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母后,我與裴嫣已有夫……
裴嫣靜靜躺在船倉裡。
被裴景越折騰那幾日, 她身子虧虛,小腹隱隱作痛。素夫人給她煎藥安胎,讓她臥床好生歇息。
裴嫣聽話, 喝完安胎藥便躺下閉目養神。
外頭有人敲門。
裴嫣聞聲緩緩睜開眼, 以為是船家來送晚飯了。
她手按著小腹,怕牽動那裡, 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
“姑娘,用飯了嗎?”
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聽著有些耳熟,不是船家。
裴嫣披了件衣裳, 慢慢走到門邊, 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一位婦人,圓臉盤, 杏仁眼, 眉眼和善。
她手裡端著一個木盤子,盤子裡摞著好幾個碗碟,熱氣騰騰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裴嫣認出來了,這是那位老婦的兒媳,夜裡抱著孩子和丈夫一同陪在她身邊。
“夫人您這是……”裴嫣看著面前那一盤子吃食,有點兒懵。
婦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往裡張望了一眼:“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娘讓我們來看看你。”
沒等裴嫣回答, 婦人端著盤子跨進艙門,把那些碗碟一樣一樣往桌上擺。
一條清蒸魚, 一碗燉湯,一碟鮮炒時蔬,還有一小碗白米飯。魚身上撒著碧綠的蔥花, 湯上浮著薄薄一層油,香味濃郁。
婦人很熱情,邊擺邊說:
“這魚是我讓男人在江裡新鮮釣的,他昨夜下鉤,今早收的,還活蹦亂跳呢。想著姑娘懷著身孕,吃魚最養人。”
她又指了指那碟青菜:“這個也是,船靠花潭鎮歇腳時,我讓男人加快步子跑去鎮上添置的。我孃家在花潭鎮,知道哪家的菜新鮮。”
裴嫣怔怔站著,看著桌上那些飯菜,一時手足無措。
這……這些湯菜都是給她準備的?
婦人擺好碗筷,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心裡過意不去,很是難為情。
“救人一命可是天大的恩情,多虧了姑娘守了一夜,娘才救回一命,結果……結果反倒連累姑娘損耗心神,動了胎氣,我們實在過意不去……”
“幸好孩子福大命大,如今平安了,若是傷了他可怎麼辦呀。”
婦人說著話,眼圈漸漸紅了。
裴嫣搖了搖頭,安慰她:“沒事,夫人不必自責。我來之前便舟車勞頓動了胎氣,本就身子虛弱,不關你們的事。”
婦人卻不信。
她扶著裴嫣在床邊坐下,又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塞進裴嫣懷裡。
“這是家裡攢的土雞蛋,不多,姑娘別嫌棄,我們是鄉下人家,沒甚麼好東西,姑娘懷著身孕,正需要好生補一補身子。”
布包洗得很乾淨,裡面約莫有十來個雞蛋。雞蛋不算貴重,但長途航運物質匱乏,這些的確是補身子的好東西,有錢也未必能換得來。
裴嫣低頭看那布包,心裡湧上一股暖流,眼眶也微微發熱。
“多謝你,真是太麻煩你們了。”
婦人連連擺手:“不麻煩,不麻煩。姑娘快趁熱吃,魚涼了腥得慌。”
裴嫣點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魚肉。魚肉白嫩,入口鮮甜,沒有腥氣,也不油膩。
她又喝了一口燉湯,湯很清,只有淡淡的鹹味,半盅下肚,胃裡很是舒服。
裴嫣孕反難受,這幾日一直沒甚麼胃口,船上的吃食不是乾糧就是煮得爛糊的魚肉粥,她勉強嚥下去,過一會兒又反胃想吐。
今日這頓飯她卻吃得很順,一口接一口,胃裡暖暖的,竟沒有想吐的感覺。
婦人看著她吃,臉上露出欣慰的笑:“船上給姑娘備的吃食不合適,懷孩子害喜,吃不得那些油膩的。我看姑娘瘦成這樣,心裡真不是滋味。”
她猶豫了下,表明心意:“姑娘若不嫌棄我們農家飯菜粗糙,往後便由我們來給姑娘備菜,好歹養一養身子。姑娘太瘦了,懷孩子辛苦得很,這幾個月得存足力氣生養。”
裴嫣放下筷子,看著婦人。
婦人態度誠懇,沒有討好,也沒有施恩的倨傲。
“我也是做母親的人,知道女子生育有多不容易,就是心疼姑娘懷著孩子,一個人遠走他鄉。出門在外,我們能幫襯著點兒便多幫一點兒。”
“多謝夫人了。”裴嫣感激,“我姓裴,夫人怎麼稱呼?”
婦人笑道:“姑娘叫我周嫂就行。”
正說著,艙門又被敲響了。
素夫人推門,進來便看見了桌上那些飯菜。
她掃了一眼,頷首讚許:“魚清蒸,又添了幾道工序去腥,菜少鹽去油,卻煮得頗有滋味,你們有心了。”
周嫂子捱了誇獎,侷促地站了起來,搓著手:“這、這都是些家常菜,不知合不合姑娘胃,我們還怕姑娘不喜歡呢。”
“她吃得很好。”素夫人道,“這幾日她沒好好吃過一頓飯,身子虛弱,精神也蔫蔫的。今日這頓飯吃下去,氣色好了不少。”
周嫂子聽了,臉上這才有了笑意。
素夫人倒了杯茶,遞給周嫂子:“你們往哪兒去?”
“回老家。”周嫂子說,“娘年紀大了,這回在船上又病了一場,我和家裡男人商量,不如送娘回江南老家養老,鄉下清靜,水土養人。”
“江南哪一府?”
“蘇州府,楓橋莊。”周嫂子說,“小地方,夫人未必聽過。”
素夫人點頭:“聽過,年前在那裡行過醫。”
周嫂子眼睛一亮:“那可真是緣分!夫人若再去楓橋莊,一定要到家裡坐坐,讓娘和當家的好好謝您和裴姑娘。”
“我們祖孫二人也是往江南道走。”素夫人說。
“那可太好了!”周嫂子歡喜, “我們也是要接娘回老家,咱們一起走吧。我和當家的照顧你們,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定然要好好回報。”
“乖乖,你覺得如何?”素夫人看向裴嫣,等她的意思。
裴嫣放下湯碗,手輕輕覆在小腹。
江南很好,人丁興旺醫館眾多,若是開個藥鋪,生計不用愁。聽說那裡的水土養人,空氣溼潤,冬日沒有京城那麼冷,適合休養身子。
最為重要的是,江南很遠,遠到京城的人找不到她,能容她安安穩穩把孩子生下來,從此隱姓埋名過完一生。
“如此甚好。”裴嫣應聲,“我們可以一起走。”
周嫂子更高興了,連說了幾個“好”,又叮囑裴嫣好好歇息,這才收拾了空碗碟,端著木盤子出去了。
艙房裡安靜下來。
素夫人慢慢品著茶,也不說話。
裴嫣靠回床頭,繼續臥床休養身子。
“你想好了?”素夫人鄭重詢問。
“想好了。”裴嫣手心輕輕撫摸小腹:“我如今只想平平安安地生下他。”
“走罷,走得遠遠的,隔著千山萬水,再也不要捲入京城那些恩怨是非了。”
此後幾日,周嫂子果然每日準時過來送飯。她變著花樣做,都清淡少油,卻又別有一番滋味,正合裴嫣的胃口。
周嫂子的男人周大郎是個熱心腸的漢子。他每日清晨下鉤釣魚,釣上來的魚都給了裴嫣補身子,要麼清蒸要麼燉湯,一條都沒捨得賣。
裴嫣難為情,讓他和嫂子留著吃,男人搖搖頭,一日三餐堅持給裴嫣送飯。
這日傍晚,船在江上行了半日,靠了個小碼頭歇腳。
周嫂子照例來送飯,周大郎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條還在甩尾巴的鯽魚。
“今日運氣好,一鉤兩條。”
周嫂子接過魚,笑道:“那今晚給姑娘燉魚湯。”
裴嫣靠著床頭,看周嫂子在艙房角落裡忙活。這裡不能生火,魚得拿到船家那裡去收拾。
周嫂子邊收拾邊唸叨,說這魚新鮮,燉湯最補,姑娘要多喝些。
周大郎也跟在艙門口忙活:
“裴姑娘的模樣也太俊了,這孩子隨了姑娘,一定是個漂亮孩子!”
他說完,忽然覺得自己唐突,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笑。
周嫂子聽見男人那句話,順嘴接了一句:“萬一隨了父親的相貌呢?”
周嫂子只是隨口一說,說完自己都沒在意,又去收拾碗筷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萬一隨了父親的相貌……
裴嫣低頭,輕輕撫摸小腹。
他們的孩子會是甚麼模樣呢,像她多一點,還是像裴君淮?
她想起裴君淮的眉眼,那是極清俊的相貌。
太子眼眸深邃,瞧著冰冷不近人情,可每回看向裴嫣的眼神總是溫柔的。
他的鼻樑很挺,嘴唇薄薄的,吻她時很軟很軟。
裴嫣害羞,捂住臉讓自己冷靜下來。
怎麼又在胡思亂想,心情糟糕透了。
裴嫣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兩個月了,孩子又長大了一點,等到明年春季,他便要來到這世上了。
孩子的眼睛會像她還是像裴君淮,笑的時候會不會露出小小的酒窩?脾氣,心性,喜好,這些更像誰?
宮裡的老人說過,太子殿下自幼穩重,不愛哭,也不會鬧。太子年少早慧,才思敏捷,一向出類拔萃,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
他們的孩子也會這般聰明嗎?還是會更像她一些,笨一點,容易被人欺負。
孕期敏感多思,裴嫣變得苦惱。
她從小便不得帝后喜歡,因此理所當然地認為,沒人會喜歡笨笨的小孩……
若是孩子隨了她,該如何是好?
裴嫣想了又想,下定決心。
無論孩子像誰,她都會很愛他。
她將手輕輕覆在小腹上,自顧自說著:你爹長得很好看。你若是像他,一定也很好看。”
“爹爹很聰明,甚麼都會。文治武功樣樣出眾,朝堂上的事,沒有他不懂的。”
“他的脾氣也好,從不輕易發火,對誰都很溫和。可他也會生氣,我就惹惱過他……”
裴嫣一件件數著往事,聲音越來越小。
她想裴君淮了。
她想念裴君淮,做夢都想,夢裡皇兄不肯放手,質問她為何狠心拋下他。
裴嫣答不上來,在夢裡答不上來,醒來也答不上來。
她只知道自己必須走。
孩子還在她肚子裡一日日長大,她得把孩子生下來,教他讀書,教他做人。
她得讓孩子知道,雖然父親不在身邊,但她很愛他。
她得一個人,把這條路走完。
裴嫣閉上眼睛。
她的手輕輕撫摸小腹,感受著掌心下微弱的動靜。
“爹爹在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遠到你這輩子可能都見不到他。”
“也許等你長大了,等京城的風波過去了,娘帶你回去看看,遠遠地看一眼,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也許我們這輩子就留在江南了,在小鎮開個醫館,把你養大成人,然後我慢慢老去。”
“我們就這樣過完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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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裴君淮心神混亂,記不清這是第幾日了。
他只知天亮了就上朝,朝堂上有奏不完的摺子,議不完的事。
皇帝病危瀕死,太子監國,所有政務壓在他一個人肩上,沒日沒夜處理邊關急報,裁決各州府呈上來的案子。
他必須撐著,不能倒下,不能讓人看出任何破綻。
只有近身的內侍知道,太子殿下快把自己折磨瘋了。
可是無人敢勸。
今夜奏摺批完了,大臣們也都退下了。裴君淮坐在案前,從匣子裡取出一卷紙。
開啟來是一幅幅未完成的人物畫。
畫上是一道少女的背影,只是背影。
不敢畫臉。
畫了臉就再也藏不住,他怕被人發現,怕那些隱秘的心思一旦落於紙上便再也收不回來。
裴君淮只能畫背影,他畫了幾十幅,沒有一幅敢畫出少女完整的面容。
如今他再無顧忌。
偌大的宮殿只有太子一個人的身影。
他太孤獨了,他思念裴嫣。
裴君淮提起筆。
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描摹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裴嫣在他筆下活了過來。眉眼彎彎,嘴角含笑,像是就站在他面前。
裴君淮怔怔看著這幅畫,顫抖著伸出手,輕輕觸碰畫中人。
“裴嫣,你在哪……”
無人應他。
畫裡的人不會回答。
心底無法排遣的痛楚化作筆墨宣洩出來。
裴君淮提筆畫到深夜。
案上攤開了一排畫,全是裴嫣。站著的,坐著的,或是低頭看書,或是嬌憨入睡……
他把裴嫣畫活了,畫滿了整張紙,畫進了每一個他記得的瞬間。
可畫裡的裴嫣永遠安靜,永遠不會開口叫他“皇兄”。
殿門被人輕輕叩響。
裴君淮不予理會,仍在聚精會神盯著手中的畫。
“殿下,皇后娘娘來了。
門開了。
皇后走進來,她的臉色不太好,眉頭緊皺著。
“聽宮人說,你總是不眠不休,糟蹋自己的身子。”
皇后往前走,目光落在他的桌案上。
“你在做甚麼?”
裴君淮鬆手,沒有阻攔。
皇后拿起那幅畫,雙手顫抖:“這是誰?”
每一幅都是同一個人。
每一幅都畫得那樣細緻,那樣用心,畫了千百遍,把那個人的眉眼骨血都刻進了心裡。
“裴嫣,你畫的全是裴嫣。”
裴君淮沒有遮掩,也不再隱瞞,平靜承認:“是,全是裴嫣。”
“這是甚麼意思?”皇后的聲音陡然拔高,“裴君淮,你告訴本宮,這是甚麼意思!”
“就是母后看到的這般。我心悅裴嫣。”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皇后臉上。
皇后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你瘋了麼……裴嫣是你的皇妹……你怎麼能對她動心思……”
“她不是。”裴君淮突然道。
“她不是父皇的孩子,當年魏貴妃為了爭寵,混淆了皇室血脈,裴嫣根本不是父皇的子嗣。”
“你說甚麼!”皇后震驚,“魏貴妃那個賤人,她竟敢、竟敢……”
“……就算裴嫣不是皇室血脈,也是魏貴妃那個賤人的女兒。裴君淮,本宮絕不同意你與裴嫣在一起,本宮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晚了。”裴君淮忽然開口。
皇后心裡一沉:“你……甚麼意思?”
“晚了,孤與裴嫣已經有了夫妻之實。”
殿內霎時死寂。
皇后氣得渾身發抖。
夫妻之實……
她的兒子,東宮太子,未來的帝王,與他名義上的皇妹有了夫妻之實!
她的兒子生來就是做皇帝的料。沉穩,聰慧,出類拔萃無可挑剔!皇帝喜歡他,群臣擁戴他,太子之位落到他頭上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她以為裴君淮會成為一個好皇帝。一個足夠冷靜,足夠理智,不會被私情牽絆的帝王。
可如今,為了一個女人,他把自己折磨成這樣!
那人還是魏貴妃的女兒。
還有一句話裴君淮無法說出口。
他嚥了回去,壓在心底。
他與裴嫣不僅有了夫妻之實,還有了孩子。
可是孩子沒了。
這是裴君淮的痛,他不敢說,不敢想,只能深埋在心底,用操勞政務來折磨自己,不留心思去想。
“夫妻之實……夫妻之實……”
皇后怒火滔天:“裴君淮,本宮為你相看那麼多貴女,屢次被你不耐煩地推拒。就連送到東宮的侍妾,也被你趕了出去。原來如此……原來都是為了裴嫣!”
“本宮不允許!裴君淮,本宮絕不允許你再同裴嫣來往!”
“母后,孤心意已決。”
“心意已決?裴嫣她都不在了,你這樣整日折磨自己有甚麼用?”
裴君淮抬起頭,看著皇后。
“我已下令,皇宮,京城,城外,各州府,一寸一寸地搜,一年尋不到便找兩年,兩年找不到便繼續尋找十年。”
“若是一直找不到,若是她死了呢!”皇后怒意更甚,心裡那股火又燒起來。
裴君淮執著:“那便繼續找。”
皇后怒極反笑:“繼續找,找多久?難道你還要為了她守節一輩子不成!”
“你是儲君,是下一任帝王!你要娶親,要廣開後宮生兒育女,要綿延國祚!你肩上擔著江山社稷,不是兒女私情!”
“我會一直找下去。”裴君淮沉聲打斷她,“就算裴嫣真的遭遇意外,百年之後,我會另擇宗室子過繼。”
皇后震怒:“你……你瘋了!”
為了一個裴嫣,他要絕了自己的後。為了一個裴嫣,他要和朝臣、和天下人的期待對抗。
瘋了,太子簡直瘋了!
裴君淮無視皇后洶湧的怒意。
他垂眸,怔怔望著裴嫣的畫像,伸手輕輕撫摸少女的面容:
“母后,我心意已決。此生不會立皇后,也不會再娶妻了。”
一滴淚緩緩滑落裴君淮眼角,打溼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