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9 阿碧
很快對話完,整理妥當走出驛館,祝妤又跟蕭儼一起同路了。
僕人體恤姑娘不便,出門時就備好馬車。半下午日光傾灑,她迎風而立。發現男人沒有坐車的習慣,哨聲喚來坐騎。
那匹馬可是威風,一看便野性難馴,厲害得很。據底下人透露,這是西域名貴的戰馬,名叫黑鋒。有次出戰時被將軍征服,便一直帶在身邊。
侍從耐心告知,憶起某些流言。望著這對男女,眼神莫名變得意味深長。姑娘不解,眼看時候不早了,規規矩矩爬上馬車。
為了方便在外行走,她出門前特意換了身男裝。
女裝扮相時纖腰曼妙,往上飽滿的幅度,是男人皆喜的嬌態。如今卻是換了副面貌,胸脯前束得緊緊,不見先前的起伏。
蕭儼冷不丁瞧了一眼,察覺自己的想法,偏頭輕咳。收回目光,揚鞭疾行。
隨著馬蹄聲篤篤,車身不急不緩向前駛去。駕馬的車伕很有經驗,操作穩妥。祝妤安分待在裡頭,晃晃悠悠,心中卻生出些忐忑。
不知阿碧在那過得好不好,營裡營外都是男人。她好歹是個姑娘家,先前落水可有受傷。她們自小一起長大,從南城到滄山皆是為伴。如今分開一段時間,實在叫人擔心。
帶著諸多擔憂,她愈發精神。時不時掀開車簾往外看,蒼涼一片,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徑直駛向北方。
大營就在城北幾十裡外,說是不遠,卻也行了良久。到達目的地,只見那處封鎖森嚴,裡裡外外站滿士兵。這是祝妤頭一回深入營地,被威嚴的氣氛籠罩著,安分垂首,不敢胡亂瞧。
待到大門口,侍衛稍做檢查,很快放行。蕭儼走在前頭,回營便有一堆事等著他處理。讓侍從帶祝妤過去,自己駕馬離開了。
目送男人走遠,姑娘收斂神色,在門衛指引下一路去往伙房。
路上感受到陌生男子投來的好奇目光,只是她旁邊跟著的是將軍的親信,沒人敢多看一眼。
其實她已經扮得很仔細了,現下胸前還勒得慌,情勢所逼,不得不嚴謹一些。可是姑娘就是姑娘,再怎麼刻意喬裝也不像。
一身男裝束髮,比起女兒家的打扮更加方便,行得也快。親信帶著她繞過幾處圍帳,抬眼可見前方裊裊炊煙。
大營裡用飯時間早,不到申時就要開始準備。一幫老少擼起袖子在邊上忙碌,裡頭甚麼樣的人都有。往前來到安靜的河畔,可見一熟悉的面孔,正低頭整理各式蔬菜。
雖是折騰了一番,可那丫頭瞧著竟像長了肉,比起先前圓潤不少。
阿碧換了身普通布衣,頭髮挽得高高,灰頭土臉分辨不出男女,只覺身後有人在看她。緩緩轉身,張了張口,立即顫聲。
“小姐!”
“阿碧。”
主僕倆立刻抱在一起,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
為了掩人耳目,親信站到一旁守著。留下二人獨處河前,淚眼汪汪。
阿碧不敢相信眼前所見,憋了良久,淚珠子啪啪往下掉。
“小姐,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傷心得厲害,鼻子瞬時都哭紅了。
面對此景,祝妤何嘗不是悲喜交加。
“阿碧,你怎麼樣?還好嗎?那日落水可有受傷?”
兩人雖是主僕,卻情同姐妹。見她關懷備至,阿碧抽泣著。
“我還好,就是嗆了一肚子的水,還給撞船上了。好在他們有人性,尋人時順道把我捎了上來。”
得知她頭部受損,女子立刻傾身檢查。
“快讓我看看。”
好不容易控制住眼淚,阿碧連忙握住她的手,搖頭道。
“沒事小姐,早就好得差不多了。營裡伙房不愁吃喝,我每日吃得飽飽的。倒是你……他們都說你當日跟那位將軍落在了一處。”
說起這個,她們邊走邊聊。尋了一處乾淨的大石頭前,兩人就此坐下。
“此事說來話長,卻也驚險萬分。好在已經過去,眼下已無大礙。”
聽她說得正經,阿碧抹乾眼淚,回想這些天聽來的傳聞,不由得好奇道。
“小姐,他們說的可是真。你當真跟那人……山林裡幾日,你們有沒有……”
問得含蓄,後面的話她沒肯說。女子聞言一滯,明白話裡的含義,忙否認。
“沒有,你最是知道我的脾性,怎會如此……”
她挺著急,就怕生出些誤會,惹人非議。可下一刻說出的話更讓她目瞪口呆。
“我就是說,可前兒林嬸的侄女還在傳,說將軍收了位姑娘,正安頓在城中驛館,我猜……差點以為是真的。”
這下祝妤徹底呆住,遠沒想過養傷幾日竟生出如此離譜的流言。
都說人言可畏,眼下她算是真正見識到了。
反應過來便怨自己,對方是何等身份,一舉一動都落在別人眼中。心底早該料到,怎能單單給疏忽。
擰眉搖頭,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低沉。
“沒有的事,是我疏忽,不知竟傳成這般。”
懊惱的話讓人動容,阿碧瞧出她的自怨自艾,愣住,便憤憤說道。
“這幫人定是成日吃撐了沒事做,得閒就知道瞎嚼舌根,看我不幫你罵回去。”
清楚眼下的情景,起身向前兩步,回頭握住阿碧的手,正色。
“先不說這些,我這次過來是打算看看你,若沒別的事,我們過兩天就啟程上路。”
語氣定定,丫頭本還氣憤,聽罷立時詫異。
“當真?跟他們……說好了嗎?”
她點頭應下,“嗯,將軍那邊…已經請示過了。”
阿碧相信她所言,眼神泛亮。
“哦哦,如此我就放心了。”
分開那麼久,她們心裡自是有許多話講。經過這些日子,阿碧在營中也多了不少見聞。為了怕她難堪,試圖轉移話題,說那陸雲幾日前如何跟人起衝突,對方又是如何報復他,精彩之至。
姑娘莞爾,待她講得差不多,也把流落山林的詳情全部解釋了一番。
阿碧當然清楚自家小姐的為人,替她捏把汗,表示自己甚麼都明白。
許久沒這樣對話,感覺既熟悉又安穩。之前在驛館時雖然待得很好,可心中總有牽掛。如今終是得見,兩人坐下來聊了好長時間。
末了提到蕭儼,又到蕭家老宅傳出的事。阿碧左顧右盼,刻意降低語調,把聽來的訊息都給說了出來。
原來蕭老將軍…也就是蕭儼的父親,就快不行了,大夫斷定活不了多久。可是家中兩個兒子都不願回去。那蕭大公子更是稱病躲到滄山私宅,甚至還設計對親弟弟下手。二人鬧得不可開交,相當熱鬧。
說到這,祝妤的腦中忽地閃過出門前與蕭儼的對話。想起他問自己要滄山地圖的事,難不成……是要對付自家兄長。
可照阿碧這麼說,他那哥哥也太狠了些。如果沿途多次刺殺都是對方設的局,那蕭儼真要找他算賬,豈不也是情理之中。
分心思索,她漸漸想出了神。
阿碧依舊滔滔不絕,直到片刻後發現她在晃神。抬手在她跟前揮了揮,想了想說道。
“小姐,既然你跟蕭將軍並不是傳聞那般,且相處得還不錯。那你為何不再請他幫個忙,替我們打聽打聽大公子的下落?”
阿碧本來是不敢開這個口的,可都這個時候了,她也不得不硬著頭皮提點。
事實上祝妤也想過,無奈憶起那些傳聞,嘆口氣。
“雖是如此,這可如何開口?我本是打算見過你就擇日啟程。外面流言已是這般,倘若再麻煩他,怕是更加說不清了。”
她是不願再去打擾對方,只想趕回茱州再議。並非她膽小怕事,而是一介女流之輩,盲目找人只會亂上加亂。
丫頭望著她,嘴上猶豫著。
“可是……蕭將軍作為一方之主,要想找個人何其容易。這麼多天過去了,大公子仍然下落不明,我們……真的不要試試嗎?”
她的話的確有一定的道理,以兄長的身手,為何脫身之後不來尋她。是壓根就沒脫身,還是有別的甚麼意外。
想起兄長的安危,祝妤一時沒了主意,目光猶疑。
“容我想想,若有機會,便盡力一試。”
悄然定下,卻也為難。只道事情已經這樣了,照阿碧所聞,就怕是百口莫辯。流言固然重要,可兄長的下落同樣讓人憂心。
為了家人,祝妤不得不豁出去一次。
阿碧是個誠摯的好丫頭,想到一些事,再度開口。
“小姐,恕我斗膽,還有些話阿碧不得不講。無論您與那蕭將軍是否深交……可茱州那邊,老爺還等著您回去與嶽公子完婚。祝嶽兩家打小就交好,即便因著大公子的事,您也得有分寸,切莫越矩啊……”
她就是這般矛盾,頭先還勸說要打聽兄長的下落,現在又提及婚約。祝妤何嘗不明白,斟酌如何自處。無意間輕輕點頭,再無後話。
陽光輕拂,在大石的陰影下逐漸變得寒涼。時間緩緩流逝,主僕倆聊了很久,直到日頭隱退。臨行交代,這才依依不捨分開。
等候的親信不知是怎的,給她們留了相當充裕的時間。待到二人說得差不多,方才悄然走近,示意馬車就在大門外等候,請她先行。
祝妤自是客氣,謝過對方的體恤,不敢耽擱,提起步子直直往大門外而去。
離開時底下人說將軍已經回城,大概手頭上有要事。她聽得明白,託人傳話感謝,默默攀上馬車。
時間不緊不慢地過去了,回到驛館時夜已深。臨走前忘了告知小禾,害她等候良久,以為對方會回去跟她一同用晚飯。
為了安撫小禾,姑娘不得不下廚做了幾道拿手的點心。她可會籠絡人,小禾本來就嘴饞,當然頗為受益。夜裡讓她除去衣衫,親手幫忙塗上疏痕的藥膏。
她說這樣塗抹將來絕對不會留下疤痕,祝妤半信半疑,可見她仔細,笑著應下了。
夜燈光暖,屏風後傳來姑娘間的低語。在這樣的投射下連影子都變得柔和,歲月靜好,安穩好眠。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