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坦白
這是祝妤長這麼大第一次與陌生男人同乘一匹馬。
也是她頭一次發現,原來男子的軀體可以這般滾燙,讓她本來僵冷的身子立刻變得溫暖。
心跳加速,沒來由的緊張。
好在她適應力很快,得知對方的用意,漸漸地拋開深閨戒律,硬著頭皮老實坐在馬背上。
不過肢體反應騙不了人,她的僵硬男人感覺得到。待到平緩的大道,他穩穩退開些許距離。
清冷的寒風灌入口鼻,翻山越嶺,淌過小溪。估摸一柱香過去,遠處迎面呈現出一排排村落。籬笆圍繞著小屋,架上掛著衣物,像是有人住。
圓月隱藏雲層之後,周遭變得更加黑暗。繞開幾齣大石,男人收攏韁繩,將馬兒平穩停在高坡之下。
祝妤的後背出了一層汗,多半是行駛中給嚇的。
翻身下馬,她自顧自悄然滑下。落地時若不是對方手快扶了一把,她險些站不穩。
並非這身板兒矯情,只是剛才行軍打仗式的騎行,顛得腰肢痠軟,只覺周身快散架。
試圖活動痠痛的肩膀,眼見男人反手握鞭往前走去。她沒再耽擱,默默跟上。
經過前方的參天大樹,映入眼簾的是村子入口。打量西南方的農耕,猜測這裡居住的大概是靠耕種為生的村民。
臨近子夜,人們都已歇息。祝妤小心凝望,好不容易尋到燈火處,停下腳步,柔聲出口。
“前面有處農家,我去問問可否借宿一晚。”
拋開先才的尷尬,姑娘很快釋然。打算先找地方歇腳,待明日再啟程趕路。
明白她的意圖,男人沒吭聲。望向別處,負手而立。
靜謐的屋外,門口有一處石臺,兩旁開滿花,是這一帶獨有的百羅香。側身推開低矮的木門,女子心細,抬步走了進去。
“請問有人在嗎?”
捱了片刻,回答她的是接連不一的動靜。以為沒有人在,心裡有些失望。直到半響之後,一位大嬸從內走出。伸手衝她比劃,看樣子是個啞巴。
她細細觀察,靠動作領悟大概,耐著性子說道。
“大嬸,小女與……家兄流落此地,四處無依,請問可否留宿一晚?”
這話是她思索良久才吐出來的,給身後男人尋了合適的身份。畢竟孤男寡女實在礙眼,總不能不清不楚的吧。
說罷她也沒去看那男人的反應。
許是見她面善,啞嬸愣了愣,並未拒絕。順手阻門,制止身後躥出來的孩童。
大概這屋裡只有她和孫子居住。
祝妤尋聲抬眸,眼底盡是誠懇。見大嬸的目光躍過她直至身後,眉眼間夾雜猶豫,又漸漸地帶了些懼怕。
姑娘怔住,順著視線回頭,瞧那男人順手掩了刀,心裡不禁捏把汗。
“大嬸莫怪,兄長並非壞人。只是沿路打家劫舍之人太多,不得已以刀防身……望您見諒。”
她認真解釋,水靈靈的眸子透出善意。啞嬸來回打量半響,在她的軟磨硬泡下終是應了她的意思。
她性子其實很討喜,杏眼秀鼻,溫順乖巧。
大嬸動手示意不遠處的小屋,口中呀呀不停。祝妤摒了摒,領悟到她的意思,回首看向她所指的住處。
那是一處柴房,院子裡沒有多餘的空房,這個時候……大概只有住那了。
祝妤一滯。
這可怎麼是好,男女有別,二人怎能同處一屋。剛才撒謊乃是權宜之計,到底不是真正的兄妹,傳出去實在有損清譽。
她想再解釋一番,哪知啞嬸二話不說閡上門鎖。
雖然願意讓他們借宿,不過夜已深,大嬸沒那麼多閒功夫嘮嗑。
大晚上能收留他們已經不錯了,還能嫌這嫌那不成。
硬著頭皮愣在原地,她一時沒了動作。
無奈轉頭,男人已經走了過來。揚手扯開柴房上方的蜘蛛網,推門入內。
夜越深,寒意越重。小姑娘猶豫三番,咬咬牙,悄然跟上。
幾捆茅草隨意擱置牆邊,開啟房門,屋中傳來難掩的黴味。見風散去些許,整齊的農具排列一側。角落有一方小榻,薄被疊放周道。此屋雖說是柴房,卻比一般的柴房要大。
步入室內,涼意漸緩,比起外面的天要暖和不少。尤其當某人熟練開始生火,居於不遠處的灶臺前。
他那樣的人竟然會做這種事。
暫時拋開獨處的尷尬,祝妤不解地望了對方一眼。沒過多久,她也不再愣著,拾起跟前的掃帚,裡裡外外簡單清理一番。
半盞茶的時間過去,正當她頭疼如何自處時。男人起身,語氣沉沉。
“你睡床,我打地鋪。”
他可沒有為難姑娘的意思,事已至此,主動提議算是君子所為。
氣氛一時凝結,隨著房門掩上,如果騎馬同乘算是不得已,那眼下……
諸多不得已撞在一起,祝妤心裡亂作一團。罷了,只求這場意外同路快些結束。回頭尋到阿碧,想法子辭行,儘快踏上去往茱州的路程。
橫豎無人知曉,情勢所逼。
多次打打殺殺的經歷,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倘若此時再矯情,寒夜難耐,怕是留不住性命在見爹孃。
這樣想,她努力釋然,緩緩點頭。
“夜裡涼,我去問大嬸再要一些被褥。”
姑娘體恤說著,沒等男人回話開門走了出去。
縱使那位啞嬸不想搭理她,但是祝妤仍舊敲開房門。在她努力遊說下,對方沒法子,頂著睏意給她找了禦寒被褥。
說實在的,回到柴房她才發現男人似乎並不需要這些。他一路西行哪裡沒睡過,只是見她已經拿來,乾脆接過。
又是一陣無聲的沉默。
許是今天落水奔波的緣故,折騰一天,祝妤也感到疲乏。見地上男人話不多說雙手枕頭,她只好收起顧慮,輕輕縮到小榻中。
忽地憶起甚麼,再度爬起身,細心挪過牆邊的木板。用盡所有力氣,悄悄拉到床前,試圖隔開些距離。
面對如此脆弱不堪的擋板,知道她在防備甚麼。男人挑了挑眉,不屑置辯。
罷了,閉上雙眼,姑娘思緒萬千,一幕幕浮現腦中。逐漸地,撇開男女間的顧慮,緩緩進入夢鄉。
這樣的獨處她理應睡得不好,可是經歷那麼多,倒也真的累到極致。
靜謐的山林間,淺淺月夜,彼此好眠。
他們睡覺都很安靜,沒有半點多餘的聲響。
次日天明,姑娘早早起身。睜眼房間空無一物,不見男人的身影。
匆匆從榻中坐起,祝妤掀開被子走下床。推開柴房門,院外折射的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適應一陣,躍過門檻步出。
大嬸出門務農去了,連昨夜見過的孩童也不見蹤影。回神再望,院門是時候被人開啟。男人淡定走入,迎面掃了她一眼。
他有晨起練功夫的習慣,即便身上帶傷。幾番運作領口大開,透出裡頭若隱若現的麥色肌裡。
祝妤一怔,趕緊挪開視線。
一男一女對立在日光下,睡眼朦朧的丫頭,個子嬌小,像只迷茫的野貓,至少某人看在眼裡是這麼認為。
意料之外,昨夜算是睡好了。短暫的沉默過後,男人屈指吹哨,馬兒下一刻仰天長嘯。
雖然不是甚麼名貴馬種,但已被他徹底駕馭,哨聲起,對面立刻就有回應。
祝妤知道該啟程了,簡單收拾,很快整理一番跟了上去。
他們又得繼續趕路,不知該往哪去。順著來時方向,再度翻山越嶺。
有過一次同乘的經驗,二人好像都比第一次要自在些。得閒沒事總得獨處,許是覺得他並不是甚麼惡人。漸漸地,他們交流變得多起來。
總不能像個木頭幹杵著。
潺潺流水,叢林環繞。趁著午間暫歇充飢,她蹲在地上撿野果,聽耳畔傳來一聲。
“你叫祝妤?”
不解抬首,憶起對方定是看過玉牌上的刻字。姑娘遲疑陣,索性洩氣道。
“公子既已看過牌子,記住上頭刻的字……便也無須再問。”
相處過幾日,她清楚此人心思極細,再遮掩只會顯得自己不坦誠。
畢竟荒郊野外對方也沒拋下她,留床給她睡,自己還打地鋪。
踢開腳下亂石,他掀起袍擺坐在邊上。
“倒是爽快。”
出於禮節,姑娘抱緊懷中果實,同樣好奇。
“公子你呢?”
他半點不掩飾,答得也很坦誠。
“蕭儼。”
意外對方的直接,她緊了緊胳膊,猶疑。
“可是傳聞中的……”
沒等話說完,對方視線灼熱,開誠佈公。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