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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333更 裴君淮從此有了軟肋,有了牽……

2026-05-02 作者:丹青允

第27章 333更 裴君淮從此有了軟肋,有了牽……

秋狩當日。

號角聲驚起林間飛鳥, 諸位皇子率領親隨散入林間。

“殿下,今日收穫頗豐。”隨行侍衛扛著獵物,懸掛在馬背上。

周遭響起一片阿諛奉承聲, 裴君淮置若罔聞, 目光遙遙望向營地所在的方位:

“時辰不早了,該回去了。”

他心裡還牽掛著答應裴嫣的事。

皇妹今晚便要搬離東宮營帳了, 得儘快回營,送她一程。

“殿下,西邊林場已清出道路。”侍衛拱手稟報。

裴君淮微微頷首,多問了一聲:“今日獵場, 可有甚麼異事發生?”

“回殿下, 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裴君淮忽然道:“傳令,改道南麓, 西側山谷不必去了。”

侍衛詫異:“殿下, 南麓地勢複雜,獵物稀少,這……”

“今日風向有變,西側山谷過於安靜,飛鳥不落,恐有異常。”

裴君淮冷靜吩咐:“按孤說的做。”

一行人改道南麓,準備返回營地。

馬蹄踏過鋪滿落葉的山徑。

裴君淮忽然勒緊韁繩, 目光掃視四周。

“停。”

隊伍登時應聲而止。

“殿下?”侍衛警覺地按上腰間佩刀。

裴君淮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凝神傾聽。

林間風聲鶴唳,落葉作響, 隱隱傳出一陣不尋常的動靜。不像待捕獵物能發出的動靜,更像是受驚發狂的兇獸。

訓練有素的侍衛們立刻列陣佈防。

不消片刻,山野深處傳來陣陣野獸嘶吼, 聲音淒厲,伴隨著人聲驚呼。

“殿下,似乎是西側山谷方向!”侍衛急報。

裴君淮凝神聽了片刻:“不止。”

他當機立斷下令:“你帶一隊人前去接應可能遇險的皇子,其餘人等隨孤後撤至安全地帶。”

西側山林沖出數匹驚馬,馬上的皇子親隨狼狽不堪,驚慌呼救。

越來越多影子從林間竄出。

數頭大型猛獸,眼赤如血,狂性大發,見人便飛撲而上,瘋狂撕咬。

“保護殿下!”侍衛們紛紛拔劍。

裴君淮卻先人一步搭箭上弓,一箭穿喉。

“孤自有方寸,不必顧我,先向東北方向突圍!”

兇獸應聲倒地,為逃亡的人群爭取了寶貴時間。

太子臨危不亂,冷靜應對,每每在猛獸即將追上人群時,便連發數矢。

箭無虛發。

慌亂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紛紛按照指示撤退。如此邊戰邊退,竟在儲君帶領之下脫離了險境。

眾人抵達一處相對安全的谷地。

“清點人數。”裴君淮吩咐道。

侍衛很快回報:“殿下,五人輕傷,已作包紮。”

除卻幾位皮肉擦傷,竟無一人死亡,這在如此規模的獸群襲擊中堪稱奇蹟。

“若非太子殿下提前察覺異狀,改道南麓,我等恐怕已命喪於此。”侍衛心裡一陣後怕。

眾人驚魂未定,準備尋路返回營地。

“哇……”山林深處忽然傳出一陣哭聲。

裴君淮凝神細聽,那聲音稚嫩,分明是個孩童。

“獵場何來孩童?”

“可能是獵場看守家的孩子走失了。”侍衛判斷道,“殿下,我等儘快返回營地通報,派人來搜救。”

在場人馬繁多,卻無一人願意前去施救。

“再回營地求援派,恐怕為時已晚。”裴君淮否決,“深山野林,夜間野獸頻頻出沒,一個孩子撐不過一夜。”

“可是殿下,萬一深林之中又有危險……”侍衛憂心忡忡。

裴君淮望向哭聲傳來的方向,堅定心意:“既知形勢兇險,便更不能見死不救。”

話音未落,叢林間閃過一頭瘋虎的身影,直朝孩童哭聲傳來的方位。

裴君淮反應極快,策馬向林中奔去。

“殿下不可!”

眾人頓時面色大變。

那地方正處於獸群活動的中心區域,太子殿下此刻返回無異於自投羅網。

“殿下,獸群尚未完全平息,不值得為了一個孩子冒險!”

幾位將將脫險的宗室子也急聲勸阻:“殿下乃國之儲君,豈可輕身涉險?

“性命無關貴賤,在那孩子父母眼中,她便是全部。孤既為太子,護住黎民百姓皆是我的責任。若見死不救,孤與那些爭權奪利、視人命如草芥之小人,又有何區別!”

“讓開!”裴君淮斥道。

他策馬揚鞭,向著危險地帶疾馳而去。

林間景象怵目驚心。

低沉的獸吼傳來,體型碩大的瘋虎雙目泛著兇光,朝向孩童的方位逼近。

裴君淮心頭一緊,持弓一箭射向猛虎。

雖未中要害,卻吸引了它的注意。

兇獸吃痛,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轉身猛撲而來。

裴君淮策馬將其引開,喚那女童:“快跑!”

稚童不過五六歲的年紀,被體型龐大的猛虎嚇得喪魂落魄,呆愣愣跌坐原地。

裴君淮見狀,只得迴轉馬頭,冒險俯身一把將孩子撈起,帶著她飛身上馬。

“抓穩了!”

儲君催馬向前,受傷的兇獸發狂般追來,撲至背後。

馬匹受驚嘶鳴,揚起雙蹄,裴君淮來不及穩住身形,狠狠摔落馬背。

他緊護著女童,順勢一滾,避開了猛虎的利爪,背後卻是一處陡坡。

“踩住肩頭,向上攀住樹枝!”

裴君淮奮力將孩童推了上去,自身卻因這全力一推,順著斜坡急墜。

一陣天旋地轉,碎石接連滾落,遍身劇痛。

“殿下!!”

遠遠趕來的侍衛只來得及接住女孩,眼睜睜看著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陡峭的山坡之下。

——————

黑暗,無盡的黑暗。

裴君淮恢復意識時,首先感覺到的便是通身刺骨的寒冷。

他緩緩睜開眼眸,發覺自己躺在一處冰洞底部。

深山裡寒氣逼人,撥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裴君淮勉強坐起,檢查傷處,粗略包紮一番。

洞頂的裂口透進一線天光,已經染上了暮色,看來自己昏迷了不短的時間。

四周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裴君淮靠坐在冰壁旁,開始冷靜回想遇襲的經過。

爭鬥自古難免,他早已習慣明槍暗箭,卻不曾想對方會心狠到拿無辜孩童作為誘餌,簡直慘無人道。若非他冒險折返,那個稚童恐怕已葬身獸腹。

萬幸的是女孩活了下來,代價便是他如今的困境。

裴君淮望著死氣沉沉的冰窟,想起東宮講學時,太傅的教誨:“為君者當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太子過於仁厚,是為君之大忌。”

他聞言只是淡然一笑,不予置評。

寧可負天下人,莫要天下人負之。任誰權衡利弊之下,也斷不會為一介微末賤民之女,拿自己的儲君之位、乃至身家性命作賭。

可裴君淮偏偏這麼做了。

生死一念之間,他不辨身份貴賤,目中所見,只是一條生命。

濁世之中,偽君子俯拾皆是,真心仁德之人反倒成了異類。良善本為嘉德,卻成了眾人譏嘲的物件,仁善之輩,卻被視作痴愚。他何嘗不知當今世道,善良往往被解讀為軟弱,仁德被曲解為可欺?

無論世情如何,裴君淮始終選擇恪守心中的道義。

他折下一根冰稜作杖,緩緩站起,藉助洞頂透下的微光觀察四周,審視目前的處境。

若有人蓄意殺他,儲君墜崖後,必定會暗中派人下來確認生死,山間洞//xue雖然隱蔽,卻非久留之地,得儘快尋出生路。

冰洞有多個分支,四壁光滑,難以攀爬。

裴景越工於心計,藉助山中地勢佈下了此處天然陷阱,刻意將他逼入了這片死地。

洞口要麼被冰層封死,洞口要麼可勉強容人透過,卻不知通向何方。

裴君淮選擇了一條通道,撐著負傷的身體艱難向前挪動。

通道曲折,冰面溼滑,他傷勢嚴重,動作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步都十分艱難。有幾次險些滑倒,雖然靠著冰杖勉強支撐下來,手臂和背部難免添了新傷。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一絲光亮。

裴君淮加快步伐,待到抵達光亮處,心卻沉了下去。

那並非出口,而是另一處較大的洞窟,頂部的裂縫透進天光,四壁卻仍被冰層嚴嚴實實凍住。

裴君淮唇角咳出血。

冰壁映照著青年蒼白而疲憊的臉,他抬手敲擊,冰層很厚,斷絕了他從此地脫困的希望。

天色暗了下來。

入夜後,山野氣溫下降,寒氣更重了。

裴君淮感覺體溫逐漸流失,意識也開始模糊。

他強打精神,繼續尋找可能的逃生之路。

他尋了一個又一個可能通行的山洞,每一回都失望透頂。

長時間的行走使得他的傷勢更加嚴重,失血,寒冷,隨時有喪命的危險。

“真是好計策。”裴君淮輕嘆一聲,若是死在這裡,便可被解釋為太子意外遇難。

身軀凍得麻木,腳步也越來越沉重。

他終究體力不支跌坐在地。

意識漸漸渙散,裴君淮倚靠冰壁,思緒變得模糊。

生死邊緣,牽繫心頭的並非對死亡的恐懼,亦非對算計之人的怨恨,而是那些他經手的案牘,還沒來得及處置的民生要害。

他放心不下河東道去歲冬日雪災後的重建事宜,今歲特意下令督促各州縣加固房舍、增儲薪柴,不知措施落實得如何?寒冬將至,那些安穩下來的百姓,屋舍可還堅固?能否平安度過這個嚴冬?

還有嶺南,嶺南之事亦未決斷。聽聞沿海一帶秋季有颶風過境,雖已下令地方官員預先組織漁民避風、加固堤岸,但災情究竟如何?賑濟的糧款是否足額髮放到了災民手中?有無胥吏趁機中飽私囊?那些靠海為生的漁民,失去了船隻和漁網,這個年關又該如何度過?

裴君淮心緒難安,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未來得及完成。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身為國之儲君的責任。他所求無非國泰民安,海晏河清。如今心願未了,難道就要葬身於這荒山野嶺之下麼?

他心有不甘。

裴君淮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一點點從沉重的身軀中剝離。

瀕死的感受如此真切,反倒讓他雜亂的思緒靜了下來,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那人是……

裴君淮心神一顫。

生死當前,所有的偽裝與壓抑都失去了立足之地。那份被他深埋心底,不敢觸碰、更不容於世俗的真實心意,此刻赤//裸裸地攤開,不容他再逃避。

裴君淮無法再欺騙自己。

在這瀕死的關頭,他牽掛著的,放心不下的,還有一人。

那是他的皇妹。

是裴嫣。

秋狩前幾日,他去探望皇妹。時值深秋,庭院裡的梧桐落葉蕭蕭,寒意漸重。裴嫣身子病弱,裹著一件舊斗篷,絨毛稀疏,顏色也褪敗了,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彷彿一陣稍大些的風就能將少女吹倒。

裴君淮問她是否寒冷,她卻輕輕搖頭,撐著笑意對他說:“不冷的,皇兄不必掛心。”

裴嫣心思敏感,她注意到了皇兄的目光,侷促地攏緊斗篷,試圖留住那一點點可憐的暖意。

這讓他如何能不掛心。

那一刻,裴君淮只覺得心臟似被甚麼狠狠砸中,痠痛難言。

他告訴裴嫣,此次秋狩,定要獵得好物,為她換一身暖和的皮毛斗篷。

其實,斗篷他早已命尚衣局用上好的料子裁剪成衣,就妥帖地收在東宮裡。用料是千里挑一的珍品,做工更是無可挑剔。

可裴君淮遲遲沒有送出去。

他太瞭解裴嫣了。他這個皇妹,心思敏感細膩,性情雖有些怯弱,骨子裡卻有著不容輕侮的自尊。

若是無緣無故送去這般貴重之物,裴嫣絕不會欣喜,只會惶恐不安,思前想後,最終多半是會尋個由頭婉言謝絕,生怕給他添了麻煩,或是惹來不必要的閒言碎語。

裴君淮尊重裴嫣那點兒小心翼翼維護著的自尊。

他不願讓裴嫣因此感到半分為難,增添任何心理上的負累。

裴君淮蓄意藉著秋狩這個由頭,盤算著歸來時便可說自己運氣好,獵到了品相極佳的野物,正好給皇妹做身新斗篷。如此,裴嫣或許便能安心收下,不再多想。

他還答應了裴嫣,承諾秋狩一結束便會盡快趕回,親自送她搬回住處。

後宮勢利,若無他這個東宮太子在場撐腰,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難免會敷衍了事怠慢皇妹。

裴嫣性子善良柔軟,受了委屈也只會默默忍耐,從不主動與人爭執,更不會跑到他面前向他訴苦。

想到自己若就此死去,留下裴嫣一人在那吃人的深宮裡,無依無靠,日後不知還要看多少白眼,遭受多少欺侮……

裴君淮心底作痛,這份痛楚遠比身上任何一道傷痕更令他難以忍受。

他不能死,絕對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處荒山野嶺之中。

為了那些風雪中等待賑濟的百姓,為了嶺南那些遭受風浪侵襲,期盼朝廷救援的漁民,為了卷宗裡那一樁樁沉冤未雪的案子……還有太多太多未竟的責任壓在他的肩上。

朝堂上的明爭暗鬥,那些曾經佔據他心緒的種種宏大的理由凝為一個最簡單、最原始的念頭:

他得活下去,因為裴嫣還在營地裡盼望著他這個兄長平安歸去。

他在這個世上,還有一份割捨不下的牽掛。

強烈的求生意志支撐起裴君淮這具負傷的身體。

唇齒間滲出血腥氣,他咬緊牙關,後背抵著巖壁借力,一寸一寸艱難起身。

手臂青筋暴起,劇烈的動作牽動了胸前和手臂的傷口。鮮血自傷口汩汩湧出,浸透了儲君凍硬的衣袍,在寒風中迅速冷卻,貼在肌膚上冰冷刺骨。

不能死去,絕對不能……

裴君淮喘息著低下頭,咬住衣襟用力撕扯。

布帛撕裂聲倏然在寂靜的山谷中響起。

他咬緊布料,配合著另一隻尚能活動的手將傷臂緊緊捆紮住,勉強止住血流。

簡單的幾個動作,卻耗盡了裴君淮好不容易聚起的力氣。

疼痛激得他眼前陣陣發黑,裴君淮痛得悶哼一聲,額角冒出大片冷汗,順著蒼白的面頰滑落。

必須繼續走下去。

停下便會萬劫不復。不是凍斃於寒夜,便是失血而亡。

只要尚存一息,便要去尋找渺茫的生機。

裴君淮邁開腳步,在黑夜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

腳下的積雪和碎石不斷滑落,寒風從四面八方吹來,穿透鮮血浸溼的衣裳,捲走這具身軀僅存的熱量。

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陣陣侵襲,視線越發模糊,周遭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霧。

裴君淮緩慢地向前挪動,耳畔除了自己艱難的喘息聲,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寂靜,比任何兇猛野獸的嘶吼都更令人絕望,它一點一點地蠶食掉人心底最後的那點希望。

或許他終究還是要死在這無人知曉的荒山野嶺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難壓制。

朝局將會如何動盪?東宮尚未釐清的那些案牘又將落入誰手,還有、還有裴嫣……

他若不在,他那不諳世事的皇妹,日後該如何在這世上立足?

思及此處,裴君淮瀕臨崩潰。

這具失血的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

裴君淮的步履越來越緩慢。

他似乎沒有存活的機會了,只能孤獨地走向生命的終點。

夜色越發深沉,寒風呼嘯著穿過山谷。

遠處似有狼嚎傳來,又或許只是風聲作祟。

裴君淮已分不清了,他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抽離。

他用盡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緊緊握住不再鋒利的短刃,在身旁冰壁上劃下了一道模糊的記號。

冰屑混著從裴君淮手掌流淌的鮮血,在冰面上刻印下血痕。

這大概是他能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了。

他的身體到了極限。

力氣終於耗盡,負傷的身軀再也無法支撐,裴君淮腳步一僵,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渙散的視野中,捕捉到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那是甚麼……

裴君淮恍惚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熟悉的身影是一場幻覺嗎?是人之將死,所見到的幻覺。

光亮晃動著,逐漸擴大,映出少女模糊的輪廓。

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雖然微弱,卻頑強地亮著。

“甚麼人在那裡?”

少女驚慌,聲音顫抖。

裴君淮心神一顫。

那是……

是裴嫣的聲音。

——————

“本宮預先恭喜四殿下了。”

狩獵場燈火通明,人聲雜沓,官兵舉著火把在山林間穿梭,腳步聲、呼喝聲、馬蹄聲混作一團。

與主營地的喧鬧不同,營地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帳篷平靜得出奇。

燭火映出兩道身影。

祺妃裹著一件暗色斗篷,帽簷下露出一雙精明的眼睛,其間跳動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聽聞入夜後寒氣驟降,深山裡的洞//xue全被冰封死了,侍衛們舉著火把搜遍了山野,也找不到一條能進去的路。那麼厚的冰層,就算現下全力鑿擊,等鑿開了……那位尊貴的太子殿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裴景越彷彿沒聽見她的話,專心逗弄著籠中囚鳥。

修長的手指撫過羽毛,那隻雕失了野性與威風,乖順地蹭了蹭主人的手。

裴景越神情專注,似乎眼前這禽//獸比身後那位娘娘帶來的訊息更有趣。

祺妃絮叨完,見對方毫無反應,甚至連頭都未回,臉上那點強裝的熱絡不由得僵住。

帳篷內的氣氛十分古怪,祺妃暗自吸了口氣,壓下那點尷尬,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

“四殿下,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若是太子真的遭遇不測,這儲君之位總不能一直空懸著。國本動搖,非天下之福啊。”

她頓了頓,盯著裴景越的背影,緩緩道:“四殿下,難道就從未想過爭一爭麼?”

“爭?”

裴景越終於有了反應,他輕笑一聲,轉過身來。

“娘娘說笑了。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本王豈敢妄聽?太子殿下乃國之儲君,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平安歸來。夜深了,祺妃娘娘還是請回罷,免得惹人閒話。”

裴君淮唇角噙笑,答得滴水不漏。

祺妃碰了個釘子,卻不氣餒:“本宮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她顯出幾分世家女的傲然,“本宮的母族,乃是河陵崔氏。”

祺妃眼中閃過恨意。她要報復太子,報復皇后,還有那個害得她女兒嘉平公主受罰的裴嫣!若不是裴嫣,她的嘉平何至於被禁足思過,受此屈辱?太子更是藉此機會打壓她崔家,致使父兄被陛下貶謫,她去求皇后,反被斥責愚蠢……這樁樁件件,祺妃都記在心裡。

如今太子遇險,簡直是天賜良機!

“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河陵崔氏的分量,四殿下應當清楚。”

祺妃緊緊盯著裴景越的眼眸:“本宮只問四殿下,想不想爭這一回,敢不敢爭這一回?”

裴景越那雙狐貍般的眸子微微眯起,並不做聲。

遠處隱約傳來官兵搜尋的喧囂聲。

太子裴君淮至今下落不明。

裴景越這陣沉默持續了許久,久到祺妃要以為再度遭到拒絕時,他才緩緩開口:“既然如此,那日後,便有勞娘娘多多關照了。”

祺妃聞言,心中大喜過望,臉上瞬間綻放出光彩。

女人幾欲笑出聲來,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太子一黨倒臺,皇后失勢,而裴嫣那個可恨的死丫頭也得任由她揉捏……

祺妃正待再說些商議細節的話,盤算著如何藉此機會清算舊賬……

“殿下!”

帳篷的門簾被人猛然掀開,闖進一股凜冽寒氣。

一名腰佩長刀的女侍衛步履匆匆地闖入,神色沉重,甚至來不及行禮,便急聲道:

“殿下,不好了!冰凍封山,官兵暫時無法入內營救,溫儀公主……溫儀公主她孤身一人冒險進山去尋找太子了!”

“裴嫣也進山了?”

祺妃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這真是意外之喜!那個礙眼的小賤人竟然自己進山去送死?

深更半夜,深山老林,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公主進去,還不是死路一條?祺妃想,真是老天爺都在幫自己!

女人激動地站起身,想上前拉住侍衛細問情況。她腳步剛動,一直不動聲色的裴景越卻忽然有了動作。

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妃嬪,力道之大害得祺妃猝不及防踉蹌著倒退了兩步。

裴景越臉色驟變,方才那份從容淡定、深藏不露的城府瞬間消失不見。

青年眼神裡透出的是一種驚慌的情緒。

他那麼一個心思深沉、慣於隱藏情緒的人,竟然因為聽到裴嫣進山的訊息,意外地慌了神。

祺妃被這突然的變故弄懵了,震驚地看著忽然之間判若兩人的裴景越。

“四殿下,你這是……”

“娘娘留步!”

一道冰冷的刀鞘橫亙在祺妃身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那名報信的女侍衛擋在裴景越背後,手握刀柄,眼神銳利,根本不給這位貴婦人半分情面:

“主子有急事,娘娘,止步。”

——————

裴君淮背靠巖壁,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冒血。

裴嫣的聲音從光亮的方向傳來,在洞壁間碰撞出迴音。

身軀失血與夜間寒意使得裴君淮意識昏沉,分不清此刻是瀕死的幻象,還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裴君淮無法想象,他那自幼養在深宮之中,連夜間獨行都會害怕的皇妹,怎麼會孤身闖入人跡罕至危機四伏的深山絕境。冰雪覆蓋,山路難行,皇妹她怎能……

思緒停止在他聽出裴嫣聲音裡驚懼的情緒。

裴君淮甚至來不及思考皇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先行安撫她,驅散恐慌。

“裴嫣,別怕,是皇兄。”

山洞內驟然陷入寂靜。

少女的啜泣聲停止了。

她不敢相信,再度確認:“皇兄?”

“皇兄在這裡。”裴君淮聚起力氣,努力讓乾澀的喉嚨發出聲音,耐心安撫裴嫣。

裴嫣放聲哭了出來。

山洞裡的腳步聲變得急促而凌亂,那點微弱的光亮搖晃著,迅速靠近裴君淮。

挾著一路奔波的寒氣,裴嫣的身影不顧一切撲進了裴君淮懷中。

“皇兄……皇兄……我終於找到你了……”

裴嫣的臉埋在他肩上,滾熱的淚水很快浸透了裴君淮的衣裳。

裴君淮僵硬地躺在那裡,渾身的傷痛在這一刻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他感覺自己或許真的已經死了,否則怎麼會見到裴嫣。

自被立為儲君,他修習的是帝王心術,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他習慣了將一切情緒深埋於心,尤其是對裴嫣,那份逾越了兄妹界限、不容於世的隱秘情感,他用盡意志去剋制,去隱藏這份禁忌。

可此刻,在生死麵前,聽著裴嫣的哭聲,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剋制悉數崩塌。

裴君淮僵硬地抬起手臂,緩慢地,緩慢地,小心翼翼環住了懷中顫抖的少女。

觸感是真實的,溫暖的,不是他瀕死前臆想出來的幻覺。

真的不是他的幻覺。

裴君淮反覆確認,這不是他瀕死前臆想出來的慰藉。

“皇兄,是裴嫣……”裴嫣顫抖著,哭得抽噎。

“我就知道皇兄一定還活著……他們都說希望渺茫,我不信……我不相信他們的話……”

她抬起淚眸,藉著火摺子的光看清了裴君淮沾染血汙的面容。

皇兄那雙總是溫和沉靜的眼眸,此刻靜靜望著她,充滿了疲憊。

“皇兄,你傷得這麼重,該有多疼啊……”裴嫣哭得更兇了,凍得發僵的小手輕輕撫上裴君淮面龐,顫抖著抹擦他臉上的血汙。

少女衣裙沾滿泥濘,臉頰凍得通紅,裴君淮望著她狼狽的模樣,止不住心底作痛。

“你怎麼會孤身來到這般危險的地方?”

裴嫣抽噎著答道:“父皇派出的搜救隊伍困在山外,所有進山的大路都被冰封堵死了,他們說……他們說只有後山懸崖下有一道極小的縫隙,或許能通到裡面,但那縫隙狹窄,尋常男子根本進不來……我的身量最是合適……”

“胡鬧!”

裴君淮的聲音陡然拔高,牽動傷口劇烈咳嗽起來。

“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若是遇到山野兇獸,或是失足跌落……你可曾顧惜自己的性命!”

後面的話,裴君淮說不下去,那般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裴嫣被皇兄責備,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用力搖著頭解釋:“不是胡鬧……皇兄,我沒有胡鬧……他們在外面爭論不休,要等天亮後冰凍融化再想辦法,或是去尋身量合適的官兵來嘗試。”

“可是皇兄,我等不及了,入夜後山裡的寒氣會凍壞人命的,每拖延一刻,皇兄就會多一分危險。我不能再等了,我怕……我怕再等下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真傻。”裴君淮垂眸,聲音低啞:“不怕死嗎?”

叢林危機四伏,深夜,荒山,懸崖……皇妹膽量那麼小,平日入夜後都不敢在宮中獨自行走,如今卻冒險闖入此等險境。

她怕黑,怕高,怕這深山裡面潛伏的一切危險……這一路走過來,怕得渾身止不住發抖。

“怕,”裴嫣哭著道,“可是更怕再也見不到皇兄了!”

“從小到大,皇兄是對我最好的人,我們相伴了那麼多年,我不能失去皇兄。”

字字如刀,驀地扎進裴君淮心底。

他怔怔望著裴嫣,喉結滾動,再說不出一句苛責的話語。

“五歲那年,我便離開了母妃,被送到皇后娘娘宮中撫養。初來之時,我夜裡總忍不住哭,宮人們都嫌我擾了清淨,覺著小孩子給坤寧宮添了麻煩……只有皇兄不嫌棄溫儀,守在榻前耐著性子給我講故事,哄著我安睡。”

“待到六歲上,眼見幾位兄長都能入書房讀書,溫儀心裡羨慕,卻不敢向父皇開口,也怕給皇后娘娘添麻煩,怕被教書先生驅逐……只能悄悄躲在書齋外頭偷聽。是皇兄為了我,與皇后娘娘力爭,我方能得到進學讀書的機會,得以堂堂正正走進書房,學□□子才能研讀的策論。”

“頭一回學寫字時,我連筆都握不穩,寫壞了唯恐遭到先生訓斥,心中自責,急得直落淚,也是皇兄安慰我,幫我擦去眼淚,帶著我一筆一畫重複練習。”

“七歲那年,嫣兒染了風寒,燒得頭腦糊塗了,只曉得緊緊攥著皇兄的衣袖不肯撒手。皇兄就這麼在我榻前守了一整夜,寸步不離,直到我退燒醒來……”

積壓的情感宣洩流淌,裴嫣眼眶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她抬手去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眼淚一滴接一滴不聽使喚淌了下來。

“裴嫣生病時,是皇兄不顧宮規守在我榻前,親自試藥、喂藥;裴嫣不開心時,無論多忙,皇兄總會抽空陪我說話,帶我讀書習字;裴嫣被人欺侮時,也是皇兄第一個護在我身前,為我撐腰……這麼多年,一直是皇兄陪在我身邊。”

少女哭著道:“皇兄是裴嫣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從未想過若有一日身邊再無皇兄相伴……若有那一日,我、我又當如何自處……”

一字一句重重砸在裴君淮的心上。

他聽著裴嫣細數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的過往,那些他以為微不足道的每個瞬間,原來在裴嫣心中,竟有著如此沉重的分量。

裴君淮一直以為自己對皇妹的感情是隱秘的、不容於世的負擔,卻從未想過,對於裴嫣而言,這份相依為命的兄妹之情,竟是如此深刻和無法割捨。

酸楚與難以言喻的動容湧上心頭,沖垮了他最後的防線。

裴君淮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伸手將哭得顫抖的裴嫣攬入懷中。

“真傻……怎能傻到這般地步……”

心臟酸脹生痛,他一遍遍地重複著,彷彿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詞語能形容他此刻複雜萬分的情緒。

後怕,憐惜,心疼……

遠遠不夠。

“裴嫣。”裴君淮輕輕喚她。

裴嫣聽到聲音,擦了擦眼淚,從皇兄懷裡仰起頭。

裴君淮垂眸,望著她的眼睛鄭重道:“裴嫣,你聽著,人生無常,就算……就算哪一日,皇兄真的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為了你自己,要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記住了麼?”

皇室最忌諱言死,歷代帝王終其一生追求長生不老。裴君淮自幼被教導的,也是要延續國祚。

可此刻,抱著懷中失而復得的皇妹,感受著她真實的體溫和依賴,裴君淮心中湧起的,只是一種超越了對皇權、對生命的本能眷戀的東西。

他摸了摸裴嫣的頭:“記住了嗎?”

裴嫣趴在他懷裡,嗚咽著應聲。

裴君淮看著皇妹流淚的模樣,心裡生痛。君王的命運與國家捆綁,在裴嫣到來之前,無論置身何等險境,他始終冷靜,從未有過半分畏懼,甚至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是裴嫣來了,他也有了放不下的軟肋,也會開始掛念生死了。

“放心,皇兄一定帶你出去。”

裴君淮收緊了手臂,將懷中的皇妹更緊地擁抱緊。他抬起眼眸,望向山洞外深沉的夜色。

“還害怕麼?”

裴嫣埋在他懷抱裡,猶豫著點了點頭。

裴君淮低頭看著,將攬緊裴嫣的手臂鬆開些許。

他不再多言,手掌攤開伸到裴嫣面前,讓她安心:“牽住兄長的手。”

裴嫣仰起淚水模糊的臉。

她慢慢地將自己顫抖的手,放入裴君淮的掌中。

暖意自相貼的肌膚傳遞,驅散恐懼的情緒。

漫長的黑夜還在繼續。

裴嫣窩在皇兄的懷抱裡縮成小小一團。

她不知道明日是生機或絕境,不知道他們能否平安獲救。

但至少,此刻的她與皇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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