝母曹氏出生名門,嫁給祝父之後一輩子相夫教子,未曾有過半分糊塗事。包括祝父這輩子同樣,與妻相守一生,連個妾也從未納娶。他們這般老實的家底,段然不允許子女在這些事上有旁的越矩。
試圖平復心情,婦人垂下眸子,悠悠感慨。
“如此便好,對了,岳家得知你即將回到茱州,已經在前來的路上。文知說要親自過來看看你,大概不久之後就要到了。”
祝妤支起身給母親添茶,聽到這裡,本能詫異。
“嶽三公子?這麼快。”
點點頭,家母如實道來。
“嗯,文知年紀也不小了,南城淪陷,他與父親在外抗敵。聽你姨母說,如今已是能文能武,一表人才。”
意外於對方處事的進度,祝妤愣了愣,隨即回了聲。
“好,女兒記住了。”
擔心她旅途勞累,說完這句,祝母也不再墨跡,細心交代。
“回頭再去給你父親請安,這些日子他也擔心壞了。”
繼續說著,她走近攙扶起母親。
“嗯,奔波一陣阿母可是疲乏?不如先回房歇息一會兒,待女兒收拾妥當,再來陪你們用飯。”
“好,好……”
絮絮叨叨了幾句,在女兒的安撫下,祝母收起顧慮,這才不安地走出她的閨房。
掩過房門那刻,仍舊止不住一聲嘆。不知從何說起,總覺得女兒這回歸來似比從前不太一樣。恍然間只覺經歷的事多,大概是成長中轉了性。
待她走後,阿碧傾身進門,瞧她頂著一頭溼發,立馬幫忙打點烘烤。
離了母親的唸叨,祝妤端端倚靠榻邊。閉上雙眼,憶起母親臨出門前的話。錯綜複雜的畫面一時佔據思維,漸漸地,在阿碧的梳理中默了聲兒。
在外數月,到底是身心疲乏,待真正回到家中,所有擔憂拋諸腦後。看窗外繁花,彷彿先前的一切如夢幻泡影,那般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