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07 驛館
沒聽見蕭儼與下面的人說了甚麼。
縱使再能堅持,由於失血過多,祝妤在下馬時還是暈了過去,被男人打橫抱起放入備好的馬車中。
接應的隨從設想周全,大包小包準備了不少東西,包括療傷治病的大夫。
被人安頓好,很快有醫徒過來包紮,檢查她臂上的傷勢。僕人放下車簾,馬車徐徐向前,去往就近落腳的城池。
接下來發生的事她便不記得。
也不知暈了多久。
睜眼時聽見榻邊有人在磨藥,屋內陳設整潔,朱木紅漆,山水畫的屏風隔斷內室,清雅素淨。
據說這是城中驛館,說是城,卻更像邊陲小鎮。她被安排在了此地養傷,自打入城起,蕭儼便不見蹤影。
館內住的人不多,只有醫徒和幾名女子家眷。午後亭臺間有人作畫,再往前去甚至能聽見美妙的琴聲。
她的傷其實並不嚴重,只是奔波過度有些體虛。得人伺候著,一天三頓藥。老大夫來來回回幫忙打點,號脈時指法嫻熟。
此地守衛森嚴,看不見多餘的面孔。每日來去都是那幾位,日子也清淨不少。
待傷勢稍微穩定下來,她開始試著打聽阿碧的訊息。
可是這裡的人口風都很緊,只有每日煎藥的醫徒小禾可以聊上幾句。祝妤本就是個和善的性子,小禾得知她的來路。半推半就,不禁說起自己道聽途說的訊息。
原來陸雲那幫人三日前已經尋到。聽聞他們的確帶了個丫頭,看上去身形消瘦,有些呆呆的。
心底擔憂,祝妤接著再問。小禾本是不願多說,不過看在她素日裡幫忙配藥的前提下,她抓抓腦袋道出所聞。
阿碧就住在鐵騎軍的大營外,兜兜轉轉似是成了燒火丫頭。落水時她跟陸雲他們待在一起,福大命大躲過一劫,歸來時被丟到了營外灶房。
陸雲很會物盡其用,自認為安排合理。
祝妤猶豫著,暗暗拿定主意,決定找個機會去尋她。
自打有了正經住處,下人準備齊全,姑娘衣著不再如先前那般粗糙。一身淡色素裙,勾勒得腰身纖纖。縱使在外流落數日,仍舊冰肌雪膚。收拾乾淨乍一看,芙蓉俏面,好生標緻。
小禾定定瞧著,忽然覺得外面的傳聞應該不假。
跟著回城的人都說這姑娘是被蕭儼親自抱下馬的,甚至還與主人同乘。荒山野嶺共處幾日,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定是生了旁的意思。
小禾看得出神,祝妤幫她把藥盒子收拾整齊,擦乾桌上汙漬,回頭便聞。
“對了,你若真想找人,可以給二爺去封信。”
姑娘拖著一隻包紮嚴實的手臂,騰出手來好奇。
“二爺?”
察覺她的疑慮,小禾聳聳肩。
“哦,你還不知道吧。蕭將軍排行老二,大傢俬底下習慣叫他二爺。”
蕭儼是家中次子,上面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兄長。不過傳聞關係並不好,甚至有說這次的刺殺都跟那人脫不了干係。
但這些事小禾不敢妄言。
祝妤認真聽著,末了小心問道。
“如此……方便嗎?”
小禾點頭,“自然,你不是想尋你那丫鬟?”
話是這麼說,她忽然想起蕭儼的傷。隨後詢問小禾,對方表示無妨,橫豎都是皮外傷。姑娘沉默,心底滋生別的情緒。不知為何,也不敢再去麻煩那人。尤其真正得知他的身份,生出一些別的顧慮。
見她自顧自發呆出神,小禾輕嘆,試著接過她手裡打包的藥袋。
“還有,你切莫亂動。回頭讓師傅知道我叫你幫忙,定會怪我做事偷懶。”
說得眉頭一皺,倒很畏懼師傅的責罵。
祝妤生了顆玲瓏心,哪會不知這些人情世故,莞爾。
“呵,我不會多嘴的。還有最後一味藥,我先替你包好。”
她是勤快,否則醫徒也不會多嘴向她透露那麼多。
給祝妤療傷的老大夫在這裡有間藥房,古樸質簡檀香縈繞,裡面擺滿各式各樣的藥瓶子。讓她想起在滄山研學時也有這樣的藥閣,不過竟不及此地豐富。
憑著一點皮毛的藥理知識,她閒暇時便過來打下手。小禾拗不過她,知道這姑娘閒不住,就也隨她去了。
前夜剛下過一場雨,院子裡的植被氤氳著淡淡的水霧。清晨的花枝生機盎然,被雨水澆灌後更加肆意蓬勃。
這裡的天氣很奇怪,多數時候以乾燥為主。近來反常連連有雨,氣候使然,讓人周身充滿倦意,很容易打盹。
小禾就是最喜歡打瞌睡那種,她年紀本就不大,估摸十三、四歲,比祝妤還小一些。
為了感激她多日來的照顧,祝妤無事便主動做起了藥房工作。老大夫白日很忙,多數時候不在閣內。所以小禾更偷懶了,很多事都仰仗著某人來做。
反正師傅又不在,上頭只說照顧,可沒說不讓她做事。
明晃晃的日光灑在窗邊,輕風吹起紗幔。藥香濃郁的屋閣內,醫徒小禾正在內間呼呼大睡。祝妤尋了幾本醫書,披著薄毯坐在軟榻邊翻閱。
臂上的傷一天比一天好,前夜揭開紗布時已經可見底下的新肉。表面完整結痂,養了幾日全然可以動彈。
她正專注著書上的醫理,騰出時間顧著爐子上的藥壺。抬眼見有人入內,嘴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嚷嚷。
“一幫殺千刀的,老子還沒進門,先給遣了出來。”
祝妤一怔,望著再熟悉不過的臉,忍不住脫口。
“陸爺?”
本是在罵那些讓他吃閉門羹的城東藥局,陸雲聞言停頓,晃神再看。
“欸你?丫……哦不,姑娘也在這?”
漢子的言辭似是比之前要客氣不少,興許是聽了些流言,也知道這丫頭跟蕭儼一起的事。當日遇險時孤男寡女,鬼知道發生了甚麼。尤其這姑娘還被安頓到驛館,得專人照顧…
瞧他正出神,祝妤起身走近。
“陸爺客氣,您可是來找小禾的?”
漢子憨笑,莫名撓了撓頭。
“嗯嗯,算是。不過你……罷了罷了,我過來是想拿幾味藥,徐大夫說小禾在此,便來尋一尋。”
態度忽然變得人模人樣。
她知道小禾睡得正沉,不喜被人打攪,尋了個藉口柔聲。
“小禾好像出門了,我無事借了她的醫書來瞧。您要哪味藥?興許我能幫上忙。”
只見女子今日一襲白衫,粉面嬌顏,烏髮順垂如畫中人。看在眼中陸雲忽地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這丫頭眼下煥然一新。美得不像話,跟破廟第一夜判若兩人。
他也是反應了好一陣才認出來的。
意識到此,他端端回神。
“就那……叫甚麼松雲散。”
尋聲記住,她爽快應了句。
“好,我去幫你看看。”
望著她轉身的倩影,漢子呆呆。
“謝了。”
埋身屏風後的藥閣中,祝妤沒再注意他的神情。只知漢子隨意找了個位置落座,目光來來回回在裡頭打轉,就等她尋好藥送出來。
都說男人見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動路,陸雲也是正常男子,哪會不愛。但就那聽來的傳聞,他可不敢動老大身邊的丫頭。
雖然只是捕風捉影的事,不過陸雲在這方面卻很有分寸。
在內室折騰半響,祝妤不太熟悉某些藥品擺放的位置,好在大差不差,花了點心思仍舊找到。
從架子上細心翻爬而下,拿起手中藥瓶,步至外室,伸手遞給對方。
漢子見勢起身接過,剛打算說一聲就走,偏頭又聞。
“陸爺,請問阿碧眼下去了何處?”
既然已經碰見,所以姑娘大著膽子決定問問。
放緩姿態,話裡隱隱透著擔憂。
陸雲聽後訕訕地,還是如實回答。
“那丫頭在大營燒火,做得倒是不錯。你問她?對了,你是想找她一起回家鄉?”
明白對方用意,他也好奇道。
祝妤垂首點點頭。
“是,分開數日,我也有些…擔心她。”
許是女子柔腸讓他動容,漢子難得正經。
“二爺不是讓小禾照顧你?等你傷好,我帶她來見你,自會送你們出城。”
憶起上頭的交代,他可不敢怠慢。
盯著他,姑娘眼波緩緩。
“多謝陸爺。”
一眼過去陸雲瞧出神,片刻後輕咳道。
“嗯,沒事,你跟他老人家說一聲。近日他可忙,南邊有些不安生,你試試,回頭再讓底下人給我捎話。”
說是這麼說,還得知會上頭。
祝妤明白規矩,清楚這些事還得告知蕭儼,便笑了笑。
“好,我記住了,有勞陸爺。”
乖巧嬌嬌的語調,很難不讓人多看一眼。目視姑娘娉婷嫋嫋的欠身,有規有矩,他也胡亂告辭一聲。
“嗯嗯,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
說罷又忍不住瞄了眼,看著姑娘應下,重新拾起桌上書本。便不再停頓,轉身離開了。
自打跟陸雲碰過頭,祝妤開始思考如何給蕭儼去封信。
信中要表達的內容大致是自己的傷勢已無大礙,並且謝過對方的安排,詢問他的傷勢是否好轉,再辭行攜阿碧一起上路。
只是不知他眼下是否忙碌,有沒有時間看她寫的信。
在漠北耽擱數日,從失散那刻起便是身不由己。好在一切都有驚無險,一路過來得貴人相助,是她先前從未料想到的。
還有兄長那邊……
停下來反覆思量,暗忖如今既已到達城中,局勢穩定,是否可以想法子再去打聽打聽兄長的下落。如此斟酌,她很快起身來到桌案前,提筆書寫。待信送至,再想下一步該怎麼做。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