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二編修錯字 同榻而眠
廂房寂靜。
素夫人睡下了。
裴嫣躺在外婆身邊, 內心久久未能平靜,怎麼也睡不著。
她睜著眼,耳朵一直聽著外面的動靜。
夜雨一聲聲敲在心上, 敲得裴嫣心緒不寧。
她給裴君淮送了傘, 趕他離開,可皇兄偏不肯回去。
裴嫣捂住腦袋, 滿腦子都是裴君淮立在雨裡的模樣。
她賭氣走了,把裴君淮一個人扔在雨裡。
夜裡那麼冷,皇兄渾身溼透了,站在廊下吹一夜寒風會凍出病的。
腹中的孩子安靜了, 不再動來動去。小傢伙折騰了一晚上也累了, 安然入睡。
萬籟俱寂,裴嫣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外婆那句話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 心疼他就讓他進來, 不心疼就別管他。
裴嫣心疼。
她當然心疼,那是她的皇兄,是她腹中孩子的父親,她與裴君淮感情深厚,怎麼可能不心疼?
“你睡著了,可是爹爹還在外面挨凍,怎麼辦呢。”
裴嫣伸手摸了摸肚子, 輕輕嘆了口氣。
屋外夜雨一聲聲催得她心慌。
裴嫣終於忍不住, 緩緩坐起身來。
她怕吵醒素夫人,小心翼翼挪坐到床邊。
身子重了, 彎腰不方便,裴嫣扶著床沿,把腳放下, 摸索著找到鞋子。
她站起身,攏了攏披散的衣裳,回頭看了一眼。
素夫人還睡著,未被擾醒。
裴嫣鬆了一口氣,輕手輕腳下了床榻,走去推開房門。
廊下很冷。
雨後的夜風吹在身上,凍得裴嫣打了個寒顫。
她把衣裳攏緊些,扶著牆慢慢往前走。
裴君淮靠在牆上,閉著眼,似是睡去了。
青年眉頭緊皺,衣袍溼透,睡得並不安穩,像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裴嫣遠遠望著他,心裡酸澀。
皇兄明明可以與禁軍一同早早離開,明明可以找個地方避雨,等天亮再來。
可他偏不走,偏要守在這兒,把自己淋成這副這樣,蓄意去惹裴嫣心軟。
裴嫣慢慢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怕驚動裴君淮。
待她走到近前,才恍然發覺皇兄根本沒睡。
裴君淮合目休憩,聽見腳步聲,倏然睜開眼眸。
“裴嫣?你怎麼出來了?”
裴嫣一聲不吭,突然伸出手推他。
裴君淮愣住了。
皇妹兩隻手抵在他臂膀,使勁用力推。
可惜裴嫣的力氣太小了,根本無法撼動男人的身軀。
裴君淮不解其意,想問裴嫣要做甚麼,可看她那副悶悶使勁的樣子,忽然不忍心打斷她了。
裴嫣推了幾下,沒推動。她換了個姿勢,雙手抵在裴君淮胸膛繼續推。
還是推不動。
裴嫣咬著唇,使出更大的力氣,臉都憋紅了,皇兄仍然立在原地,穩如泰山。
裴君淮低頭看著皇妹,她小小的身量,挺著沉重的肚子,悶著頭使勁推他,推得那麼認真,又那麼辛苦。
“需要我幫你麼?”裴君淮順著她的力道退後一步。
他不說還好,一說,裴嫣更用力了。
裴君淮被她推得莫名其妙,低頭看著裴嫣悶悶的模樣,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他的皇妹還是這般懵懂可愛,甚麼事都不說,自顧著悶著頭幹,力氣小小的,推在他身上像在撓癢癢。
裴嫣想把皇兄推進屋裡去,可她力氣小,推了好一會兒,手都酸了。
裴嫣累得停了下來,手捂著小腹。
她抬起頭,看著裴君淮,眼眸中淚光閃爍,快被皇兄氣哭了。
“你怎麼推不動?”
裴君淮被皇妹問得一愣。
他望著裴嫣泛紅的淚眼,溫柔安撫:“我……應該做甚麼?或者你想讓我配合做甚麼?”
裴嫣仰著臉,眼淚委屈地掉了下來。
“你進去。”
她伸手去指著那間廂房:“進到廂房裡去。”
裴君淮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這是裴嫣居住的廂房。
裴君淮一瞬明瞭她的用意。
皇妹這是在心疼他。
裴嫣把自己的寢室讓給他了,怕他凍著,想讓皇兄進到屋裡去避雨。
心裡的疼楚忽然被沖淡了。
裴君淮欣慰,他就知道裴嫣會心疼自己。
裴嫣從小便由他看顧在身邊養大,皇妹甚麼性子他最是清楚。
裴嫣嘴硬心軟,嘴上說著讓皇兄走,心裡卻在擔心他淋雨生病。
皇妹心疼他了。
裴君淮忍不住唇角上揚。他低頭,憐愛地望著裴嫣。
皇妹護著肚子,眸中汪著淚水,明明心疼他,卻還要裝作兇巴巴的樣子,教他心坎軟得一塌糊塗。
裴君淮忽然很想把裴嫣抱進懷裡,緊緊地抱著,表達心中奔湧的歡喜。
怕被再度嫌棄擠到孩子,只得逼迫自己冷靜下來,遏止這一念頭。
“好,”他溫和地擦去裴嫣眼角淚水,“別生氣了,我進去便是。”
裴嫣悶悶不樂,撇開他的手,抬腳便往廂房裡走。
裴君淮忙跟上,廊下浸泡著雨水,他伸出手,輕輕扶住裴嫣的手臂。
“地上溼,當心路滑摔著。”
裴嫣賭氣,偏要往前走。
裴君淮走在她身旁,步子放得很慢,配合著裴嫣的速度。
這一間是裴嫣居住的廂房,空氣裡有淡淡的藥草香。
屋裡很小,很簡陋,土牆泥地,床是硬板床,鋪著粗布褥子,和她曾經被嬌養呵護的東宮完全是兩個世界。
裴君淮的目光慢慢掃過這間屋子,心臟一陣一陣地疼。
整個隆冬,裴嫣就住在這裡,懷著身孕住在這種簡陋粗鄙的地方。沒有宮人伺候,沒有錦衣玉食滋養,她一個人帶著孩子辛苦謀生。
東宮那段日子如空夢一場,精緻的樓閣,柔軟的床榻,薰香的被褥,四季繁茂的鮮花……消失得無影無蹤。
東宮甚麼都不缺,只缺一個裴嫣。
可她寧願捨棄皇兄的滋養,也要遠赴千里在這種地方艱難生存。
裴君淮心裡太疼了,疼得他喘不過氣。
這是他親手養大的皇妹,被他嬌養呵護了十多年的皇妹,怎能淪落去窮鄉僻壤吃苦。
“裴嫣,你……”
“你不許問話,我不會回答的。”
裴嫣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
她拽了一下,就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裴君淮,示意皇兄跟上來。
裴嫣走到舊木櫃前,伸手開啟了櫃門。
櫃子分兩層,上層整整齊齊疊著幾沓小小的衣裳,很薄很小,一沓是淺藍色的,一沓是粉色的,每一件都疊得整整齊齊,摞在那裡。
這些都是裴嫣給腹中孩子親手縫製的,
是為他的孩子,也是他們的孩子準備的。
裴君淮伸手,輕輕拿起一件。衣裳很小很小,小得他一隻手便能捧住。布料摸起來十分柔軟,針腳有些歪,不太熟練,可裴嫣每一針都縫得很密實,很用心。
裴君淮垂眸望著握在掌中的小小衣裳,心底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的衣裳,比宮廷織造,比全天下的能工巧匠做的錦緞衣裳都好。
因為這是裴嫣親手縫補的,每一針都繡著她的心意,她的期盼,她對這個孩子所有的愛。
裴君淮心潮起伏。
皇妹一定很愛這個孩子。
孩子是他們共同的骨血,是她和他之間最深的牽連。
他篤定,裴嫣愛他們的孩子,便是在愛他。
太子捧著幾件小衣裳,一遍一遍地看。
裴嫣望著皇兄這副模樣,心裡酸澀。
幾件衣裳而已,哪裡值得他這般感動。
“你爹真幼稚。”裴嫣低頭,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小傢伙。說著抱怨的話,心底卻湧出小小的歡喜。
腹中孩子也頗為認同,輕輕動了動。
裴嫣開啟櫃子下層,從裡面拿出一個包袱。
包袱用粗布包著,鼓鼓囊囊的,裡面是一套男人的衣裳。
她捧著那套衣裳,走到裴君淮面前,遞給他。
裴君淮看著衣裳:“這是……”
“這是我給別人做的一套衣裳褲子。”
裴嫣把衣裳往太子懷裡一塞。
“尺寸都是按別人身量做的,和殿下的身量不合適。但是殿下淋了雨,衣裳都溼了,先將就穿吧。”
衣裳是裴嫣為阿牛哥準備的。
皇兄他長身玉立,比阿牛哥身量高一些,肌肉也沒莊稼漢那般寬闊壯碩,穿起來根本不合身。
裴君淮盯著這套衣裳,心裡湧起的那陣暖意一瞬間冷了下去。
這是皇妹為別的男人親手縫製的。
按照那個男人的身量,一針一線,仔仔細細縫製。
男人……她認識了甚麼男人?
是隔壁那個憨厚結實的青年漢子麼?
裴君淮的心冷透了。
皇妹方才所言,每一個字都在挑釁他。
“裴嫣。”
裴嫣聽見聲音,也不搭理他,轉身便走。
裴君淮不甘心,幾步追上去,攥住皇妹的手。
“你另尋了別的男人?”
裴嫣望著太子眼底壓抑的情緒,把手從他掌中掙開。
“殿下想多了。”
“裴嫣!”他又喊。
裴嫣沒有回頭。
裴君淮手裡攥緊孩子的小衣裳,看著裴嫣的背影,心裡像被掏空了一塊。
心裡的滋味複雜極了。酸澀,不甘……還有嫉妒。
裴君淮清楚自己不該嫉妒。
他不在身邊的這段日子裡,隔壁鄰居照顧了裴嫣這麼久,她應當感激他們。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裴君淮難以冷靜,他忍不住去想,若是裴嫣在這段日子裡對別人動了心,他該何去何從?
他怕裴嫣不再需要他這個兄長,怕她真的傾慕其他男人。
不,不會的。
皇妹不會的。
裴嫣要是真的跟了別人,還會這般愛護他們的孩子麼?
她愛這個孩子,他又是孩子的父親。
她絕無可能再傾心旁人。
裴嫣心裡有他。
一定有。
裴嫣不知皇兄心裡在胡思亂想些甚麼。
她把乾淨衣裳塞給裴君淮更換,轉身便走。
裴嫣走得很快,護著小腹,走得步履匆忙。她怕慢下來會被裴君淮攔住,一旦今夜被皇兄攔住,她便再也走不出這個房間了。
“裴嫣!”裴君淮追上去,攥住她手腕,“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我去和外婆睡。”裴嫣有意躲避太子,“今夜雨急,我的房間留給殿下休息,殿下可以明早再走。”
說完,她掙了掙手腕,想讓裴君淮鬆手。
裴君淮緊緊盯著她,不肯放手。
“留下一起吧。”
裴嫣心底一沉,頓感不妙。
裴君淮堅持:“在這間廂房裡一同就寢,我不會打擾你的。”
一起睡?
裴嫣心慌,手護著肚子,下意識想躲他。
“不可以,我的榻太小了,睡不下兩個人。”
“為兄睡地上,床榻留給你和孩子。”
裴君淮臉色蒼白,眼眶泛紅。
他就這麼深深凝望著裴嫣,眼神沉痛,透出卑微的祈求。
太子的眼神太可憐了。
裴嫣不敢直視他的眼眸。
皇兄每一句話都是如此的荒唐,他是東宮太子,是王朝下一任帝王,他肯就地安寢?
“不行。”裴嫣搖頭,“太子殿下怎麼能睡地上。”
“怎麼不能?”裴君淮追問。
裴嫣不同意,堅持要去與外婆同住。
她又掙了掙手腕:“殿下歇息罷,我走了。”
裴君淮沒有鬆手。
他緊緊攥著裴嫣,看著她,慢慢紅了眼眶。
“讓我陪你和孩子這一夜,只此一夜,南巡還在繼續,明日我便要動身離開楓橋鎮了。”
皇兄明日便要離開了?
裴嫣聽到噩耗,心頭重重砸了一下。
她仰起臉望著裴君淮,心裡難受得想哭。
明日……這麼快便要離開了。
裴嫣忍著淚水,不敢承認。
她捨不得皇兄離開。
裴君淮循循誘她,目光沉痛地望著裴嫣鼓起的小腹:
“就算看在我們孩子的面子,容我今夜陪在你身邊,好不好?”
裴嫣扛不住攻勢,眼淚湧了出來。
她想念皇兄,很想很想,根本抵擋不住思念。
裴嫣沉默不語,擦了擦淚水,走回櫃子前。
她開啟櫃門,從裡面抱出一床被褥,那是她給自己準備的厚被褥,一直沒捨得用上。
裴嫣把被褥抱到地上,展開鋪平。
她鋪得很慢,肚子大了,蹲不下去,只能彎著腰吃力地忙活。
裴君淮匆忙把她扶起來,自己俯身去打地鋪。
鋪好了被褥,裴嫣抱了一個枕頭放上去。
“殿下睡這兒,我睡榻上。”
裴君淮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裴嫣。
皇妹還是裝作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有意與他賭氣。
可她心軟了。
她還是捨不得他。
“好,我睡地面,在榻下陪著你。”裴君淮欣慰。
裴嫣不搭理他,獨自走到床邊,撐著身子慢慢躺下。
她翻身面朝牆壁,故意背對著裴君淮。
屋裡很靜。
夜深了,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
裴君淮躺在地上,不覺得難受。
他在黑暗中凝望著裴嫣模糊的背影,心裡是前所未有的安寧。
皇妹終於回到了他身邊。
上百個夜晚,身旁沒有裴嫣,他夜不能寐,輾轉思念。
裴嫣回來了,他們的孩子也在。
雖然隔著幾步遠,可裴嫣允許他留在房中歇息,這就足夠了。
裴君淮在黑暗裡盯著裴嫣的一舉一動,勾唇微微笑著。
皇妹睡著了。
手心護著肚子,睡得很安靜。
裴君淮久久凝望著榻上的人影,忽然想靠近裴嫣一點。
只靠近一點。
他坐起身來,輕走到床邊,看著裴嫣安靜的睡顏。
貪心不足。
他還想再靠近一點。
裴君淮在床邊輕輕躺下。
這張榻的確很小,還很脆弱,不方便共寢,更不方便施展開做些過分的事。
裴君淮躺下來,裴嫣睡得很沉,沒有被他惹醒。
裴君淮側過身,面朝裴嫣。
離得這麼近,裴嫣的呼吸很輕,拂在他臉上,拂動他一顆心。
裴君淮伸出手,想摸摸裴嫣的臉頰。
掌心甫一觸到肌膚,裴嫣忽然翻了個身,滾進他溫暖的胸膛裡。
裴嫣睜開眼。
黑暗裡,男人一雙深邃的眼眸緊盯著她。
很近,近得貼著她的臉。
裴嫣嚇得愣住了。
她半晌才僵硬地回過神來,看清了裴君淮那雙眼睛。深邃的,溫柔的,是他的皇兄。
裴嫣驚得叫出聲。
“你……你甚麼時候偷偷摸摸上了我的榻!”
裴君淮看著皇妹這副慌亂懵懂的模樣,頓時心生憐惜,一顆冷硬的心瞬間軟成一灘春水。
可他面上卻裝出一副可憐相,貼在裴嫣耳畔,嗓音低啞:
“地上冷。”
裴嫣愣住了。
地上冷?她給皇兄鋪了那麼厚的被褥,怎麼會冷?
“地上不冷,你趕緊下……”
裴君淮給她驅逐的機會,不等裴嫣說完,便握著她的手,十指緊扣一同覆上裴嫣的孕腹:
“噓,莫要驚醒孩子安睡。”
男人的手掌帶著裴嫣,一遍一遍溫柔地撫摸她的小腹:
“我冷些無妨,只是擔心你今夜受凍,過來看望一番,既然你與孩子安好,我便放心下去了。”
裴君淮說著,便要翻身下榻。
枕邊風致命啊,一陣陣吹得人心軟。
裴嫣聽著皇兄附在耳畔的溫柔話語,想趕裴君淮下榻的心思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殿下待著這兒吧,一起睡。”
裴嫣嘆了口氣,往牆那邊挪了挪。
床本來就小,她這一挪,肚子便撞上了牆壁。牆是土牆,夜裡涼得很,貼著冰涼的牆壁,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肚子裡的孩子忽然動了起來。
方才還安安靜靜的,這下像是被驚醒了,偷偷摸摸踢她。
踢得裴嫣捂著肚子,輕輕痛哼一聲。
裴君淮察覺異樣,緊張問候:
“怎麼了,孩子鬧你?”
裴嫣為難地點點頭,手還捂著肚子。
裴君淮望著她可憐的模樣,伸出手,輕輕攬住裴嫣的腰,把她往自己胸膛帶了帶。
“靠在我懷中,不就寬敞了?”
裴嫣被太子攬進懷裡,背貼著男人堅硬的胸膛。
她的臉瞬間漲紅了。
裴嫣想掙開皇兄的懷抱,可裴君淮攬得太緊。
“你……你怎麼能得寸進尺!”
裴嫣小聲抱怨,很是羞惱,“放開我!”
“不放。”裴君淮低笑一聲,“地上太冷了,我好不容易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