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你當真不知裴嫣的下落……
船又往南行了十日, 終於到了江南道。
這段時日難得寧靜,遠離了京城,裴嫣安心休養, 身子漸漸轉好。孩子也很安穩, 不再折騰那些孕期反應鬧她了。
這日清晨,船靠了碼頭。
外頭傳來船家的喊聲:“到了江南道蘇州府碼頭, 下船的客官收拾收拾!”
裴嫣已經收拾好了包袱。
昨夜她就整理好了,銀票貼身藏著,令牌和信物用油紙包好塞在包袱最底層,換洗衣裳疊得整整齊齊。
裴嫣沒有麻煩周嫂他們幫忙, 自己能做的事, 都由她自己操持。
素夫人敲門進來,見孫女穿戴整齊, 便喚她:“走吧。”
裴嫣跟在素夫人身後, 走出船艙。
甲板上很熱鬧,船家在收纜繩,幾個客人扛著行李往下走,還有小販在碼頭上吆喝,賣甚麼的都有。
裴嫣扶著船舷,慢慢走下跳板,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
她低下頭, 看著腳下的泥土。
這是江南道地界。
碼頭上人來人往, 挑擔的腳伕,跑來跑去的孩童, 近處是街道,兩邊開著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
低矮的房屋白牆黑瓦, 一排排延伸到視野盡頭,連起遠處的青山綠水,一派水鄉風光。
這裡是江南,她從未來過的地方。
裴嫣看著這一切,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此地距離京城千里之遙,她從未離開過四方宮闕,如今卻孤身一人懷著孩子,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陌生的人,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環境……
前生斷盡,一切重新開始。
“往後的日子,我們便要在這兒相依為命了。”裴嫣低頭,手放在小腹輕輕撫摸。
“裴姑娘!”
周嫂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裴嫣回頭,見周嫂子扶著周家老太太,周大郎揹著包袱抱住孩子,一家人也下了船。
周家老太太今日氣色好了很多,不用人扶也能自己站穩。她看見裴嫣,臉上露出感激的笑。
裴嫣也回以微笑。
“娘,大哥,嫂子!”
岸上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十分洪亮,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娘,我來接你們了!”
裴嫣循聲望過去,碼頭上,一個年輕漢子正朝這邊揮手,邊揮手邊急著往這邊跑。他跑得很快,幾步便跑到了跟前。
“二弟!”周嫂子驚喜地喊起來。
周大郎也笑了,迎上去,兄弟倆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可算等到你們了,”那年輕漢子朗聲笑著,“我天天來碼頭看,天天來,今兒總算等著了!”
周家老太太也走上前,那青年漢子連忙扶住她,上下打量:“娘瘦了,路上可受罪了?”
周嫂子在一旁說:“二弟,你可不知道,咱娘這回在船上可兇險了,多虧了一位姑娘出手相救……”
周嫂說著,忽然想起甚麼,往身後看去。
裴嫣還站在遠處,素夫人也陪在她旁邊。
周嫂子忙把孩子往丈夫手裡一塞,小跑著回到裴嫣身邊。
“裴姑娘,我們一起走吧。我家二弟拉了驢車過來,可以一同載著回到鎮上,免得姑娘走路累著身子。”
車不大,但坐幾個人應該夠了。
周嫂子笑了笑,拉著裴嫣往那邊走。
那頭,青年漢子把周家老太太扶上了車,正和周大郎說話。
見嫂子領著人過來,青年轉過身,忽然愣住了。
他眼神直愣愣地盯著裴嫣看,像是第一回見到甚麼稀罕物事,看呆了,都忘了眨眼。
老天爺,他望見了話本子裡的仙女!
青年沒文化,不懂用華麗的辭藻去形容,只覺得這姑娘細皮嫩肉,一看便知是城裡來的。
臉頰白淨,像剝了殼的雞蛋,人嬌嬌的,小小的,風一吹就能吹倒似的。
漢子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落在裴嫣拿手遮掩的小腹上。那裡微微隆起,被衣裳遮著,看不太真切。
姑娘這模樣像是懷了孩子……
唔?不會罷。
這麼個天仙似的姑娘,肚裡竟有了身孕,何等人物才能配得上她!
青年漢子心裡一驚。
裴嫣感覺到青年熾熱的目光,被他盯得臉頰泛紅。
這漢子濃眉大眼,身量比裴嫣高出許多,肩寬背厚,袖口挽起胳膊露在外頭,肌肉鼓鼓的,一看便有使不完的力氣。
周嫂子在一旁說:“二弟,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裴姑娘,咱孃的救命恩人。別看姑娘年紀輕,醫術可厲害了。”
青年漢子像是才回過神來,慌忙收回目光,撓了撓頭,朝裴嫣爽朗一笑:
“上車吧姑娘,咱們一道走。”
“多謝。”裴嫣被他盯得害羞,小聲道謝。
青年漢子聽見裴嫣的聲音,愣了一下。
這姑娘聲音軟軟的,細細的,和他們莊戶人說話完全不一樣,溫柔得像一陣春風吹進了心坎裡。
像……像甚麼來著?
青年想了半天,想不出來,只覺得好聽,還想再聽。
“不、不用謝。”他緊張得結巴,“姑娘客氣了,我叫週二牛,姑娘直接喊阿牛就好。”
裴嫣輕聲道:“嗯,阿牛哥。”
青年漢子聽見這聲“阿牛哥”,臉騰地紅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害羞個甚麼勁兒。
這名字他聽了二十年,村鎮裡的人都這樣喊他,從沒覺得有甚麼。
可如此粗鄙的名字,由這位姑娘溫溫柔柔喊出來,怎麼……怎麼就這般悅耳動聽呢!
漢子羞得慌,不敢再看裴嫣,轉過身悶聲說:“姑娘上車吧。”
裴嫣讓素夫人先上,自己才扶著車沿慢慢爬上去。
青年漢子站在旁邊,手抬了抬,像是想扶裴嫣一把,又不敢碰她,只能虛虛護在裴嫣身後,怕她摔著。
裴嫣坐穩了,他才放下手。
周嫂子和周大郎也上了車,周家老太太坐在最裡頭,靠著車欄。
青年漢子坐到車前頭,抄起鞭子。
“坐穩嘍!”他喊了一聲,鞭子一揚,驢車慢慢動起來。
裴嫣坐在車上,看著兩邊的街景慢慢往後退。
鋪子,攤子,行人,江南的一切風景都和京城不一樣,說話的口音也聽不懂。
素夫人在旁邊說:“此地是蘇州府下轄的,再往東走幾十裡就到楓橋莊了。”
裴嫣點點頭。
青年漢子在前頭趕車,耳朵卻一直聽著後面的動靜。
他聽見素夫人說話,聽見周嫂子應和,可沒聽見那姑娘的聲音。
姑娘她怎麼不說話?是不愛說話,還是身子不舒服……
青年漢子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裴嫣靜靜望著江南街景,眸光柔和,面容恬靜。日光渡在她身上,泛起光芒,真似仙人一般清麗脫俗。
青年趕緊把頭轉回去,耳根子也羞紅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活了二十年,見過的姑娘不少,村裡的姑娘媳婦,從沒有哪個讓他這樣,看一眼就心慌,聽一聲就臉紅。
可她就是不一樣。
青年想起方才裴嫣喊那聲“阿牛哥”。
聲音軟軟的,細細的,像春風從耳邊吹進心坎裡,吹得他春心蕩漾。
週二牛咧嘴笑了笑,又趕緊把笑憋回去,怕被人看見。
驢車走了半個多時辰,出了城,進了鄉間。
路兩邊的屋子漸漸稀了,田地多了。
正是秋收時節,田裡有人趕著牛,有人彎著腰在割稻,金燦燦的穀子整整齊齊的。
裴嫣看著那些田地,覺得很新鮮。她從小在禁庭里長大,從沒見過這些。
遠方傳來歡聲笑語,孩童們追逐著跑過田埂。
裴嫣伸手覆在小腹,想著孩子若能平安出生,便也能在田壟間歡笑玩耍,多麼可愛的場景呀。
驢車又走了一會兒,進了一個村子。
村子有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白牆黑瓦,錯落有致散在一片水塘邊。
水塘裡有鴨子游來游去,嘎嘎叫著。幾隻狗在村道上跑來跑去,見有生人,遠遠地吠了幾聲。
“到家嘍!”週二牛喊了一聲,把驢車停在一戶人家門口。
那戶人家圍著一圈矮牆,院前有一棵大樹,樹蔭下放著石桌石凳。
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來雞叫聲。
周嫂子先跳下車,又把周家老太太扶下來。周大郎揹著包袱跟在後頭。
素夫人自己下了車,回身想扶裴嫣。
週二牛搶先一步站在車旁,他伸出手,想扶裴嫣一把,又有點害羞,不敢冒犯這位姑娘。
裴嫣看了他一眼,把手輕輕搭在他肌肉緊繃的手臂上。
週二牛霎時身軀一僵。
這姑娘的手那麼小,那麼軟,他不敢動,小心翼翼扶著裴嫣下車。
裴嫣踩到地上,鬆開手。
“謝謝阿牛哥。”
青年漢子的臉又紅了。
他撓了撓頭,嘿嘿乾笑了兩聲,慌得不知道該說甚麼。
周嫂子推開院門,招呼大家進去:“快進來快進來,屋裡坐!”
裴嫣跟著走進院子。
院子裡收拾得乾淨,屋子泥牆瓦頂,看著有些年頭了,但很結實。牆角堆著柴火,幾隻雞在樹下刨食。
周嫂子領著她們進了堂屋,讓她們坐下,又去倒水。周大郎把包袱放下,也去幫忙。
週二牛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來還是該出去,最後被周嫂子喊去燒水。
“喝水喝水,鄉下地方,沒啥好東西。”
周嫂子端著兩碗水進來,放在她們面前。又端來一碟瓜子花生:“姑娘先墊墊,我去做飯。”
裴嫣忙起身:“周嫂別忙,我們不餓。”
“不餓也得吃。”周嫂子笑道,“坐了這麼久的船,又坐了車,哪能不餓。姑娘等著,一會兒就好。”
她說著,又出去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
裴嫣坐在門前,聽著外頭的雞叫聲,狗吠聲。
這裡的環境和禁庭全然不同,沒有嚴苛的宮規,只有鄉村特有的寧靜。
素夫人環顧四周:“這地方不錯,清靜,養人。”
裴嫣點點頭。
“先在這兒住幾日,”素夫人說,“等你身子再穩些,我們再往南走。蘇州,湖州,杭州,都去看看。乖乖喜歡哪裡,我們就在哪裡落腳。”
“嗯。”裴嫣慢慢依偎在外婆肩上 。
外頭,週二牛在院子裡劈柴。
青年脫了外衣,露出兩條結實的胳膊。斧頭高高舉起,重重落下,木頭應聲裂開。
他劈得很用力,一下一下,似是刻意展示自己傲人的力量。
周嫂子從灶房出來,看見他那樣,走過去問:“二弟,你咋了?”
“沒咋,心裡熱得慌。”青年沒抬頭,繼續劈柴。
周嫂子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你是不是看上屋裡那位姑娘了?”
週二牛的斧頭咣噹滑脫了手,差點砍到自己腳上。
他羞赧地撿起斧頭,臉漲得通紅:“嫂子!你、你瞎說啥!”
周嫂子錘他一把:“我瞎說?你那眼珠子都快黏人家姑娘身上了,還當我沒看見?”
週二牛把斧頭往地上一扔,羞得轉身要走。
周嫂子拉住他:“哎,別走啊。嫂子跟你說正經的。”
青年漢子站住了。
周嫂子壓低聲音:“那姑娘有夫君了,她是有身孕的人,你沒看出來?”
週二牛聞言如遭雷劈,驀地怔愣住了。
天塌了。
一場愛慕還未開始便被無情斬斷。
裴姑娘竟然有夫婿了,還有了身孕。
他從沒見過這麼好的姑娘,模樣溫溫柔柔的,說話也是溫聲細語,每看一眼便忍不住去想,世上怎會有這般好的人兒呢。
他都只敢偷偷愛慕,不敢肖想冒犯。
她夫君系何方人物,怎麼敢欺負這麼好的姑娘,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難不成還能是皇帝老子?
“她肚子裡懷著孩子呢,月份也不小了。”周嫂子說,“你就算有啥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俺知道。”
週二牛轉過身,看著嫂子,臉上羞赧的紅暈褪了,神情倔強:
“俺就是覺得……裴姑娘怪不容易的。一個人,懷著孩子,乘船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也不知道她男人幹啥去了,咋能讓她一個人吃苦。”
周嫂子嘆了口氣:“這世道,誰都不容易。咱們能幫一把是一把,別的事,別多想。”
週二牛點點頭,彎腰撿起斧頭,繼續劈柴。
他腦子裡還是忍不住想裴嫣。
想她柔聲喊“阿牛哥”向他道謝的聲音,想她搭在手臂上那隻軟軟的手。
真真是神仙般的好姑娘,教他不敢肖想。
週二牛沮喪,嘆了一口氣。
暗戀是一個人的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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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東宮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裴君淮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這幾日他睡得更少了。整夜整夜地折磨自己,有時撐不住合上眼,夢裡全是裴嫣。
今夜也是這樣。
裴君淮批完奏摺,盯著燭火出神。眼前的燭光漸漸模糊,意識沉入黑暗之中。
之後,他便看見裴嫣了。
裴嫣站在一片霧氣裡,似在等待甚麼人來。
“裴嫣!”他喚。
霧氣越來越濃,裴嫣的身影越來越淡。
裴君淮朝她奔去,手穿過她的身體,甚麼也抓不住。
裴嫣的身軀散了,化作一團霧氣,融進夢境裡。
“裴嫣!”
裴君淮驀地睜開眼,冷汗浸得裡衣溼透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只是一場虛妄的夢境罷了。
他還待在書房,案上擺著批閱的奏摺。
裴君淮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方才觸碰到了裴嫣,如今空空地垂在膝上。
他抓不住裴嫣,連在夢裡都抓不住。
裴君淮黯然神傷,像是失了魂魄。
“來人。”他啞聲道。
“殿下有何吩咐?”內侍過門候著。
裴君淮頭痛難忍,撐著額頭:“去傳武靖侯,讓他即刻入宮。”
內侍愣了,這個時辰召侯爺面見,莫不是有急事?
他不敢多問,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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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穆得令,來得很快。
東宮來傳話的時候,他也才躺下不久,根本沒睡著。
也不知裴嫣見到託付的故人了麼?按照時日推算,這時候應當乘船抵達穆州了。
這些日子女兒下落不明,太子瘋了似的尋找,裴穆這個當爹的杵在中間,兩頭煎熬。
聽聞東宮深夜召見,他心裡一沉,跟著內侍匆匆入宮。
“殿下召臣前來,有何要事吩咐?”裴穆行禮。
裴君淮狀態很不好。
太子形容憔悴,神情恍惚:“孤夢到裴嫣了。”
裴穆聞言愣住了。
他沒想到太子會因裴嫣積鬱成疾。
“孤又夢到她了,她站在霧裡,孤去抓她,抓不住。她看了孤一眼,身影忽然消散了……”
裴君淮疲倦地閉上眼眸。
裴穆心裡也不好受。
女兒的下落他肯定不能說。
裴嫣是他的女兒,是他虧欠了十多年的女兒,他不能再把裴嫣推進火坑。
送她遠走高飛才是良策,裴穆只盼著她平安順遂,不要再被捲入王朝之間的爭鬥糾葛。
裴穆看著哀慟的太子,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是愧,是憐。
他知道,太子對裴嫣,絕不止兄妹之情。
東宮太冷清了,裴君淮怔怔望著夜色:“再過一個時辰,天便該亮了。”
“天亮之後,孤又要做回東宮太子。要上朝,要面見群臣,擔負責任撐起朝堂。不能有自己的情緒,不能有自己的心事,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這般鬱郁模樣。”
裴君淮的聲音越來越低:“從前孤只盼著上朝時辰早些到,好去面百官,處弊事。孤是太子,是國朝儲君,肩上擔著江山社稷。孤從不懈怠,亦不曾放縱過。”
“可如今,孤竟也有了私心……”
“也會在心裡盼望著,這一夜能否留得再長久些,好容孤在這偷來的時辰裡,多思念一會兒她。”
話音落下,宮闕陷入一片死寂。
裴穆心神震顫,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太子這是在向他承認對裴嫣真正的情感。
裴穆震驚。
他不知太子與裴嫣之間發生過甚麼,可他看得出,太子是真的動了心。
裴君淮藏在眼底沉重的痛楚,壓不住的思念真情實感騙不了人。
可裴穆甚麼都不能說。
他必須為裴嫣嚴守秘密,不能暴露女兒的蹤跡。
君臣對峙,裴君淮沉默了許久。
“武靖侯。”
裴穆上前一步:“臣在。”
裴君淮深深凝望著夜色,眼神裡盡是疲憊與哀慟。
他終於開口,打破寂靜:
“你當真不知裴嫣的下落?”
作者有話說:裴堅強:爸比,我今天認識了阿牛叔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