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012 馬哨
事實上以張齊的造詣,讓他平白無故護送一個姑娘未免有些辱沒他。
張齊,信陽大學士張儒的後人,在大洵還沒沒落時在朝中佔領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們家與上祖神族淵源頗深,到了張齊這代有所削減。不過也是文采斐然,且精通奇門五行,更能憑天象預言。
蕭儼的身份無非需要招攬各式人才,否則也不會親自前來觀看擂臺。這麼說這個張齊也有些能耐,即便已經被人拒之門外數次。
這趟被新主公安排與女子同路,不知是想挫他的銳氣,還是刻意為之。
反正他被架在上頭,又是某人頭一回開口,上天入地也只能認了。
只是祝妤這邊,真真兒心裡捏了把汗。
對於今日初次打照面的印象,實則是不太好。暗裡覺得對方不算好人,可又說不出哪裡壞。只不過是心思多了些,至少對她而言。
不過對於蕭儼,她卻莫名信任。尤其先才他還替自己擋下那一擊,毫無疑問,這回又該想法子好好謝謝他了。
情勢所逼,一場飯局如何結束的她也忘了。只知走出茶樓時夜已深,小禾催促快些回去,否則會被師傅責罵。不願對方為難,祝妤很快轉身打算辭行。
張齊那幫人精得很,眼瞧這一幕,很是時候命吳珂把小禾拎走。謀其位做其事,似比蕭儼的隨扈還要狗腿。
留下茶樓前一對男女,無聲立在原地。
其實在南城時祝妤並不算太嬌小,可惜到了漠北,男子個個都比之高上一個頭。尤其跟前這位,無論高度還是氣魄,都讓人有種壓迫感。
不過知道他的為人,倒沒覺得不適。莞爾一笑,有禮有節。
“將軍,時候不早了,我們便先告辭了。今日之事……多謝您仗義解圍。”
姑娘聲兒柔,吐出的話亦是悅耳。蕭儼垂眸打量,不答反問。
“剛才傷到哪了?”
品出對方的關心,祝妤屏了屏,笑著搖頭。
“沒事,小禾已經仔細檢查過了。”
知道她打算啟程,男人備手握住馬鞭。
“何時動身?”
聞言她依舊規矩道。
“該是……三日之後。”
微點頭,算是明白。
“嗯。”
一陣異樣的沉默,夜晚的街道,男人與姑娘,氣氛多少有些微妙。她是誠摯爽朗之人,想了想,便繼續道。
“若它日您有機會前來茱州,小女定然設宴感激。未來可期,還望將軍珍重。”
水滴般飽滿的唇瓣,語聲輕柔婉約。道一句離別,客套到了極致。
他本來沒甚麼反應,但臨到此刻,看著姑娘芙蓉般的臉,一時不願再動。
祝妤端端福身,打算說完就離開。哪知剛挪動步子,頂上傳來一聲。
“溜趟馬醒醒酒,走?”
姑娘怔住,錯愕抬眸。
“啊?”
察覺她眼中的不解,蕭儼並未解釋。收回目光,利落揚手。
“來人,給祝姑娘備馬。”
隨扈立刻拱手上前領命,在姑娘仍舊雲裡霧裡時,轉身去底下尋了匹馬來。
不知是否飲酒的緣故,祝妤默然凝望,離得不遠,似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熱騰騰的氣息。對視片刻,一時亂。意識到某些氣氛,便不敢再多瞧。
他的邀約來得突然,快到來不及跟小禾打招呼,晃神時已經被人迎到馬前。她猶豫著,卻也知分寸。默默攀上馬背,接過隨僕遞上的韁繩。
蕭儼很快哨聲喚來坐騎,如果記得沒錯,它的名字應該叫黑鋒。高大迅猛,如主人般驍勇。得指令飛身而來,猶如一陣風。
男人翻身上馬,示意姑娘先行。為了不耽誤時間,祝妤點頭應下,試著平穩前行。
在山林那幾日她騎過不少野路,如今深夜安靜的街市對於她來講並沒有太大難度。且後面還有某人在,兩人一前一後向前駛去。
臨走前詢問小禾的去向,底下人告知已經派人送她離開,並勸她不必擔心。眼見此景,祝妤不好再說甚麼,在下人的催促下只有儘快往驛館趕。
只是走著走著仍舊不放心,回首,觸及男人的目光,夜色中更顯深沉。趕緊低頭,繼續策馬。
不知該說甚麼,便當是朋友之邀。既是對方開口,就衝今日擂臺之舉,她不能拒,也沒法拒。
就這樣,馬蹄疾跑,兩人騎著馬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待人走得差不多,張齊與吳珂這才放開巷子口掙扎的小禾。丫頭一時氣憤,活動胳膊嚷嚷道。
“你們幾個,拉著我做甚?”
張吳兩人相視一笑,話裡有話看著她。
“蕭將軍在跟姑娘說話,你個小丫頭往跟前湊甚麼?”
別看張齊一瘸一拐,氣場卻慎人。小禾不敢多瞪他,支支吾吾打哈哈。
“將軍?將軍說話我去不得了?他又不像你們,二爺是君子,對姑娘可沒那意思。”
說得一本正經,當真是未經世事。可卻瞞不過同為男子的二人,尤其像張齊這樣聰明的男人。
“嘁,黃毛丫頭,你又怎知?”
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丫頭無言,下一刻已被吳珂大力請走。
明明一起出的門,臨到這會兒,倒是兵分兩路往回趕了。
從街市回驛館需要繞過幾處石橋,路過可見橋下河水流淌。映照夜裡一輪彎月,繁星點點,是此地獨有的風光。
兩匹駿馬帶著背上主人飛馳在了林間,鞭聲劃破夜晚的寂靜。黑鋒本是迅猛,卻刻意被牽住馬頭調離在後,並列前行時亦是不相讓。
待到枝頭遮擋處,姑娘微微伏低,馳騁間不禁浮出汗。好在某人一直顧及她的騎術,並未行得太快。
這樣的場景又像回到那日的荒野。
她試著調整速度,專注於手中韁繩。感受舒適的晚風,一點也不敢鬆懈。
策馬奔騰時,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些暢快。在此數日,她忽然很貪戀這般肆意的風。
如果放在別的甚麼地方,夜間駕馬出行這件事她想都不敢想。稍許分神之後,再度回頭,原來黑鋒仍舊在其後,被主人穩妥駕馭著。
行了良久,走走停停,呈現眼前的是一條幽靜的小路。
祝妤知道大概走得差不多了,尋了合適的位置停穩,收緊韁繩偏頭。
“將軍,前方不遠處便是驛館,我們到了。”
示意那方掛著燈籠的驛館大門,馬蹄聲悠然而起,稍作停頓,很快來到門前。
小童得了指示出門等候,瞧見他們立刻迎了上來。攙姑娘下馬,順便牽走馬兒前去餵食。
回頭發現蕭儼也已走來,祝妤收拾妥善後上前。打量他身後的黑鋒,忍不住誇讚。
“將軍的馬可是厲害,我這般技藝當真望塵莫及了。”
說罷不好意思笑了笑,在好奇心驅使下小心翼翼撫過黑鋒。
如此好馬今後怕是難以遇見,得此殊榮,自然要好好瞧瞧。
意外的是這馬雖烈,卻像通人性。感受姑娘的撫摸,一點也不懼生。
蕭儼盯著她,片刻之後,面不改色拿出一物。
“今後若有麻煩,憑此哨,嶺北之地皆可暢行。”
本來沉浸在對馬的欣賞中,不料竟見這一幕。入眼是一隻特殊的陶製短哨,頂端繫繩,上頭有刻字,該是能代表出處的物件。
眼觀此景,祝妤當即收斂神色,柔聲拒道。
“此物太貴重,恕我無法收下。”
姑娘語氣乾脆,不難察覺有些驚訝。直言婉拒,臉頰也莫名泛紅。
蕭儼大概知道她會作何反應,面上沒有半點被人拒絕的尷尬,反而抱臂挑眉。
“在下與祝姑娘也算共患難,莫非連朋友都不是?”
沉沉的語調,許是飲過酒的緣故,聽上去有些低啞。
祝妤屏息,只覺夜色下那人好生無畏,神情也是正經。
斟酌男女之別,她略顯為難。卻聽對方生生搬出朋友二字。
她哪敢怠慢,啟唇解釋。
“若將軍不嫌棄,小女如何不認?”
下一刻手被拉過,掌中塞入那隻短哨。
“認就收下。”
不等她再說,早已按入掌心。
姑娘神情一滯,緊接著猶豫。
“可是……”
再抬頭某人已經回首,翻身上馬。
“拿著,走了。”
祝妤沒法子,糾結中傾身上前。
“欸將軍……”
得不到回應,見他持韁調轉馬頭。夜色無邊,深深一眼,夾緊馬腹往來時方向而去,飛速消失在了街角。
事實上蕭儼也不知為何會送她東西,只曉得酒意上湧,他只想這麼做。
或許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不過管它幾個意思,蕭二爺懶得深思。
姑娘慌亂無言,再探手中之物。唯有本能緊握,甚至不敢隨意放開。
許是臨行前的贈予,應了口中朋友的體貼。她暗裡尋找理由,突如其來,就這麼呆在了驛館門口。
直到不久之後小禾也回來了,她才忙著收起手裡的物件,在對方的拉扯下一起進入大門。
長夜漫漫,院中燈火璀璨,夜空下百家溫暖。她時不時回頭,暗自為難了好長時間。不敢讓旁人瞧見短哨,悄然收好,唯有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