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013 歸途
臨出發前風很大,張齊一幫人早早就等在河口。阿碧得以放行,蹲在馬車中收拾沿途需要的行李被褥。
不知不覺即將踏上歸程,回顧先前發生的事,好似做夢一般。
小禾前來送行,包括蕭儼的隨扈,奉命送了一些東西過來。並告知家主前日已回嶺北老宅,有事在身,無法前來。
她聞言立馬福身謝過,知道對方內裡的糾紛。體恤應下,絕無多話。
吳珂在另一頭同阿碧閒聊,無所事事。自打見過她,便覺關內女子果真不一般,就連婢女都有這般姿色。
男人對姑娘無非那個意思,阿碧驚他孟浪,哪敢多說一句。問便答,不問便躲得遠遠的。
群山環繞,帶著秋日涼風,難得多雲,更添幾分寒意。
臨到離別,竟生出幾分惆悵,尤其是見到小禾淚眼汪汪的模樣。
長鞭落,車輪碾過塵土。幾番寒暄之後,揮手告別,悠悠踏上去往茱州的路。
他們行得慢,到點就歇息。前後兩輛馬車,本以為張齊也要同乘,哪知他雖是腿有殘疾,卻是馬技了得。幾名男子疾馳而去,掀起滾滾紅塵。
午時三刻,他們準點到達戎河以南的第一座城。未及城中,便隨意找了處草地落腳。簡易用餐,安頓停歇。
馬車前帷幔翻飛,空曠的山巒腹地,祝妤面對一條小河,默默掏出懷中之物。
那是昨夜分別時某人贈予的短哨,為此姑娘輾轉一夜,仍舊想不到該如何處置。
輕嘆口氣,女兒家心思多,又得顧及對方的用意,哪肯懈怠半分。垂首翻開囊袋,找不到地方擱置,就此放下。
動作間遠處的張齊早已瞧見,目光自上而下。一路走來,他同為男人,眼光自然不一樣。
暗道這小妮子果真不是凡品,他走南闖北去過不少地方,難得還能見到這般姿色。多一分則俗,少一分又寡。一襲杏色錦裙,髮髻中插著長簪,纖腰盈盈一握。眸子水亮,膚白嬌柔,當真翩翩小佳人。
察覺到此,張齊悠然起身,掃過她掩藏之物,莫名感慨。
“難怪主人不來送姑娘,原來竟留下如此貴重之物。”
輕飄飄一句,祝妤驚住,來不及回頭,卻又聞。
“接下來那兩座城,咱們怕是要暢行無阻了。”
說得輕鬆自在,笑得也很隨性。
見識過他先前之舉,姑娘打心眼裡有所戒備。只是結伴同行,總不能無禮待之。
想了想,她小心收好短哨,拗不過對方刻意搭話,卻也忌憚他肆意偷窺。
“未曾想先生也有這般無禮之時。”
小聲出口,聽得出有幾分怨。
張齊聞罷笑著拱手。
“在下豈敢,難道祝姑娘不好奇此物嗎?”
說完得不到回答,知她不願說,便起了性子解釋。
“以我所見…蕭氏早年馬背上起家,這是馬哨,頗有代表意義。不過世代更替,到將軍這代僅僅只是身份象徵。但是啊……這上面還刻了字,看上去別具深意,姑娘您說呢?”
這話問得她頓住,心下輾轉,一時不敢接話。
兩人行走於河邊,想到接下來要行的路,思量一番,尋了別的話題。
“張先生去南城該是有要事?倘若途中不便,我們可在晉城分道。”
說得周全,怕是也在防範他。張齊這般聰明怎會不知,撓撓鼻子,話裡有話。
“得了,珠寶還在姑娘那,到時有個三長兩短,主人那頭我可不好交代。”
他是敢說,橫豎都這份上了,珠寶都給了這小妮子,他想來也虧。
祝妤無奈動了動唇。
男子眼中含笑,擺手喝道。
“罷了,先走吧。南城與茱州相距不遠,送你平安歸家,我們再去也不晚。”
語畢不再多言,向吳珂那頭走去。
祝妤凝望其身影,遲疑片刻,仍然禮貌一聲。
“有勞張先生。”
她自是該謝他,否則這一行也不至於這般安穩。姑娘家孤身在外到底不安全,好在臨走前某人安排妥當。
想到這,撫過袋中之物,她兀自站定,長舒口氣。
阿碧不知自家小姐的心事,只知那多事的張齊又在亂說話了。她雖與那幫人初次打交道,卻也品得出對方的德行。說好吧,也不如人意。說壞吧,卻真真兒護得她倆的周全。
從出發之地到達茱州,將將需要十日時間。
有了某人的贈予,在途徑有些地方時,的確是暢行無阻。
這一趟行走,祝妤真正見識到了張齊等人的能力。
無論是對線路規劃,還是沿途各種突發事件,幾名男子皆能全權打點。且結交甚廣,朋友遍佈各處。
途中好幾次他們險些被劫財,哪知吳珂身手極佳,並不似一般莽夫,張齊更是有勇有謀。相處幾日,祝妤終於知道他們為何會得到蕭儼的青睞。
阿碧暗自咋舌,本以為這幫人士是江湖散民,結果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如果他們從滄山下來時就已得對方護送,如今怕是早已回家數月了。
她在驛館時已經給家中去信,報平安之餘,告知兄長之事。家裡得知她大概何時會歸,準備齊全,就等女兒平安回家。
茱州,一個人傑地靈的南方小城。
回憶兒時在那的經歷,怕是她幼時最無憂的時光。當年父親還未去南城任職,他們住在城北一家宅邸中。院內有座小池,兄長還貪玩不慎落過水。長柳拂岸,碧波盪漾,便是她記憶中的故居。
收起腦海中的一幕幕,姑娘放下車簾,一行數日,她毫無倦意。比起邊陲時的風餐露宿、東躲西藏,此刻不知好上多少。
懷著對張齊等人的信任,她每每深夜都睡得極好。
關內的路大多需要翻山越嶺,時而還需乘船。夕陽的斜光映出一隊人的身影,在青山綠水間留下一道道車輪印。
憑著張齊的規劃,他們的行程縮短了一天。
到達茱州時正是一個午後,城門口的侍衛忙著清點他們的隨身物品,阿碧跑到前方打探詳情。本以為提前歸來不會等到家人迎接,哪知父親早已派家丁在此等候,同行的還有不放心的母親。
走了那麼久,終於到家了,她的心情霎時間有些複雜。
比起上一次見面,母親看上去滄桑了不少,許是因為南城淪陷的緣故。幾經波折,好在終是能見到女兒,她心裡不知多開心。
車停穩,祝妤掀開裙襬走下馬車。匆匆幾步,在看到家人那刻頓時眼含熱淚。
祝母連著走近安撫女兒,因著在外不便,母女倆只是含淚抱在一起。行走片刻,在城衛的催促下用絹帕擦去淚珠。
青天白日,陽光普照,當真溫情無限。
沉浸在久別重逢的喜悅中,連一旁的阿碧都掩唇落淚,得了夫人誇讚,笑著俯身福了禮。
身後不遠處的張齊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瞧人已送到,朝吳珂示意。讓他把行李都搬到祝府的馬車上,其中包含那包餘下的珠寶。
他倒說一不二,完全沒有吝嗇的意思。
祝妤回頭瞧見他們,伸手安撫母親,幾番寒暄,轉而走回來與他們道別。
這一路同行,跋山涉水,她心中百感交集。感謝的話自是不會少,不過提到那些珠寶,她卻利落拒絕了。
張齊無奈聳肩,揚了揚眉,衝她說道。
“你真不要?回頭可別後悔告知主人。”
他說話直,好在姑娘習慣了,笑道。
“能得已平安歸來,我心中已是感激不盡。沿路勞煩諸位,怎好再要別的……”
意外於她的心胸,張齊掂了掂手中之物。
“嘖,你這丫頭倒是實在。”
一半揶揄一半誇讚,引得人彎了眼眸。
“呵,張先生不也一言九鼎?”
同行多日,彼此間產生一種默契。不同於男女間,卻更像隨性的舊友。
張齊同樣揚眉而樂,正色。
“行了,你不要我們就拿走了。”
姑娘點點頭,似是想到甚麼,脫口道。
“往後先生若再到茱州,儘管給府上去信。倘若能夠幫到先生,我必不推辭。”
年紀不大卻很仗義,男子瞭然,不再多話。
“明白,就這樣吧,祝姑娘保重。”
拱手告辭,祝妤一瞧趕緊回禮。兩人在城門口又站了一陣,直到家丁催促,張齊吳珂這才收好行李,上馬返程。
也不知他們去南城做甚,總之是有要事,為此不便多問。姑娘靜立於風口,朝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遠遠目送。
對於這樣突兀的一幕,後面馬車中的祝母早已瞧見。
她本是深居簡出的婦人,更是從來不與這些江湖漢子交涉。因此頭先祝妤打算介紹,她卻是淡淡點頭,並不願多聊。如今眼見女兒與對方談笑自若。忽地有些意外,更不解印象中的乖女兒怎會變得如此。
即便知道這幾個月她在外面定是不好過,心中慶幸她能平安歸來。放下車窗前的木杖,她默了默,一時不再吱聲。
片刻後祝妤重新回到馬車中,阿碧留在車邊伺候,裡頭只剩祝母與身邊的老嬤嬤。
嬤嬤自小看著她長大,多年未見甚是歡喜。拉著她關切了好一陣,只是母親卻像心事重重。望著祝妤,忽又瞧了瞧外頭。
千般因果,不及一家團聚。車中傳來歡聲笑語,回到茱州,一切又變得平和安寧。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