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 獨處
月光白白灑向水面,水聲一浪一浪拍打礁石。
祝妤醒來時天已黑,抬首猛地嗆咳,口中難掩的味道讓她喘不過氣。
片刻緩和,小姑娘迷迷糊糊支起身。渾身溼透難受得緊,剛想挪動身板兒,忽覺胳膊劇痛。回首,上面已用布縷嚴實裹住,撕裂的感覺告訴她那裡受傷了。
倘若不是火堆前傳來的暖融,她差點以為自己已經見了閻王。
這是甚麼地方?
望著四周黑壓壓的天地,水畔波濤洶湧。祝妤掩唇輕咳,髮絲中的水浸著夜裡的寒,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又是一個噴嚏,她晃了晃神。
支撐著翻爬起來,迷茫環顧。只見眼前火星跳動,被人刻意圍起來的火堆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下意識四下張望,來不及多想,忽地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後怕著看去,正好是一路過來那幫男人的頭子。
看來他們是一起被衝到這裡了,憶起那場風波,她最後抱住的那個人竟是他?
再次打了個噴嚏,後背愈發感到溼冷。
祝妤心下一凜,盯著男人兀自走近,面無表情,席地生火。
胳膊上的傷大概被他處理過,即便此人不茍言笑,但好像並不算壞。姑娘想著,默默提起衣襬,小心翼翼坐回原先的位置。
氣氛有些尷尬,她不敢開口詢問多的。
身上的溼衣沉沉貼著肌膚,屏息打量不遠處,三五幾具屍首直挺挺躺在岸邊,大概是被這男人解決掉的。
朝夕相處幾日,她不是沒見過對方殺人。可是此刻面對一幫屍首,阿碧也下落不明,她實在有些害怕。
盯著手上的傷口出神,突然跟前砸過來半隻烤好的野味。她一愣,順著方向抬起腦袋。
四目相對,男人沒有說話。
地上攤開許多刀具,應該是他隨身攜帶之物。再往上,發現對方肩頭捆著布條,原來他也有傷,不過看起來不太嚴重。
抿唇凝望,在確定吃食是給自己的,祝妤仔細撿起,輕輕點頭。
“謝謝…”
出口音調已然沙啞。
比起眼前的困局,猶豫剎那,還是顧不得多的,捧起食物小心嚥了起來。
她實則餓得前胸貼後背。
兩人無言,各自專注於手中食物,不一會兒就將剛做好的野味一掃而空。
男人吃東西很靜,速戰速決。
有了東西裹腹,身體感到溫暖,祝妤腦子也漸漸變得清晰。
如果她記憶沒錯,之前在船上那場戰鬥讓他們紛紛落水,徹底分散開來。
越是靠近北邊,刺客越是張狂,彷彿有最後一搏的架勢。大概是怕他們真正回到故土,再難對其下手。
所以此人當真是蕭家人嗎……
祝妤沉默細思,內心百轉千回。面對周遭靜謐,她開始擔心起阿碧的安危。
是否也如她一般漂至岸邊?她心裡充滿擔憂。在肚子吃飽後主動起身,一陣停頓,決定先把面前的殘渣收拾乾淨。畢竟人家已經給她做了吃食,總不能再麻煩對方吧。
她的食量不大,今天卻吃了不少,可能因為水裡兜一趟身體透支。
只是她沒發現,被水浸過的臉蛋早已原形畢露。月光下面若芙蓉,溼透的衣衫緊貼身段,玲瓏有致,透著些撩人的味道。
男人沒理由不注意到。
待一切收拾妥當,她重新觀察周遭,忍不住道。
“此路地處下游,似是離先才的河畔有些距離。”
觀察來時的方向,小姑娘脫口而出。
得不到回應偏頭,正巧看見火堆旁的男人手持玉牌,嗓音低沉。
“南城祝家?”
發現隨身之物竟落到對方手裡,姑娘一時激動,趕緊上前奪回。
“公子何以窺探他人之物?”
怯生生的小模樣,神色卻是正經。
男人沒跟她搶,順勢丟過去,那是剛才撈她時從她衣襟內滑落的物件。
祝家早年在南城一帶有些名望,只是不知道這人竟也有耳聞。不明白對方的意圖,她小心握了玉牌選擇沉默。
“祝允懷是你何人?”
他又問。
姑娘把牌子握入手中,正檢查有沒有損壞時。聞言下意識後退一些,喃喃。
“我只是祝家家僕,與老爺…沒有任何關係。”
怎麼會沒有關係,這是祝父命人打造的信物,家中子女都有。說謊不眨眼,可惜他不是三歲孩童。
男人沒回應,將靴刀從地上拔起,反手插回。
夜越深,風吹得呼呼作響,寒與溼的交織似是滲透到了骨子裡。
低頭將玉牌收回兜裡,祝妤緊了緊袖口。三兩句說完,他們再無交流。濃烈的寒風足矣讓她蜷縮成一團,端端倚在大石之後。
有了庇護,總比風口站著要強。
看出她的不適,男人很快抽起小刀,面色無常,轉身去往另一頭。
“不想受涼就把衣服脫了,我去隔壁,好了叫一聲。”
留下這一句,很快消失在了火堆邊。
姑娘雙頰立時紅透,垂首不語。
這人算是好心,知道她冷,刻意迴避讓她自己烘烤衣物。
雖然那句“脫了”直白得讓人心驚。
不敢在露天除去衣物,但為了不被這身溼衣弄病倒,她悄悄躲到石頭後面。心裡反覆掙扎良久,方才把外面的衣裳脫了下來。
為了保證身上有衣料,她替換著翻來覆去烘烤,如此折騰,不知不覺拉長了時間。
此時河邊只有她一人,倘若這個時候趁機離開……
想法只是一瞬,隔著衣料靠近火勢,她思索著。眼下阿碧不在身邊,周遭黑不見底。倘若擅自逃離,怕是會成野狼的盤中餐。
知情勢,更加安分下來。祝妤加快速度處理衣物,抽空抬首,發現那人始終沒出現。
好在算是正人君子,姑娘心中慶幸。窸窸窣窣一陣忙碌,很快繫上腰帶,將衣服穿好走了出去。
雖然沒有完全烘乾,但是她不敢耽擱太久。
繞過石堆,耳邊傳來石子落水聲。高大的身影坐在另一頭,精準無誤往河邊打了幾個水漂。
她仍舊拘謹,不過比剛才自在了些。
提起步子靜靜走到一旁,老實交代。
“我已經收拾妥當了。”
自上而下迅速掃了一眼,男人利落起身。
他話不多,得知此地不安全,目光移向遠處屍首旁的幾匹馬。
那是刺客留下的,三五兩下被他解決,馬也束在岸邊石樁上。
大概只能用對方的坐騎了。
他是這樣打算,邊上的祝妤也發現了。順著視線走近,打量他揚手扯下牽繩。馬兒不安扭頭,很快被他馴服。
他似是對馬很有研究,哪怕陌生的馬匹也能靈活駕馭。畢竟以祝妤的觀察,這幾匹馬看上去並不好對付。
她就這麼安分跟著,待一切就緒,抬頭。
“公子是想劫兩匹馬,再去尋失散的隊伍?”
男人坐在馬上,撫過胯//下坐騎,無聲預設。
祝妤謹慎打量,來不及多問,頭頂冷不防傳來一聲。
“會騎馬?”
問得輕鬆,目光直剌剌落到她身上。
她想了想,認真應道。
“嗯,之前在滄山時學過一段時間。”
收緊韁繩,男人話不多說,迅速打了個來回。
“走。”
馬蹄踱步,有欲衝之勢。
姑娘本是無畏,應下之後便打算到後方攀上馬背。可惜無意間牽動胳膊上的傷口,疼痛來襲,發出輕嘶。
男人正打算駕馬離去,察覺到她的停頓,視線往下,落在她纏裹的傷口上。
一目瞭然,得知這丫頭騎不了馬,他二話不說用鞭子裹住她的腰身,一把將人帶到馬背上。
瞬間天旋地轉,來不及看清楚,祝妤已經居於高處。
後背貼近溫熱的軀體,身形緊合,前所未有的親密。她立刻僵直身子,本能開始掙動,臉不適地紅到了脖子根。
雖然對方是好心帶她一程,可是男女有別,同乘似乎不合規矩。
她想掙扎,可惜男人沒給她猶豫的機會,夾緊馬腹,飛速向前馳騁。
風呼啦啦捲過頭頂,兩旁的樹枝很快從耳邊劃過。男人堅實的手臂錮得她無法動彈,正欲張口,馬兒穿過叢林,寒風吞沒她所有的抗拒。
馬速好快,是她從未體驗過的迅猛。
以往她只在滄山馬場學過騎乘,可是馬兒到了荒野根本不如她所想,尤其被這樣的主人駕馭。她很慌,只能試著往前去了些距離。額角沁出汗,身板兒僵硬到了極致。
行駛間男人騰出空隙制止她不安的掙動,只用了兩成力,她便再也沒了動靜。
就這速度,倘若支撐不住摔下馬去,定然被碾得粉碎。
他清楚,懷裡的姑娘更加明白。
於是肢體抗拒並沒維持太久,漸漸地,祝妤放棄掙扎,咬住下唇隱了聲兒。
都這個時候了,為了保命還是老老實實待著吧。不由得抓緊對方臂膀,迎著夜晚獨有的涼風,一人二馬,消失在了廣闊的山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