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演夠了沒 所有的幸福開始坍塌。
如果你需要幫助的話, 可以隨時向我開口。”
“我需要幫助。”
“李先生,是你啊!不知道你最近有沒有去看望過孤島老師呢?”
“我看過了。看上去是好得不得了。”
“怎麼?你沒有信心嗎?我對你可是很有信心哦。”
“看到了吧佳希,你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 狠狠打他的臉。”
…
“——佳希?夏佳希!”
幾聲急切的呼喚與肩頭傳來的力道將夏佳希拖回現實。
她驟然回神, 江延的輪廓已佔據她全部視野。不知甚麼時候車停了,他一手握著她的肩膀, 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椅背。
她能看清他蹙緊的眉宇下,那雙牢牢鎖著她的眼睛裡正映著失神的自己。
“甚麼?到了是嗎?”夏佳希眼捷抖了抖,開門下車。
江延緊跟著下車,隨手甩上車門, 幾步追到她身側:“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先把採訪提綱趕出來, 湘姐讓我明天之內給她。”
“我沒問你工作的事,我是問你甚麼時候和池嶼說清楚。”
“現在已經不是輕易就能說清的情況了。”夏佳希聲音不大, 但十分清晰, “你不知道,上週五我和池嶼交往了。”
江延整個人僵在原地,眼底倏地湧現受傷與不甘,一股的強烈情感幾乎撐破胸膛。他猛地收緊手掌,雙眸也蒙上一層竭力的壓抑,沉默地消化她的通知。
“我不管你為甚麼和他在一起,也不管你……也不管你和他發生了甚麼。”他喉結微動, 將翻湧的情緒往下嚥,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和他分手。”
夏佳希卻靜靜搖頭:“我現在最重要的事, 是做好週五的採訪。事關重大,我不能出差錯。”
她說這話時狀似冷靜,但內心想必已經天翻地覆。
江延無法忽略她聲音裡壓抑不住的顫抖, 看著絲絲縷縷的薄紅從她一向清澈的雙眸裡滲出來,他一下子除了安撫她甚麼心思都沒了。
“你說的對你說的對。還是等採訪結束後再和他攤牌吧。”江延連聲說,“有甚麼用得上我的地方,儘管和我說,行嗎?”
“……好。謝謝你。”
-
“佳希,我聽說週五你要採訪黃均啊?”
夏佳希剛回工位,兩碗便迫不及待地問,“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湘姐真的很看重你哎!”
“別說湘姐,若良哥也幫著爭取了不少呢。”露西笑著說,“要抓住機會好好表現呀。”
夏佳希開啟文件,笑容像從旱地裡皸裂出來的:“你們都知道這件事了嗎。”
“一上午就傳開了。”兩碗說,“聽說臺裡很重視這次節目,還會直接去看守所裡錄製呢!換作是我早都緊張死了,你還這麼冷靜,不愧是你。”
“行了行了,別淨說這麼給人壓力的話了。”江延把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一堆餅乾麵包放夏佳希桌上,“佳希,你都沒吃午飯,先吃點零食墊墊。還想吃甚麼我再去給你買。”
夏佳希推脫不過撕開包裝袋,有點機械地往嘴裡塞麵包,空出一隻手來打字。
她試圖將所有注意力聚焦在工作上。
然而不過多久,字裡行間竟然滲出鬼魅般的話語。
「為甚麼騙我?」
「為甚麼是我?」
「騙我很有意思?」
將恍神打出的字全部刪掉,夏佳希用力晃了晃腦袋,重新回到黃均的案子上。
黃均的作案也是由欺騙開始的。
他化名偽裝接近被害人,將近半年,他成了被害人的未婚夫,騙取了被害人父母的信任。到最後,他不僅奪取了被害人的錢財,還殘忍地殺害了被害人全家。
讓警方鎖定兇手的是一小塊衣料。
看到這裡,夏佳希又鬼使神差拿起手機,翻出她在池嶼車前拍來的那張照片,開啟社交軟體用識圖模式搜尋。
居然。真的讓她搜到了。
【至味軒的打包袋簡直是國內第一梯隊的存在!】
*各種尺寸的盒子、袋子都應有盡有,連手提繩都別出心裁!
配圖是一個包裝袋。
袋子的手提繩與她照片中的如出一轍。
夏佳希又在搜尋欄輸入“至味軒”,應接不暇的圖片映入眼簾。
【勇闖至味軒!左滑看賬單!】
【花5888測評至味軒,是誰被驚豔到了】
【至味軒不愧是米其林,一邊心疼錢一邊吃】
【總算約到至味軒了,這排骨怎麼跟家常菜似的】
配圖中的蔥燒排骨。
和池嶼之前給她做過的很像,似乎只有擺盤和份量的差異。
夏佳希想也不想,撥通至味軒的電話。
“您好。這裡是至味軒。”
“請問現在有位子嗎?”
“不好意思,晚餐位已經預訂完了。最早可以為您安排在下週四,您看可以嗎?”
“……不用了,謝謝。”
她剛結束通話電話,一旁的江延便問:“怎麼了啊?你想訂甚麼位子?”
夏佳希遲疑了下:“你知道至味軒嗎?”
“知道啊,一家北寧菜餐廳嘛。”江延直起身,眼睛一亮,“你餓了是不是?那我們去吃?”
“你現在還能訂到位子嗎?”
“這種小事,你就交給我好了。”
江延一個電話就訂好了位子,等到晚飯時間夏佳希才擱置手頭工作和他一起去至味軒。
六點多抵達餐廳,一位經理將兩人接引進一個視野絕佳的包廂。
窗外,北寧青湖如一塊碧玉,在暮色裡泛著靜謐的光澤。
訂位時江延便點了菜。兩人落座不久,那位經理就開始上菜。
“這個是我們的招牌前菜。”
幾道小菜裝在素白小巧的瓷碗裡盛上來,擺盤精緻,但夏佳希沒有絲毫欣賞的心思,她來這裡只是為了吃蔥燒排骨。
“第一道菜是獅頭鵝,我們用的是國內最大的獅頭鵝滷煮的鵝頭。”
“打擾啦。第二道菜是金銀潤肺滋補湯。”
夏佳希看一眼,不由怔住了。
這不是池嶼做過的白菜燉肉嗎。
她拾起湯匙舀一口。豬肉一抿即化,白菜綿軟,清湯鮮甜,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不愛吃啊?”江延看她一下子臉色鐵青,“那等下一道唄。”
“下面這道是我們的招牌,用定製黃酒熟醉的流心富貴蝦。”
“這道也是我們的招牌,白玉大黃魚……”
沒等經理講解完,夏佳希就夾了一口魚肉塞嘴裡。
——和池嶼做的豆腐燒魚也是一模一樣。
“為甚麼吃得這麼咬牙切齒啊?”江延好笑地看著她用力地咀嚼,軟嫩的魚肉被她吃得和壓縮餅乾似的,“不好吃嗎?”
“不……很好吃。”夏佳希嚥下食物,隱隱有繃不住的趨勢,“恰恰是因為很好吃……所以我……”
“打擾啦。”經理又端上來一碟,“這是我們的一個經典菜,蔥鬱排骨。”
夏佳希的視線如鐳射般直射在那盤排骨上,夾起一塊聞了聞,有濃郁的蔥香,放進嘴裡咀嚼……
“天啊,你的廚藝現在這麼好?簡直像是飯館裡的味道。”
“如果你想,我可以天天做給你吃。”
“小時候,我媽媽做的蔥燒排骨就是這個味道。你是怎麼做的?!”
“照網上的菜譜做。”
這塊排骨給了她如□□雪山般艱難的內心最後一道強有力的重擊。
夏佳希終於從那陣恍惚裡出來了,不可遏止的怒意與被欺騙後的羞恥混著無法置信的受挫受傷猶如滔天巨浪在她心底瞬間騰昇而起,崩塌與美味一齊在她口中迸發出來。
“啊啊啊啊啊———!!!氣死我了!”
看她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樣,江延反倒鬆了口氣,散漫向後一靠,勾起唇角:“果然你還是把氣撒出來好點,下午那樣不聲不響的,我是真怕。”
她突如其來的吶喊雖然沒有嚇到江延,卻把剛出門的經理給嚇了回來。
“不好意思,夏小姐。”經理在她身邊彎下腰,“是我們的菜不合您口味嗎?如果您對這道菜不滿意的話,我們可以給您重做或者免單的。”
夏佳希砰得一拳憤懣地捶在桌上,胸膛劇烈起伏,轉頭看見賠笑的經理,只好硬生生壓著火氣:“不,你別擔心,很好吃。我只是……”
“沒事,你忙你的去吧。”江延對他揮揮手,隨口打了個圓場,“她就是餓急眼了。”
經理離開以後,夏佳希又一拳砸在桌上,江延眼疾手快地穩住她面前搖晃的餐碟。
“氣死我了!他怎麼可以連這種事都騙我?!”
“到底甚麼事啊?”
“池嶼——他居然從這裡訂餐,然後騙我是他做的!”
江延一頓,不住地朗聲大笑:“所以我說,他就是個混蛋,你最好趁早跟他分手。”
夏佳希還想再說,一位廚師推著小車進門,那位經理跟著在旁講解:“打擾二位,下面是由我們廚師現場製作的黃金炒飯。”
默不作聲地看了會兒廚師炒飯,夏佳希問:“這是蛋炒飯嗎?”
“呃。”廚師磕雞蛋的手抖了下,“這是用頂級食材製作的……”
“就是蛋炒飯。”江延說,“你不是挺喜歡吃炒飯的嗎?”
“你們是不是也在做外賣?”夏佳希忍不住又問。
經理看了江延一眼:“一般是僅供堂食或打包的呢,不過兩位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儘管聯絡我,想吃的時候我派人給您專送。”
夏佳希:“……你們這裡是不是有一個叫池嶼的客人經常點外賣。”
“這我不是很清楚呢。”經理微笑著把廚師做好的炒飯擺在兩人面前,“黃金炒飯,請慢用~”
夏佳希越想越氣,憤懣地吃著炒飯,腮幫子很鼓,說話也含糊不清:“氣死我……我簡直被他……!天殺的池嶼……當我是……等我……!”
“嘰裡咕嚕說甚麼呢。”江延看她這恨不得拿炒飯噎死自己的架勢哭笑不得,給她擰開一罐可樂,“狼吞虎嚥的,一會兒別再嗆到了。”
夏佳希接過可樂灌了一口,想起之前她和池嶼喝可樂時還在安慰他。
“你別灰心,不就是失業嗎?你肯定很快會找到工作的。那甚麼,我敬你一杯。祝你以後心想事成,一切順利。”
手下不覺用力,整個易拉罐倏然被她捏扁。
可樂猛地噴濺出來,潑溼桌面,也淋了她的衣服。
“啊呀!”經理被她這一驚一乍的動靜又嚇了一跳,“這——夏小姐,您對我的服務有甚麼意見嗎?”
“啊沒意見沒意見,不是你的問題。”她回過神來,連忙放下可樂。
江延動作更快,抽了幾張餐巾紙,不由分說抓過她的胳膊擦淨她的指尖與手背,又彎下腰用紙吸去她衣服上多餘的可樂:“這裡是擦不掉了,我再給你買件新的吧?”
經理站在一旁看著江延,難掩地露出幾分驚愕。
他沒記錯的話,這少爺上回來這,還因為他沒把菜裡的蔥花挑乾淨而發了脾氣吧?怎麼現在倒一副好聲好氣的樣子?
“買甚麼,洗衣機轉一圈的事。”夏佳希抽走江延手裡的餐巾紙丟進垃圾桶,認真地對他道,“江延,這次謝謝你了。如果不是你,我還不知道要被池嶼矇在鼓裡多久。”
江延眉梢微挑:“現在你知道誰才真正對你好了吧。”
夏佳希點點頭,雖然她現在怒不可遏,但該表達的謝意還是不能省略:“這頓飯我請,算是給你道謝。”
但是一拿起賬單她就傻眼了。
——吃甚麼了就吃出去5792塊???
“你們這的蛋炒飯居然要238……一位啊?”夏佳希震驚。
經理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問題:“我們是專業廚師現場製作的呢,採用的食材都是最好的。”
江延拿過賬單丟在一邊:“我早都付掉了。”
“那不行。雖然我覺得很貴,但是說了要謝謝你就一定要請你。”夏佳希拿起手機要給他轉賬。
“你當然要謝謝我了,但我想你用別的方式。”江延一手壓下她的手機,傾身靠得離她近了點,一雙桃花眼亮晶晶地盯著她,“下週五,你請一天假陪我,行不行?”
“下週五……?”夏佳希想自己的年假還沒用,請個假倒是沒甚麼,點點頭,“可以啊。你要做甚麼?”
“你不知道下週五是甚麼日子啊?”
“甚麼日子啊?”
江延看她面露疑惑,氣得用兩隻手掌摁住她的雙頰,不爽地揉了揉:“夏佳希你這個沒良心的,下週五是我生日!”
“啊!這麼快就到了嗎?”夏佳希之前收過他的請柬,還以為要等很久,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那你想要甚麼生日禮物?”
江延沒鬆手,捧起她的臉,雙眸灼灼:“我就要你開開心心、漂漂亮亮地出現在我的生日宴上。”
…
晚飯以後夏佳希沒有回家。
她折返電視臺繼續工作,本來江延說要陪她。
但他整天和她說話只會分散她的注意力,夏佳希果斷把他趕走了。
今天因為池嶼的事一直分心,實在耽誤了太多時間,否則她的效率會更高的。
伏案到十點多,終於把採訪提綱的草稿打了出來。
再工作下去反而會影響明天的狀態,夏佳希見好就收,拎起衣服回家。
上週方燁把車還給了她,她今天開車通勤,不過半個小時就回到了504的門口。
站在門外,夏佳希的指尖幾次懸停在密碼鎖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冬夜溼冷的空氣黏在她身上,讓人逐漸喘不過氣。
半晌,鎖芯轉動,她終於推門而入。
客廳照舊亮著那盞暖燈,平時柔和而熟悉的光暈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每次加班夏佳希都和池嶼說不要等她,但他每次都會等她。
今天也不例外。
她僵立在玄關的陰影裡,一眼看見沙發上的池嶼,而他也恰好循聲抬眸。
兩人目光隔空交匯的剎那,她的腦海再度嗡鳴。
房產合同、股東資訊、聊天記錄、至味軒……白天的種種發現交錯閃回,無數句質問像呃逆在喉頭反覆翻湧。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鈴聲突然大作,打破了僵持的死寂。
夏佳希本能地接起來:“喂。”
“佳希啊。是我。”是陳若良的聲音。
夏佳希垂眸:“若良哥,有事嗎?”
“你採訪提綱寫好了也發我一份吧,我也幫著給你把把關。”
臺裡平時發稿要三審三校,但《慢談40分》的稿子不由陳若良管,這周他事情不少,還願意抽空幫忙,可見他用心良苦。
“若良哥……”夏佳希倚在房門與牆壁的夾角間,滋味複雜地壓低聲音,“謝謝你。”
講電話時,池嶼已經走到她跟前,熟練接過她手裡的包包和外套。
夏佳希沒有抬眼看他,也沒有離開原地。
“哎喲,不要用這麼感動的語氣和我說話。”陳若良笑著說,“還是用你的採訪來感謝我吧。”
夏佳希的視線落得更低,囈語似的說:“嗯……我不會讓你和湘姐失望的。”
“你當然不會了,從你轉組到現在,哪次不是讓我喜出望外?”陳若良說,“我現在已經迫不及待週五節目播出之後,到老劉面前狠狠炫耀一把了。”
夏佳希從小都不害怕揹負期待,因為她總是能很好地回應外界的期待,自己也對此感到驕傲。然而,聽著陳若良的聲音,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難以承擔期待時的焦慮與壓抑。
結束通話電話,池嶼便面容和緩地靠近她:“怎麼悶悶不樂的?”
他抬手輕握她的脖頸,掌心的溫熱不僅沒有紓解她絲毫的煎熬,反而加劇她的焦躁。又一腔怨忿堵進喉間,她順著他的力道抬起臉,卻還是垂眸盯著地板一字不發。
“是有甚麼不順心的事嗎?”
“……”
夏佳希知道自己是個意氣用事的人。
今天已經為池嶼的事耽誤太多時間,現在再和他爭執的話,分手的情緒波動一定會打擊她的工作狀態。至少在週五之前,她得和他保持現狀才對。
觀察著夏佳希變化莫測的臉色,池嶼攬過她的腰,低頭輕吻她:“不想和我說話了?”
他的雙唇繾綣地拂過她的耳畔,帶起一陣敏感的酥麻。
夏佳希別開臉,為身體的反應感到難堪。
他便是用這種刻意營造出來的溫柔網羅了她的真心,連遊刃有餘的親吻裡也塞滿虛偽。
……他是不是覺得這樣很有意思?他想玩多久?他還要騙她到甚麼地步?
夏佳希覺得自己好丟臉,為這段時間發生過的每一件事,更為自己錯付的喜歡感到恥辱。
早就堵在喉間的那一腔怨忿終於壓不住洩出一句:“你演夠了沒?”
池嶼的動作戛然而止,拉開幾寸距離望向她。
她不像往常那樣紅著臉躲進他懷裡,而是面若寒霜站在原地,冷冷看著他。
只這一眼,池嶼便認定她已經知曉所有真相。
一瞬間森然的寒意直衝上來。
他知道,所有的幸福開始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