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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22更 是男女之情

2026-05-02 作者:丹青允

第26章 222更 是男女之情

由東宮悉心養著, 裴嫣的身子恢復得很好,慢慢地開始學著下地行走,拄著柺杖自如行動。

長久待在營帳裡, 裴嫣覺得悶, 偶爾也會趁皇兄不在,偷偷溜出去看風景。

秋末冬初, 山野景緻怡人。

從高臺俯瞰,只見一雙璧人緩緩漫步林間。

青年官員小心翼翼攙扶著身旁的少女,姿態謹慎守禮,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少女一襲宮裝, 外罩鶴氅, 病容在秋陽映照下添上幾許康健的血色。

她仰著頭認真傾聽青年講話,唇角彎起明媚的笑意。

“陛下您瞧, ”皇后笑吟吟對皇帝說道, “溫儀與鄭二公子當真般配得很呢。”

皇帝緩緩頷首,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情。

裴君淮一言不發,眸色陡然沉了下去。

“般配”二字,刺進了心頭。

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那個陪伴皇妹的青年身上。

他對此人再熟悉不過。

鄭瑛,戶部尚書的嫡次子,新科探花,皇后千挑萬選出來的駙馬人選, 一個很可能與他的皇妹共度一生的男人。

想象著他們日後琴瑟和鳴的畫面, 裴君淮胸中悶著一口氣。

這些時日千防萬防,鄭瑛竟趁他今日不在, 又悄悄來到了皇妹身邊。

無恥之徒!

山道上霜葉鋪徑,裴嫣小心拄著柺杖練習行走。墜馬後腿傷初愈,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緩慢。

多日臥床後終於得以步入外界, 裴嫣心情明朗了許多。

“公主小心碎石。”鄭瑛虛扶著她的手臂,態度恭敬,“不若還是讓臣為您執杖吧?

裴嫣正要搖頭拒絕,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孤來。”

裴君淮突然現身山徑盡頭,立在紛飛的落葉中,冷冷注視著眼前這一對“私會”的年輕男女。

像是抓//奸。

鄭瑛伸出的手臂一僵,慌忙躬身行禮:“微臣參見太子殿下。”

裴君淮旁若無人走到裴嫣身邊,扶住她的肩背。

男人手掌的熱意透過衣裳傳來,裴嫣禁不住顫了顫。

她想起那個夜晚,皇兄也是用這雙手在她膝間

上藥。骨節分明的手指偶然擦過肌膚,會激得她止不住顫慄。

裴君淮將皇妹圈在懷中,置身阻隔在她與鄭瑛之間。

清苦藥香籠罩周身,裴嫣只覺那夜被皇兄觸碰的一小片肌膚再度灼燒起來,連著她的面頰都開始發熱。

裴嫣心慌,想要逃離。

她掙了掙手腕,卻被裴君淮更緊地按在臂彎裡。

“出來多久了?”裴君淮垂眸望著懷中少女。

隨行的宮人戰戰兢兢地回話:“回殿下,約莫半個時辰了。

“胡鬧!”裴君淮皺眉:“深秋風寒,公主傷勢初愈,還未養好身子,你們就由著她在外吹這麼久的冷風?”

儲君的語氣依然溫和,卻讓在場眾人驚慌失措。

鄭瑛更是冷汗涔涔,太子殿下一向以儒雅風範著稱,朝臣即便有所疏漏也多是耐心指正,何曾見過殿下這般厲色苛責過誰人。

“是臣考慮不周,”鄭瑛連忙請罪,“請殿下責罰。”

“考慮不周?”

裴君淮終於將目光轉向他:“孤不知母后是如何物色的駙馬人選。一回兩回,連這等小事都難以考慮周全,日後如何能照顧好公主!”

“莫非還要孤一件件教你如何做駙馬?”

裴君淮冷聲厲斥:“鄭瑛,要做溫儀駙馬的人是你,不是孤!”

“殿下恕罪!”

“殿下息怒!”

鄭瑛汗顏,跟隨的宮人亦紛紛惶恐請罪。

太子殿下仁德寬和,可一旦涉及溫儀公主,他便似被觸及逆鱗一般,一改性情判若兩人。

“皇兄……”

袖擺被皇妹的手輕輕扯動。

裴嫣仰起臉,眸中透著懇求:“是我自己貪玩,想出來透透氣,不關他們的事。”

她小聲求情:“在屋裡悶了那麼久,好不容易能出來走動,不知不覺忘了時辰,皇兄不要責怪他們,要怪就怪我吧。”

裴君淮垂眸看著皇妹。

“你傷病初愈,身子還未養好,怎能如此不顧惜自己的身體。”

生怕嚇到裴嫣,他連語氣都放得極輕,與方才厲聲責問鄭瑛的模樣完全不同。

裴嫣偷瞄一眼僵愣的鄭瑛,為了幫他解圍,急忙乖順地應了皇兄一聲。

鄭公子好可憐。

“皇兄,山野風大,我有些冷。”

裴君淮敏銳察覺出皇妹的心思。

裴嫣心腸軟,這是在幫鄭瑛求情。

“皇兄,不生氣了好不好,我知錯了。”裴嫣仰著臉,水盈盈的眼眸望著他。

“溫儀下回再也不瞞著皇兄偷偷離開了……真的,我保證!”

“皇兄,好皇兄,別同我生氣了……”

裴君淮沉默,解下自己的鶴氅披在裴嫣身上,將這具嬌弱身軀仔細裹好。

“下次不許再瞞著皇兄,不聲不響地跟著旁人獨處這麼久。”

裴君淮低頭整理鶴氅繫帶,為裴嫣繫好一個漂亮的結:“若要出來散心,孤陪你。”

“溫儀記住了。”

裴嫣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清苦的藥香籠罩著她,那是獨屬於皇兄的氣息,熟悉又令她心慌。

繫好衣帶,裴君淮並未撤手。

他順勢握住皇妹的手腕:“跟孤回去。”

“該上藥了。”

態度強硬,不容裴嫣拒絕。

說罷,他帶著裴嫣轉身便走,甚至不肯留給她與鄭瑛道別的機會。

裴嫣被皇兄帶得踉蹌一步,只得悄悄回首,對

著那位可憐的駙馬人選擺了擺手致歉。

她心思純善,不願讓旁人因皇兄的責備而難堪。

可這個偷偷摸摸的小動作也沒能逃過裴君淮的眼。

裴君淮步履一頓,握著皇妹的手掌收得更緊,指節顫抖。

最終卻甚麼也沒說。

他將裴嫣往自己身邊又帶近了幾分,用大氅隔絕了身後所有的目光。

秋風捲起落葉,在他們身周紛飛盤旋。

裴嫣依偎著皇兄,她不知道,裴君淮竭盡全力壓抑著心底的瘋念。

——————————

“聽聞,你近來常去探望裴嫣?”

圍場熱鬧,貴妃宮中冷清,這日卻來了一位熟人。

裴景越垂手恭立,態度謙和:“皇妹不慎墜馬受傷,兒臣身為兄長,心中實在憂慮,故而常去探望。幸得太醫盡心,皇妹修養得宜,如今已能稍作走動了,還請娘娘寬心。”

“哦?你倒是有心,比本宮這個親生母親還上心些。自她受傷,本宮還未曾去看過一眼呢。”

魏貴妃態度傲慢,似乎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似那受傷之人非她親生骨肉。

“說來,你是個極懂禮數的孩子。一年四季,晨昏定省,從未有過一日疏漏,與裴嫣同樣準時。本宮非你生母,你能有這份孝心,倒也難得。”

“本宮性子直,一向不愛說那些彎彎繞繞的場面話。這麼多年,你待本宮這般恭敬殷勤,所求為何,本宮心裡,大抵也能猜出幾分。”

魏貴妃目光緩緩流轉,終於落在階下青年身上,打量了半響,幽幽開口:

“你自幼喪母,在這吃人的宮裡,無依無靠,掙扎求生。怕是連陛下,有時也想不起還有你這麼個兒子。”

“生母出身微賤,背後母族更無半點勢力可倚仗,這般艱難的處境,若不想點法子,只怕遲早被啃得骨頭渣都不剩。想尋個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貴妃輕笑一聲,“即便是裝模作樣,能裝得這般長久,也算你的本事。罷了,本宮今日便給你一個機會。說吧,你想要甚麼?”

殿內一片寂靜。

裴景越抬起眼眸,目光直視上首傲慢高貴的女人:

“娘娘,父皇他已經老了。”

魏貴妃挑眉,盯著他。

“娘娘膝下無子,難道甘願永遠屈居皇后之下?皇后心胸狹隘,對貴妃娘娘您積怨已深。他日太子登基,太后第一個容不下的,便是娘娘您。”

裴景越沉聲道:“貴妃娘娘是通透之人,其中利害,想必無需兒臣贅言。”

“看出來又如何?”魏貴妃冷笑一聲,“本宮膝下無子,這是鐵打的事實。難道還能憑空變出一個兒子不成?”

“所以,”

裴景越忽然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侄兒來為您分憂解難了。”

他唇角揚起一抹笑意,緩緩吐出兩個字:

“姑母。”

姑母。

魏貴妃神情驀地一僵。

“你……你喚本宮甚麼?”

“姑母。”

裴景越一字一頓:“我來助姑母,得償所願。”

“你!”

魏貴妃緩緩站起身,嗓音顫抖:“你究竟是誰?”

裴景越不再言語。

他神情變得肅穆,後退半步忽然斂袖躬身,行了一道絕跡於當朝宮廷的禮節動作。

雍容,高傲。

那是覆滅的大魏皇朝,皇族子嗣對至親長輩才會行的最高敬禮。

“侄兒魏戩,拜見姑母。”

魏貴妃愕然,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她盯著面前的青年:“你……你是廢太子遺孤!”

“是。”

裴景越挺直脊樑,迎上貴妃震驚的目光。

“我與姑母一樣,身負魏氏皇族最高貴的正統血脈,蟄伏於這竊據江山的裴氏宮廷之中,忍辱負重,茍且偷生,等待著重現榮光的那一天。”

“真正的裴景越呢?”魏貴妃驚問。

“死了。”

青年答得輕描淡寫。

“早在十二年前,便被我親手殺死了。”

無人察覺,無人過問。皇帝甚至從未真正記得那個低賤侍妾所生的孩子是何模樣。

青年嘴角笑意加深,愈發冰冷:“我會向姑母證明我的能力。投名狀便是……”

“當朝太子裴君淮的性命。”

殿內死寂。

魏貴妃神情驚駭,怔怔看著階下這個年輕人。

“你預備何時動手。”

“就在明日。”

————————

“皇兄?”

深夜,東宮營帳燭火通明,裴君淮與幕僚聚於京城佈防圖前商議:

“朱雀門增派一隊弓箭手,玄武門守衛換防時辰要提前兩刻。”

“此處增派一隊暗哨,凡有異動,即刻……”

“皇兄?”

一聲輕喚自帳門外傳來,透著朦朧睡意。

裴君淮聞聲,倏然抬眸望去,只見裴嫣立在氈簾外。

少女睡眼惺忪,長髮披散而下,肩上只鬆鬆罩了件斗篷,帶子也未繫緊,露出一段纖細脖頸。

觀她這般模樣,想必是睡得不安穩。

裴君淮面色微變,立刻抬手,止住了幕僚未盡之語。

“今日先到此為止,退下罷。”

幕僚們何等機敏,躬身垂首,極有眼力見地迅疾退了出去。

帳內頃刻間只餘兄妹二人。

裴君淮快步走至裴嫣身前,脫//下大氅,用自己的體溫裹住她的身子。

“是不是方才議事的聲響太大,吵著你安歇了?還是身體不適?手這樣涼。”

他垂眸望著裴嫣,聲音放緩。

這是儲君獨屬於裴嫣的溫柔耐心。

裴嫣搖了搖頭,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嬌憨小臉。

“沒有不適,只是心裡存著事,翻來覆去總睡不著,想尋皇兄說說話。聽見皇兄帳中尚有動靜,便尋了過來……”

她話未說完,冷得打了個寒顫。

裴君淮眉頭一皺,將皇妹帶離風口,引到帳內最暖和的地方。他取來軟墊仔細安置,扶著裴嫣到暖爐旁坐下,又命侍從添了銀炭。

“怎麼穿得這般單薄便出來了?深夜寒氣重,若是再染了風寒如何是好?”

儲君語氣裡透出責備的意味,更多的是憂心。

“坐下說。”

他取過一條柔軟厚實的絨毯,將裴嫣自肩頭至足踝嚴嚴實實地蓋住,復又取來手爐,揭開罩子看了看炭火是否旺盛,這才仔細塞進皇妹懷裡,溫柔叮囑她:“抱穩了。”

一舉一動照顧得極盡細緻妥帖。

做完這一切,裴君淮剋制地退開,他有意避嫌,維持著身為兄長該有的距離。

“皇兄。”

裴嫣仰起臉,毛絨絨的毯子蹭著臉頰,襯得她十分可愛。

懷中的手爐暖意融融,驅散了周身的寒意,卻讓裴嫣心底那點兒不安愈發沉重。

“皇兄不用總是待我這般好,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全,我……我會心裡歉疚。”

“傻話,孤是你的兄長。待你好,不是理所應當的麼?”

裴君淮謹記分寸,遠遠在她對面坐下:“心中有何事擾你安眠,可是又夢魘了?但說無妨,皇兄聽著。”

裴嫣躊躇了片刻,小心斟酌詞句:“沒甚麼大事,只是……只是想到這些時日,皇兄對鄭公子,還有之前幾位駙馬人選的態度,似乎有一點點兇……”

她越說聲音越小,悄悄抬眼覷著裴君淮臉色,生怕惹得皇兄不悅。

裴嫣伸出手指,比劃著一小截指頭的距離,急急補充:“一點點而已……真的只有一點點兇,不算過分,皇兄別生氣……”

皇妹語氣透著點兒委屈,辯解的模樣認真而懵懂,惹人憐愛。

“鄭公子不過是想陪我散心解悶,皇兄便明裡暗裡斥責他;另一位呂公子贈我的詩集,皇兄也命人仔細查驗過後才允我翻閱……”

裴君淮心頭一沉,面上勉力維持著溫和平靜的模樣。

他的皇妹雖然心性純良乖巧,但並非愚鈍之輩,竟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兄無法自控的情緒。

裴嫣心裡甚麼都清楚,太子皇兄對那些試圖靠近她的年輕男子抱有敵意。

“你這是在責備皇兄不近人情?”裴君淮望著她。

“不,我沒有埋怨皇兄的意思。”

裴嫣急忙搖頭:“只是……皇兄似乎不喜那些男子接近我。”

裴君淮目光沉沉注視著皇妹。

他此前種種告誡,此時被裴嫣天真地提起,倒讓他一時無言,不知該作何解釋。

他該如何告訴裴嫣,那些一聲聲冠冕堂皇的“為你著想”背後,藏匿著皇兄自己都無法直視的心思

那些陰暗滋生、悖逆道德的念頭,只能壓在心底。

他不是個好兄長。

他見不得皇妹投向他人懷抱。

“裴嫣,皇兄並非對他們心存惡意。只是你心思純善,不知人心險惡。他們接近你,未必皆出自真心,或許更看重你身後所代表的……”

“皇兄你說了這麼多,意思不就是外面的男人都是騙子,對我別有所圖麼。”

裴嫣小聲打斷裴君淮,心裡有一點兒不服氣。

“皇兄總說外面的男子多是心懷叵測,對我別有所圖,不可不防。可是……可是皇兄,嫣兒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會分辨好歹,沒那麼容易被人哄騙了去的。”

她老老實實解釋:“而且,鄭公子他……他真的只是與我談詩論畫,並無逾越之處。”

裴君淮態度依然溫和,臉色卻漸漸陰沉:

“那你告訴皇兄,你是如何明辨真情假意的?”

裴嫣蹙著眉思索片刻,認真回答:“鄭公子教我騎馬時極守禮數,始終保持著距離;呂公子贈書時特意用蜀錦包裹,說是防塵避蠢;江公子聽聞我喜愛古琴,特地尋來失傳已久的孤本譜曲,這些難道不是真心實意的表現嗎?”

裴君淮嘆息,伸手將她鬢邊一縷散發別到耳後:“傻丫頭,這些不過是男子追求女子時慣用的手段。若連這些表面功夫都不願做,又怎能討得你這位皇室公主的歡心?”

“可是皇兄,”裴嫣眼神清澈,“難道世間男子待心儀之人好,就一定是別有企圖嗎?”

“皇兄不是這個意思。”裴君淮為難,“只是希望你能夠看清表象之下的本質。有些人示好,為的是藉機攀附皇室權勢;有些人討好,圖的是家族的尊榮名聲,而非真心實意喜歡你,皇兄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裴嫣偏著頭認真想了想,忽然展顏一笑:“皇兄呢?皇兄待我這樣好,也是別有用心嗎?

裴君淮被她堵得語塞,心底酸澀脹痛。

他待裴嫣好,自然是因為……

因為甚麼?因為裴嫣是他的皇妹?

這一緣由今時今日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裴君淮沉默了,他不知如何作答。

“皇兄待我好,就只是因為我是裴嫣,對不對?”

裴嫣情感遲鈍,尚未發覺兄長情緒低落。

她自顧自地歡快地說著:“所以我相信,世上也會有這樣的男子,待我好,只是因為我是我。願意陪溫儀玩樂,與我做志趣相投的朋友。”

皇妹心性還是太天真了。

裴君淮忍了又忍,終是忍耐不住:“裴嫣,你可知男女之間本無純粹的情誼!”

“有呀,”裴嫣眸子亮晶晶地望向他,脫口而出,“我和皇兄便是這樣的情誼。”

裴君淮猝不及防,被她這句話噎得喉間一哽。

裴嫣仍未察覺皇兄的情緒,繼續天真地說著話,臉上甚至添了小小的自豪:

“皇兄待我最好,教我讀書寫字,為我解惑答疑,也會聽我說些傻話趣事。皇兄待我亦師亦友,這難道不是最為赤誠純粹的情誼嗎?所以皇兄你看,男女之間也可以有純粹的感情!”

帳內燭火輕輕跳躍,將裴君淮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所有未盡的話語都堵在了唇齒之間,化作無法宣之於口的酸澀。

裴君淮看著裴嫣純淨的眼眸,那裡面滿是對他這個兄長的信任與親近。

他的皇妹如此信賴他,將他們之間的感情視如珍寶。

裴君淮本該欣慰。

可是為甚麼,他的心臟像是被甚麼緊緊束縛住,或許是約束正人君子的清規戒律,或許是世俗眼中的道德倫常,勒得他心頭生痛,翻湧酸楚。

複雜的情緒交織著,有不甘,有失落,還有一份連裴君淮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妄念。

他清楚自己可恥地,隱秘地,不滿足於與皇妹的感情僅僅停留在“友誼”與“親情”這一步。

純粹的情誼?

不,這已無法滿足他。他想要的,遠比兄長這一身份應當給予的更多,遠比“友人”所期盼的更甚。

那是一種壓抑的,無法宣之於口的渴望,衝擊著著他的理智。

“皇兄?”裴嫣終於察覺到太子情緒的變化,不安地喚了他一聲。

“皇兄的臉色不太好,是哪裡不舒服麼?”

“……”

“無礙。”

裴君淮閉目,掩去眼底的情緒,溫聲道:“皇兄只是沒想到,在溫儀心中,你我之間是這般關係。”

“皇兄不喜歡嗎?”裴嫣心裡忐忑,小聲詢問。

“喜歡。”

裴君淮咬著兩個字迸出口:“只是溫儀,男女之情與兄妹之情,終究是不同的。”

“有甚麼不同?”裴嫣緊張,小心翼翼向他確認,“皇兄教我讀書寫字,在我病時照料,守護。這些事,難道未來的駙馬不能做嗎?”

“能做,但意義不同。”裴君淮皺眉,“兄妹之情是血脈相連,而男女之情……”

他忽然停住,不知該如何向皇妹解釋那複雜的情愫。

帳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罷了。”

裴君淮沉重地嘆了口氣:“你心性稚嫩,男女之事,皇兄不便說與你聽。”

“亥時末了,你身子弱,趁早回去歇息罷。”

身心俱疲,他已無話可說。

裴嫣緩緩站起身,行到帳門前忽然停住了腳步,輕聲道一句:

“皇兄,這些時日多謝照顧。我在東宮帳中養傷,給皇兄添了許多麻煩。”

裴君淮眼底的溫柔僵了一瞬。

他敏感地捕捉到了裴嫣話語裡潛藏的別意。

“溫儀此話何意?”裴君淮只覺懸著的心倏然沉入谷底。

他不甘心,目光落在裴嫣面上,向皇妹確認:“你要搬走?”

裴嫣輕輕點了點頭,避開皇兄深邃的目光,慌亂盯著懷中手爐出神:

“嗯,御醫說了,我的傷已大好,行走坐臥皆無礙。總待在皇兄這裡……於禮不合,也不甚方便。我想,我還是搬回自己的營帳去住為好。”

“皇兄真的不必總將時間耗費在我身上。這些時日我借住在皇兄帳中將養傷勢,衣食住行皆勞皇兄費心,已是添了天大的麻煩,我心中實在難安。”

儘管早有預感,聽到了裴嫣的話,裴君準的心還是猛地一沉。

心底瞬間空落落的。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皇妹說她待在帳中不便。

不便?有何不便?他是裴嫣的兄長,照顧受傷的妹妹天經地義。

這些時日朝夕相處,裴君淮從未覺得這是麻煩,猶覺過於短暫。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這些挽留的話語。

可他不能。

所有的掙扎、不捨、乃至那悖德的悸動,都被裴君淮強行壓抑在心底。

隱藏在太子殿下這副溫潤如玉的皮囊之下。

他是太子,是國朝的儲君,是裴嫣的兄長,一言一行皆為人表率。

他的情緒不容失控,他的欲//望必須斂藏。

裴君淮沉默許久,終是艱難開口:“你的傷既已痊癒,搬回去也好,終究自在些。”

裴嫣又道了聲謝,轉身欲行。

“且慢。”

裴君淮叫住她:“既如此,也不必急於這一兩日。明日有一場大型圍獵,各方矚目,孤需親自主持,恐一時抽不開身照料你搬遷之事。”

裴嫣望著太子帳中掛滿的各式城池佈防圖,婉言推辭:“皇兄政務在身,日理萬機。不敢再勞煩皇兄,我可自行收拾。”

“搬遷瑣碎,你獨自打理,孤不放心。”裴君淮堅持,“待狩獵結束,孤再撥派得力人手,仔細替你打點收拾行李。”

裴嫣沉默了。

她點了點頭,心中不捨。

——————————

兩日後。

山野寒氣重,東宮營帳內卻安置得暖意融融。

裴嫣坐在火爐旁,將物件一件件收拾好,放入木箱中。

“公主,這些重物交由奴才來搬吧。”

內宦首領福公公急忙上前幫忙。

他是宮裡的老人了,前朝覆滅之前便伺候在側,看著太子這對兄妹長大,待他們自然比旁人更多幾分真心。

“不敢勞煩公公,這些瑣事我自己來便好。”裴嫣笑了笑。

因著傷勢初愈,她的臉色仍有些蒼白,反倒襯得那雙眸子更為清亮。

福公公望著少女的身影,心底酸澀。這般年紀的姑娘,本該是在父母膝下撒嬌嬉鬧的時候,原不該如此謹慎小心。偏偏這位溫儀公主養成了這般過分懂事的性子,同那些頤指氣使的貴人們十分不同。

“那麼,奴才去看一看馬車備好了沒有。”

見實在插不上手,福公公躬身退下,臨走前又回頭望了一眼公主。

裴嫣輕輕頷首,目送著宮人退出帳外。

帳中一時靜了下來。

收拾妥當,裴嫣將箱籠合上,靜靜地坐在榻邊,等待皇兄回來。

案几上放著一盞未收拾的藥,是清早皇兄專程過來盯著她喝下的。

裴君淮說她傷勢剛好,須得好生調理。湯藥苦澀得很,但她還是聽皇兄的話,乖乖喝完了。

裴嫣撐著臉頰,心想皇兄何時才會回來呢?

夕陽西下,遠處傳來號角聲,狩獵的隊伍回來了。

裴嫣聞聲走到帳門邊,她望著盤旋的山路,心底隱隱生出不安。

這個時辰,狩獵早已結束了。

裴君淮的身影卻遲遲未出現。

福公公帶著馬車回來時,見到的便是小公主倚門而立。

“公主,馬車已經備好了。”福公公上前,忍不住寬慰道:“許是陛下有甚麼要緊事交代,殿下多在御前停留片刻也是有的。”

裴嫣輕輕頷首,目光仍遙望著遠方。

又過了半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桂嬤嬤上前勸道:“公主,不如咱們先回帳去吧?明日再向太子殿下辭行也是一樣的。”

裴嫣固執地搖了搖頭,認真道:“我答應了皇兄,定要等他回來道別,親自送我離去。”

裴君淮臨去狩獵前特意來看望她。

他細心叮囑裴嫣,離了東宮的照料,回去要好生休養,不要再委屈了自己。

他一向如此,無論政務多麼繁忙,總會將有關皇妹的事放在心上。

裴嫣仰起頭,望著昏暗的天色。

皇兄為何還不歸來呢?

帳外忽然起了一陣騷動,腳步聲雜亂,間或夾雜著驚呼聲。

裴嫣心頭莫名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

還不待她吩咐人去探問,便見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帳來,臉色慘白:

“不好了!殿下……太子殿下遇難了!”

宮人撲跪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帳內霎時陷入死寂。

裴嫣心神一顫,怔愣著,一句話也說不出。

遇難?

皇兄怎麼會遇難呢?他早晨離去時還好好的,還溫柔地對著裴嫣笑,約定了獵得野物給裴嫣做條新斗篷。

福公公最先反應過來,急聲追問:“究竟怎麼回事?說清楚!”

小太監喘著大氣,斷斷續續地回稟:“今日狩獵,太子殿下率人追逐白鹿深入西山,誰知林中竟有埋伏!”

“殿下警覺,帶著眾人死裡逃生,本已成功脫險,可、可誰知獵場看守家的小女兒不知怎的跑進了圍場,眼看就要遭到野獸撲咬。”

“殿下為救下那孩子,親自折返。孩子倒是得救了,可殿下、殿下他……”

“皇兄他怎麼了?”裴嫣焦急追問。

“殿下為護著那孩子,跌落山野,至今生死不明!”

宮人忍不住失聲痛哭。

裴嫣心臟驀地一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幸虧嬤嬤及時扶住才未跌倒。

她抓著嬤嬤的手,忘了該說些甚麼,只是茫然流著淚。

獵場亂作一團。

皇帝震怒,下令全力搜尋太子下落。

侍衛們舉著火把,一隊隊向山林深處進發。

訊息陸續傳來,形勢卻越來越危險:山野地勢險峻,馬匹難行,夜間搜救難如登天。大量落石堵住了主要的山路,唯一可以通行的,只剩一個被積雪半掩的狹窄洞口。

“洞口太過窄小,我等實在無法透過,恐怕僅有身量較小的女子才能勉強擠入。”

負責搜尋的將領一臉為難:“末將去調集人手,但不知太子殿下傷勢如何,是否能等到明日破開山洞。”

“我可以入山。”

身後忽然傳出一道聲音

裴嫣不顧阻攔,自夜色中奔出:

“讓我入山去尋皇兄。”

“公主!”福公公慌得變了臉色。

“禁軍已經前去搜救了,公主傷勢初愈,萬萬不可涉險啊!”

“我身形瘦小,最適合透過這個洞口。”

裴嫣堅持,“況且我修習醫理,若皇兄受傷,我能及時救治。”

“公主三思!”隨行的侍衛勸阻,“山洞內情況不明,如今冰雪覆蓋,更是寸步難行,萬一有甚麼閃失……”

裴嫣望著漆黑深邃的洞口,過往朝夕相伴的一幕幕浮現腦海。

她想起裴君淮教她讀書寫字時的耐心,將她護在懷中時的溫柔,還有無數個夜晚,皇兄辛辛苦苦守在榻前。

身為東宮太子,裴君淮夙興夜寐日理萬機,分明他自身已經極度疲勞了,卻仍強撐起精神,日夜悉心照料病弱的皇妹。

“我必須去。”

裴嫣下定決心:“每拖延一刻,皇兄便會多一分危險。皇兄能為一個孩童捨身,我為何不能為他冒險?”

不再理會身後的驚呼勸阻,裴嫣俯身,毫不猶豫步入山洞。

“公主!”

“公主危險!”

眾人的驚呼聲被拋在身後,漸漸模糊不清。

洞內一片漆黑,寒氣逼人,僅有手中火把照見道路。

冰水浸溼裴嫣的衣裳,碎石接連劃傷了手背,疼痛難忍。

前方一切未知,裴嫣卻甚麼都不在乎了。

她鼓起勇氣,握住火把堅定地走向著山洞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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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火光晃動,人影綽綽。

一道黑影藉助夜色遮掩,掠過巡邏衛隊交替的間隙潛入一頂不起眼的帳篷。

女子確認四周無人留意,扯下蒙面的黑巾。

“一切順利,如殿下所料,太子他果然在半途折返,孤身深入險地去救那個孩子。”

“殿下料事如神,屬下佩服。”

那個獵場看守的小女兒,為何會在猛獸出沒的禁地迷了路?自然也是裴景越提前安排好的。

裴景越勾了勾唇:

“既然是裴君淮,便一定會去救人。”

“其他幾位皇子,哪怕是尋常人,權衡利弊之下,也斷不會為了一介賤民之女,拿自己的儲君之位、乃至性命去冒險。

“可是,裴君淮會。”

“他對百姓的仁善,是國之幸事,可於他而言,便是最大的軟肋,是取死之道。”

“本王敬佩他這份真仁真善,這世道,偽君子太多,這般仁德之君反倒稀罕。”

裴景越冷笑,語氣透出嘲諷:

“可本王也同樣不屑於他!為一介草芥,便輕易捨棄大局,將自身置於險境,如此輕重不分,怎配為一國之君?”

裴君淮高尚,大義,仁善,完全符合黎民百姓對一位理想君主的所有期待。

國朝的儲君應當如此。

可他裴景越……不,他姓魏。

他也曾是被寄予厚望的皇太孫,是前朝江山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可惜,他已不再是從前那個風光無限的皇儲了。

他是見不得光的前朝餘孽。

看看罷,看看這位正統血脈如今何等落魄。

裴景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握的是錦繡文章,撫的是琴棋書畫,如今卻沾滿了陰謀與算計,在黑暗裡攪動風雲。

他從高位跌落,所謂的正統血脈,如今卻像陰溝裡的老鼠,惡劣,陰暗,無恥。

憑甚麼裴君淮可以永遠光風霽月,受萬民敬仰!

只要裴君淮今夜死在那片山林裡……無論是死於猛獸之口,還是他安排下的“意外”,那麼,依照長幼序齒,依仗姑母魏貴妃助力,最有可能被立為太子的,便是裴景越這一身份。

權力,尊榮,江山,手足至親……

想到魏氏血脈,想到裴嫣,姑母,裴景越唇角緩緩揚起。

從此,這宮牆之內,再也沒有甚麼能阻礙他們團聚。他可以給予裴嫣尊榮,給裴嫣安穩,彌補這些年皇妹遭受的委屈。

“今夜過後,孤將會是新一任儲君。”

裴景越吩咐道:“你去向裴嫣報信,便說孤有事相告,邀公主見一面。”

他尚不知,彼時裴嫣不顧阻攔,冒險孤身入山奔向裴君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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