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他的女兒是太子養大的
“都讓開!何方權貴, 也敢攔本侯的路!”
武靖侯心急直闖,渾身的殺氣壓得一眾人不敢妄動。
裴穆抬臂摔開門扉,往裡急奔兩步, 突然愣住了。
殿中紗幔半遮, 光影朦朧。
青年坐在榻前,懷中依偎著病懨懨的少女。
他一手幫皇妹梳理長髮, 一手輕拍著她的背,在耳畔低低說著甚麼。
氛圍太過溫柔,連裴穆這一介粗莽武將都不敢高聲嚷嚷了。
方才的行徑太過魯莽,驚到他閨女怎麼辦?
裴穆不會養孩子, 但他反應靈敏, 立即閉緊了嘴,開始躡手躡腳地走步, 生怕再弄出甚麼動靜擾了裴嫣休養。
裴君淮審視著他的舉動, 將裴嫣往懷裡護得更緊,態度透出戒備之意。
不對勁。
裴穆走了兩步,後知後覺不對勁。
他是裴嫣的爹,一舉一動都得小心翼翼。
可床上那個青年與裴嫣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卻能把他閨女親密地抱在懷裡。
到底誰才是裴嫣的親人。
這可是他的親閨女!
裴穆瞬間挺直了腰板。
“不知太子殿下在此,老臣冒犯了。”
侯爺叉起腰,撐起氣勢:“老臣是代陛下前來探望公主的。”
“父皇派來的人早早便被四哥打發了回去, 敢問叔父所奉之令出自哪位陛下?”
“你……”
裴穆語塞, 一時啞口無言。
是了,皇帝沒交待這些, 他扯謊偷偷過來看望裴嫣。
“不勞叔父操心,皇妹體弱,需得靜養, 叔父看也看過了,請回罷。”裴君淮護緊了裴嫣,對他下逐客令。
“我才進殿,太子殿下便迫不及待趕我走了?”
裴穆不悅。
他盯著裴君淮,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
太子懷裡抱著他的閨女。
抱得那麼緊。
又不是親兄妹,舉止這麼親密?
“老臣有些話,要盤問溫儀公主,不知太子可否行個方便,容臣與公主對談?”
“叔父,”裴君淮忽然開口,“裴嫣不嫁。”
甚麼嫁不嫁的。
裴穆聽得稀裡糊塗:“太子這是何意?”
“今朝議婚,叔父亦在父皇擇選範圍之內,孤代皇妹道一聲,她不嫁,誰也娶不走她。”
裴君淮擁緊裴嫣。
“孤已決意遵照裴嫣的心意,將她留在宮中,一生一世由孤庇護著。”
“那挺好啊。”
裴穆接話。
“這孩子自在舒心便好,由著她去。”
“……”
這回輪到裴君淮迷茫了。
“看我做甚麼?”裴穆攤手,“太子不會以為,老臣此番入宮是為了迎娶公主罷?”
“荒唐!我可是你們的叔父,老臉不要了?怎能行此荒唐事!”
裴穆說著話,又走近了幾步。
他俯低身段,定定盯著裴嫣看。
“哎呦可憐見的,這小模樣……唉唉唉,太子?鬆一鬆手,男女有別,別湊得這麼近。”
“孤是她的兄長。”裴君淮不放手。
老子還是她親爹呢。
裴穆在心裡罵了一聲。
裴嫣驚魂未定,見著生人便覺害怕,避著叔父,下意識往裴君淮懷裡躲。
裴穆苦笑。
得了,他成了棒打鴛鴦的罪人了。
太子心繫他閨女,他閨女也願意親近太子。
裴穆夾起粗糙嗓音,溫聲細語問話:“公主,可好些了?”
裴嫣怔怔望著叔父,眼神陌生。
“別怕,不想回答便不說。”裴君淮摸了摸皇妹的頭,低聲安撫。
裴嫣輕輕點頭,她在皇兄懷裡很乖,也只聽皇兄的話。
裴穆看著這模樣,便知傳言非虛。
“老臣聽聞,溫儀公主自幼被送至坤寧宮,生母不管,皇后不顧,多年以來一直是太子殿下接濟照顧?”
這回裴嫣願意搭理他了,乖乖點頭。
裴穆心臟一沉,加急追問:
“你今歲養病的那段時日裡,魏令瑜她一回都沒來探望過?”
裴君淮聞言倏然抬眸,目光釘在武靖侯身上。
侯爺離京十多年,不問京都世事,如何能脫口喚出後宮妃嬪的名諱?
裴嫣聽到“魏令瑜”三個字,一時亦是懵懂不知所措。
她垂著腦袋,認真思忖好一會兒,才慢慢搖頭。
“從未。”
裴嫣小聲道:“母妃她……不喜歡我。”
這話親口由女兒說出,裴穆只覺心臟似被針猛紮了一下。
不知情的這些年,這個孩子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你這般好,她為何不喜?”
裴嫣抿了抿唇,看著似要哭了。
“我未足月早產,母妃生得艱難。譬如莊公寤生不得母心,母妃也同樣不喜歡我。”
“你信貴妃厭你,是因這一緣由麼?”裴穆忽然發問。
裴嫣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她仰起臉,向裴君淮尋求援助。
“叔父且容皇妹靜養。”
裴君淮目光沉沉落在武靖侯身上,不知在盤算甚麼。
“好,”裴穆忍不住熱淚盈眶,“好孩子,安心養身體,別的事不必再掛在心上。”
裴穆顧慮周全,演戲演全套:“老臣這便歸去,向陛下如實稟報公主的狀況。”
裴君淮這回不再拆穿他了,只靜靜注視著,直至目送他離開。
“裴嫣,叔父待你一直這般和藹麼?”
裴嫣縮在皇兄懷抱裡,搖了搖頭。
她記得那個雨夜,自己遭遇獵獸追殺,第一回正面碰上了叔父。
那時叔父待她冷冰冰,一點兒也不好,最後莫名其妙問了一句,說她不像貴妃的女兒。
事態是從何時開始轉變的?
“叔父為你準備了外敷的傷藥。”裴君淮道,“送禮為何要送人傷藥?因為你有敏症,可事發突然,他手裡怎麼會有對應的藥物。”
裴嫣也不懂,她有些困了,臥在皇兄懷中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裴君淮見狀,俯身扶著皇妹慢慢躺平,著手給她掖被角。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太子殿下好手段,我心繫皇妹安危,特意遣人悉心看護照料。殿下招呼也不打一聲,便把我的人都押了下去,未免太失禮了。”
裴景越得到訊息,直闖而入。
目光掃過裴君淮護在懷中的少女,他眼神一沉。
裴嫣已經醒了。
她可曾洩漏甚麼訊息給太子?醒來這段時辰裡,太子又審問了她甚麼?會否給自己帶來危險?
該死,若非東宮拿掉了他派來監視的眼線,失態何至於如此緊張。
裴景越掌中冒出冷汗。
“裴嫣。”裴君淮望著來人,忽然出聲。
“皇兄問你,你如實說來,不必顧慮甚麼。”
裴嫣抱住太子的手,乖乖點頭。
“事發之時,究竟是你無意間失足跌落,還是有人意欲加害你,蓄意推你入水。”
“太子!”
裴景越出聲駁斥:“皇妹才將將甦醒,身心虛弱,正是需要安慰的時候,何必急於這時審問她,擾得她傷心。”
裴君淮冷笑:“孤問的是皇妹,不是四哥。皇妹點頭願意了,四哥慌甚麼?”
“裴嫣,你且安心道出原委,一切有皇兄為你擔著。”
“說,如實說,”裴景越咬緊齒關,“皇妹,若有冤屈,四哥也會為你做主。”
裴嫣抱著被褥矇住臉頰,只露出一雙淨澈的眼眸,對著榻前兩兄弟,望望這個,看看那個。
裴君淮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緩緩撫摸著她的頭髮。
“是我自己踩空了,不小心落水的。”
裴嫣終於出聲。
裴景越呼吸一滯,緊盯著她,滿眼不敢置信。
“我那時心情不佳,想獨自靜一靜,便走到湖畔待著。一不留神望見湖面的山石倒影,以為是甚麼怪物,驚慌之下便失足踩空了,滾落水中。”
裴嫣眼睫低垂,遮住眸中情緒。
“後來,是四皇兄躍入湖水救出了我,事情的經過便是如此。”
“你確定自己看錯了?”裴君淮不甘心,再度質問。
“嗯,我確定。”裴嫣小聲,“只是山石倒影。”
裴景越僵硬地鬆開拳頭,掌心浸透冷汗。
“皇兄,還有甚麼事?我好累啊,可以歇息一會兒麼?”裴嫣揉了揉惺忪睡眼,像只睏倦的小貓。
“無事,你先歇著罷。”裴君淮道,“皇兄這便離開,不打擾你了。”
“四哥可以留下來嗎?”
裴嫣忽然從被褥裡冒出腦袋,怯怯問了一聲。
她心虛地看了裴君淮一眼,生怕惹得裴君淮不悅,匆忙補上一句:“上回四哥教我玩的魯班鎖,我還沒學會呢。”
裴景越眸中閃過一絲疑慮。
他何時教過裴嫣……
“是。”裴景越反應極快,當即應聲。
“養病枯燥無趣,是該玩些玩物打發時辰。”
裴嫣用力點了點頭,繼而眼巴巴望著裴君淮。
太子皇兄不會生氣罷……
“太子寬宏大量,自然不會同小王計較。”裴景越笑著推開裴君淮。
裴嫣縮起腦袋,鑽回被褥底躲著。
等到裴君淮離開,門扇闔上,她才悄悄冒頭觀察情勢。
“走了。”
裴景越疑心重,自窗縫警惕打量一週。
“人都走了,同我一人獨處。好妹妹,你不怕為兄會害你性命麼?”
裴景越斂起笑,走了過來。
“四哥若是想害我,那時便會動手了,又怎會容我活到如今。”裴嫣坐起身,靜靜望著他。
“那人我認得,是四哥王府的侍女。”
“是,她私自動手,險些傷害了你,我替她給你賠不是。這件事我定然嚴肅處置,絕不會讓你白受委屈。”
裴景越突然俯身湊近,將裴嫣困在身前。
他盯著裴嫣的眼睛:
“方才為何要替我遮掩。”
裴嫣抿了抿唇,似乎想說甚麼。
“你……是皇兄麼?”
猝不及防的一道發問。
宮殿陷入寂靜。
裴景越微微一怔,唇角勾起笑:“我當然是你的兄長。”
“這不是我要的答案,”裴嫣搖頭,“我想問的是,你真的是裴景越麼?”
裴景越唇角的笑意僵住了。
“你覺得,我是麼?”
他盯著裴嫣纖細的脖頸,那兒脆弱得輕易便能折斷。
“誰告訴你的,是貴妃?”
“母妃已經許久不曾見過我了。”裴嫣道,“是我猜的。”
她雖然單純懵懂,卻因著寄人籬下察言觀色的緣故,心性異常敏感多思。
“你……和母妃關係很好,母妃不喜歡我,她更喜歡你。”
“裴嫣,這些都不該是你考慮的事情。”
裴景越幽幽道,“你只需記住,你是我的妹妹,而我,永遠不會傷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