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避孕
裴嫣腰身纖細, 裴君淮的手掌能覆住她整片小腹。
“若這裡有了我們的孩子,生個如你一般可愛的孩子,該有多好。”
“不要像我, ”裴嫣終於肯出聲了。
她搖頭:“像我一點兒不好, 懦弱,愚笨, 無能,甚麼都做不到。”
“怎麼會呢,”裴君淮皺眉,握住她手, “你一向聰穎, 為何總是看輕自己。溫柔,悲憫, 善良, 這些最是彌足珍貴的人性。”
他是國朝太子,是下一任帝王,若裴嫣有了孩子,將來也會繼承他的位置。
最是無情帝王家,裴君淮倒是更希望孩子能繼承裴嫣的心性,無論是亂世還是太平年代,都不要割捨那份悲天憫人的情懷。
燈火昏黃, 兩人窩在帳中輕聲細語, 彷彿是尋常人家一雙新婚蜜意的小夫妻。
裴君淮伸手輕輕撫摸著,低聲問她:“何時才能有動靜呢?”
裴嫣嗓音打顫, 不忍心欺瞞那碗避子藥。
“殿下……”
“叫皇兄。”
裴君淮出聲糾正,薄唇貼在她頸間,激得她顫了顫。
裴嫣心裡慌亂極了。
花盆, 窗邊那盆土壤之下還埋著煎藥剩下的藥渣。
她本該在裴君淮來之前清理掉的,可太子今日來得太早,她還沒來得及處理。
“怎麼忽然不說話了?”
裴君淮低聲問,手掌貼在她的小腹上,彷彿真在感受那裡是否已有生命萌芽。
“我……我只是困了。”裴嫣小聲說。
裴君淮不再追問,只是將她又摟緊了些,抱進懷中共眠。
“困了,便安睡罷。”
時辰緩慢流逝。
裴嫣睜著眼眸,慌得根本睡不著。
她知道裴君淮睡著了,男人那隻手卻還貼在她的小腹上,不曾移開。
裴嫣該去把那藥渣處理掉的。
現在就去,趁裴君淮入睡的時候。
可裴嫣不敢動。
她怕驚醒裴君淮,怕他問她要去哪裡,怕他看到花盆裡新翻的土壤。
疲憊,緊張,裴嫣熬著時辰,不知不覺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
裴嫣夢魘了。
夢裡,她在東宮的小廚房煎藥。
火爐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蹲在爐前,盯著那罐避子湯藥。
罐子裡的藥汁翻滾著,氣味苦澀。
裴嫣伸手去端,陶罐燙手,她慌忙鬆開,藥罐摔在地上碎裂開來,藥汁濺了她一身。
就在這時,門開了。
裴君淮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望向地上碎裂的藥罐和流淌的藥汁。
“這是甚麼藥?”太子質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是……是補身的湯藥。”裴嫣撒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裴君淮臉色沉了下去。
“撒謊,你瞞著孤偷服避子湯。”
“不,不是的……”裴嫣慌亂想逃,卻發覺自己動彈不得。
裴君淮一步步走向她。
儲君盯著裴嫣,眼神裡面是她從未見過的冷意。
“為甚麼?”他問,
“你不願懷有我的孩子?”
“我……”裴嫣不知如何回答。
“說話!”
裴君淮捏住她的下頜,捏得她生疼。
“裴嫣,回答我,為何不願懷上子嗣!”
“服藥避子是麼,”儲君動手解衣:“你以為用藥便能攔得住孤的血脈?太天真了。”
“不要!”
裴嫣猛然驚醒,從榻上彈坐起來。
冷汗浸溼了她的寢衣。
又是一場噩夢。
裴嫣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
“怎麼了?”身旁的人立刻醒了,跟著她坐起身。
裴君淮的手撫上她的背,掌心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安撫。
他的動作很溫柔,卻讓裴嫣更加慌亂。
“做噩夢了?”裴君淮低聲問,將她攬進懷裡。
裴嫣靠在他胸前,能觸到裴君淮身上溫暖的體溫,與夢中那人冷冽的模樣完全不同。
可她還是控制不住發抖,身子輕輕打顫。
“甚麼夢,把我們裴嫣嚇成這樣?”
裴君淮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裴嫣說不出話。
她心裡愧疚,不敢抬頭看裴君淮。
目光緩緩移向小腹,那裡平坦如常,沒有孕育子嗣,甚至沒有生命萌芽的跡象。
裴嫣怕極了花盆裡的藥渣。
若皇兄知道了,若他發現了……
“你臉色很差,究竟有甚麼心事?”裴君淮關懷詢問。
裴嫣仍是不答,搖了搖頭,將臉埋得更低。
裴君淮沉默著,輕輕鬆開她,下了床榻。
不一會兒,太子端著一盞溫水回來了。
“喝些水,潤一潤燥。”他將杯子遞到裴嫣唇邊。
裴嫣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裴君淮待她溫柔體貼,除卻夜裡鬧得兇,其餘事處處照顧她的感受。
可她卻瞞著皇兄,偷偷服用避子藥……
裴嫣愈感愧疚,不敢看裴君淮,目光低垂,只盯著杯中晃盪的水面。
“還是不肯說?”裴君淮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
裴嫣搖搖頭,終於擠出一句:“我沒事,讓皇兄憂心了,只是普通的噩夢罷了。”
“甚麼夢能讓你怕成這樣?”裴君淮沒有放過她。
太子眼神深沉,裴嫣與他對視,一瞬間心跳慌亂。
“我……我夢見自己被蛇咬了。”裴嫣胡亂編造,“很大的蛇,纏著我,我喘不過氣,所以驚醒了……”
裴君淮盯著她看了許久,沒有拆穿妹妹的謊言。
“冬夜易做噩夢,有皇兄在,你且安心睡下。”
太子站起身:“炭火似乎快熄了,你身子弱,莫要因此受寒,我去添些。”
“不用麻煩……”
裴嫣心底一驚,伸手想要抓住裴君淮。
埋藥渣的花盆就在炭盆不遠處,他若走過去,極易發覺異象。
可裴嫣不能攔,沒有任何理由阻攔。
她只能坐在床上,看著裴君淮披上外袍,走向寢殿那邊。
太子經過窗邊,忽然停下了。
裴嫣的呼吸也跟著停住了。
裴君淮站在那盆花卉前。
他俯身,靠近花盆。
“甚麼藥味?”
裴君淮轉向床榻方向,詢問裴嫣。
裴嫣心慌,手中的杯子險些滑落。
“藥味?許是……許是前幾日我燻的藥香還有餘味。”
“不是藥香。”裴君淮審視她,“是新鮮的藥氣,從花盆裡散發出來的。”
裴嫣慌得渾身顫抖。
“可能是……可能是花肥。宮人今日來換過土,添了些藥材成分。”
她說完,悄悄抬眼望向裴君淮。
裴君淮一言不發看著她,判斷她話語的真偽。
“是麼,宮人倒是用心。”
他沒有再繼續追問,轉身走向炭盆,夾了幾塊新炭添進去。
添完炭,裴君淮走回床邊,重新脫去外袍躺下。
裴嫣也跟著躺下,背對著他。
這一回,裴君淮沒有再擁她共寢,只是獨自平躺著。
裴嫣閉上眼,毫無睡意。
她能感覺到身旁人的存在,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她知道裴君淮沒睡。
皇兄在想甚麼?是否相信了她關於花肥的說辭,還是已經起了疑心?
裴嫣不敢動。
漫長的一夜過去,天色漸漸轉亮。
上朝的時候到了。
裴君淮起身,動作很輕,怕驚擾皇妹睡眠。
他垂眸靜靜看著裴嫣,看了許久。
裴嫣閉著眼,假裝還在熟睡。
裴君淮嘆了一口氣,起身更衣。
門被輕輕開啟,又輕輕合上。
太子離開了。
裴嫣立刻睜開眼,從床上坐起。
她顧不上披衣,匆忙走到窗邊,端起那盆花。
泥土確實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她昨日埋藥渣時太過匆忙,沒有完全掩蓋好,裴君淮一定看到了。
裴嫣的心跳急促起來。
來不及多想,她抱著花盆快步走出寢殿,穿過迴廊,來到院落一角。
樹下的土壤鬆軟,她蹲身,用顫抖的手指刨開凍土,將花盆裡的泥土連同藥渣一起倒進去,再用土掩蓋。
做完這一切,裴嫣慌得滿頭冷汗。
冬日的清晨寒氣逼人,她只穿著單薄的寢衣,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慌。
回到寢殿,裴嫣沒有歇息,而是直奔小廚房。
為保萬無一失,今日也要堅持服用避子藥。
裴嫣生起火,將藏好的藥材取出,倒入陶罐,加水,放在爐上。
藥汁慢慢沸騰,苦澀的氣味瀰漫開來。
裴嫣蹲在爐前,眼睛盯著那罐藥。
時間變得異常緩慢,她在心裡焦急催促:快點,快點熬好。
爐火噼啪作響,遠處似有宮人走動的腳步聲。
每一陣小小的動靜都讓裴嫣心驚膽顫。
若是裴君淮突然回來怎麼辦?要是他看見她在煎藥怎麼辦?她該怎麼說?再說一次風寒?
外間傳來腳步聲。
裴嫣抬頭,手中的蒲扇掉落在地。
她慌忙撿起,心臟狂跳。
門被輕輕推開。
不是裴君淮。
東宮總管太監探進頭來,臉上堆著笑:“溫儀公主,您醒得真早。太子殿下臨上朝前惦記您,說昨夜您似乎睡得不安穩,怕您受寒,特意讓老奴給您送件新制的裘衣來。”
裴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站起身,接過那件新衣。
觸手柔軟溫暖,她卻無心感受。
“多謝公公,也請代我謝過太子皇兄。”
太監點點頭,目光掃過爐上的藥罐,眼神疑惑。
公主早早地忙著服甚麼藥?
他將手中提著的食盒也放在桌上:“這是早膳,殿下囑咐一定要您按時用膳。”
“好,多謝公公,我一會兒就用。”裴嫣連連點頭。
太監卻沒有立刻走,反而又看了一眼藥罐:“公主這是在熬藥?”
裴嫣心慌:“是……是昨日的風寒還有些未清,再喝一劑鞏固。”
“那可要保重身子。”趙總管語重心長,“老奴不打擾了。”
他退了出去。
裴嫣聽到他在門外低聲嘀咕:“溫儀公主怎麼一大清早就熬藥喝,是不是病了?得趕緊稟報給太子殿下。”
裴嫣臉色瞬間慘白。
稟報給裴君淮?不,不行。
可她不能追出去阻攔,那樣更可疑。
裴嫣聽著宮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
她盯著爐上的藥罐,藥汁沸騰,該好了。
裴嫣匆匆將藥倒進碗裡,碗裡冒著熱氣。
太燙了,現在不能喝。她得先吃點東西,不能空腹喝藥傷胃。
食盒裡是一碗熱粥,幾樣小菜。
裴嫣坐下,舀起一勺粥就往嘴裡送。
粥還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但裴嫣甚麼都顧不得,時間緊迫,只想著趕緊吃完了事。
一碗粥很快見底,裴嫣放下勺子,端起藥碗。
藥還很燙,但她等不及了。
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苦澀的味道燻得裴嫣想吐,噁心勁兒攪得她難受。
忽然,外面傳來一聲響動。
裴嫣嚇得手一抖,藥碗傾斜,滾燙的藥汁潑灑出來,濺在她手上,也灑在地上。
她慌忙鬆開手,瓷碗摔碎,剩餘的藥汁流淌滿地。
裴嫣盯著地上的碎片和藥漬,心臟狂跳。
幸而不是裴君淮,只是外面的動靜。
可她嚇壞了。
裴嫣顫抖著手重新拿了一個碗,將罐裡剩餘的藥汁全部倒出。這次她顧不上燙,大口大口喝下去。
手心撫上小腹,那裡微微作痛,像是經期前的徵兆。她的月事本該過幾日才來,但喝了這藥,或許會提前。無論如何,她腹中如今不會孕育著生命。
就這樣,每日喝藥,總能避開的。
裴嫣嘆了口氣,開始清理地上的碎片。
擦拭藥漬,清洗藥罐。最後,她將藥罐裡剩餘的藥材殘渣倒在一塊布上,包好,準備像昨日一樣埋掉。
她捧著那包藥渣,準備再度出門,門突然被推開了。
裴君淮站在那裡,步履匆忙,朝服還未換下,焦急自朝會上趕回來。
他的目光落在裴嫣手中的布包,還有她身後桌上的空碗。
“聽趙總管說你在吃藥,病了?甚麼病?”
裴嫣僵立著,一動不敢動。
手中的布包彷彿有千斤重,她慌亂將它往身後藏了藏。
“只是……昨夜沐浴後可能受了風寒,不嚴重的,真的不嚴重。”
裴君淮走近她,抬手撫上裴嫣的額頭。
“沒有發熱,當真不嚴重?”
“真的沒事。”裴嫣慌亂垂眸,不敢對視,“皇兄朝務繁忙,不必為我分心。”
裴君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他的目光太深,太沉,彷彿能看透裴嫣所有的偽裝。
“你也累了,好生休息,晚些時候孤再來看你。”
裴君淮轉身走向門前,步伐緩慢。
就在即將踏出門檻時,他忽然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看著裴嫣手中緊緊攥著的布包,看了一眼桌上空蕩蕩的藥碗,看了一眼她蒼白的臉色。
那一眼,凝聚著裴嫣無法承受的感情重量。
裴君淮離開了。
門扇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裴嫣站在那兒,許久未動。
手中布包沉重得讓她握不住,心臟狂跳,撞得生疼。
皇兄看見了,他一定看見了。
裴嫣緩緩蹲下//身。
冬日的寒氣從門縫鑽進來,她只覺得渾身發冷,冷到骨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