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8/偏袒 心頭一陣戰慄般的暗爽。
夏佳希居然迷路了。
離開池知秀的辦公室後, 她順著長廊走了一段,繞過一個彎就失去了方向。
這棟房子格局精巧,廊腰縵回, 繞得她這種沒有方向感的人暈頭轉向。
她站在原地四下張望想找個人來問問路, 還沒開口,便望見孟澄自對面走來。
“您好, 麻煩問下出口在哪裡?”夏佳希客氣地問。
孟澄朝著一旁微微側頭:“我送你出去,走這邊。”
“那就謝謝姑父了。”夏佳希快步跟過去。
“還是不要叫姑父了。”孟澄笑道,“先改口叫叔叔吧。”
雖然叫姑父和叫叔叔哪個都不會顯得他更年輕,但她還是點點頭:“好, 那就麻煩叔叔了。”
“看你的表情, 是池嶼他媽媽和你說了甚麼不好聽的話吧?你不要太往心裡去,他媽媽說話比較直白, 但沒有惡意。”孟澄的語氣是一眾長輩裡最溫和的, 讓夏佳希稍感寬慰。
她腳步放緩,還是說了實話:“可我聽起來全都是惡意。池嶼難得回家一趟,她還想收買我給她兒子使壞。”
孟澄不置可否,步伐依舊從容。
夏佳希又說:“我前段時間碰到池嶼的時候,他剛被上一個房東趕出來。現在他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池總卻想斷掉他所有的後路強迫他回家。叔叔,不然你勸勸她吧, 讓她不要再為難池嶼了。”
“阿嶼竟然也會遇到這樣的事。”孟澄感慨地嘆了一聲, “實在是難得。”
“難得?”夏佳希嘴角抽抽,“叔叔, 你應該是想說‘可憐’之類的吧?”
孟澄笑著搖頭:“孩子,你實在是一個很容易被看透的人。”
“我確實不擅長隱藏情緒,可是……怎麼突然說起我的事了?”
“我想, 無論是我還是他媽媽,都為你的真誠與純粹感到驚訝。”孟澄停下腳步,看著她,“不過有時候你這種性格反而會使你被自己當下的情緒矇蔽。”
見夏佳希面露困惑,孟澄又道:“好比剛才在餐廳,你是不是很無奈、很不安?”
“是。我既擔心你們會刁難池嶼,也擔心江延會做出甚麼過分的事,我還擔心自己給你們留下壞印象——難道我被自己的焦慮矇蔽了嗎?”夏佳希稍加思考,“我好像沒有因此忽略甚麼,我其實注意到了你們經常在看我,所以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孟澄失笑:“我們看你,是因為池嶼一直在看你。從他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目光幾乎就沒有離開過你。我們都為這種注視感到吃驚,而你卻安之若素。”
夏佳希囁嚅著,在她能對此做出解釋之前,孟澄繼續道:“這不僅說明你已經習慣了他的注視,更表明他已經這樣注視你很久了。”
夏佳希無言以對。
好像確實是這樣的。
從高中開始,池嶼就總是盯著她。很多年前,她是很討厭他那樣看著自己的。直到現在她都已經習慣了他的目光,絲毫不會奇怪,甚至開始理所當然。
經孟澄這樣一提,她不由意識到池嶼對她過度的關注。又或者說是……關心嗎。
孟澄見她陷入沉思,微微一笑:“我這個兒子,一向是甚麼都不想要的。從小到大,無論別人把甚麼珍貴的東西送到他面前,他都懶得多看一眼。所以當他展現出如此明顯且強烈的意願時,我們自然會幫助他。”
“幫助?你們認為他想要甚麼呢?”
“孩子,我們認為他想要甚麼,我們怎麼做,其實與你無關的。”孟澄頗具深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重要的是,你認為他想要甚麼,你怎麼想他,以及你打算怎麼做。”
“……”
一直以來,她其實都不那麼瞭解池嶼,她甚至沒有花太多時間深究過自己對他的想法。
但經過今晚這一波三折,她知道池嶼對自己來說早已不再是普通的合租室友。否則她不至於那麼偏袒他。
……她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那麼,我就送你到這裡了。”孟澄說。
回過神,夏佳希發現她已經來到了一道半開的門前,屋外就是廊下。
隱約可以看見長廊裡站著兩個男人。
是……池嶼和江延?
夏佳希心道不好,步履匆匆地趕出門:“謝謝叔叔,那我先走了!麻煩代我向其它長輩道別!”
孟澄抬眼向廊下看去,那裡似乎有一場爭執。
他收回視線,閒庭信步地折回客廳。
江延父母和池知秀正圍坐在茶臺邊閒聊。
“看來小延還是沉不住氣啊。”孟澄坐下來,笑了一下。
“你兒子倒是沉得住氣。”江舒然不以為意,“但用這樣的手段,哪怕真把人家追到手了也不會長久。”
“難得看他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池知秀斜倚著,閒閒地晃著酒杯,“還挺新鮮的。”
池知明涼涼看她一眼:“你們夫婦倆又合起夥來唬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也不怕把人小姑娘嚇跑了?”
池知秀拿高腳杯去碰他的茶杯,纖眉輕挑:“屢試不爽。”
-
廊下。
雨勢越發滂沱,雨柱從簷角成股墜下,濺起一片水花。
池嶼倚著廊柱看雨,餘光裡闖進一個不速之客的身影。
“池嶼,你到底想怎麼樣?”江延開門見山道。
池嶼斜眼來看向他,雙眸涼薄:“你還看不出來?”
這副模樣,果然與江延記憶中那個傲慢冷漠的表哥幽幽重疊。
雖然夏佳希口口聲聲說池嶼和從前判若兩人,但只這一眼,他就能確定,池嶼仍舊是那個面目可憎自視甚高的傢伙。
在江延陰沉的注視下,池嶼說出了後半句話:“我當然是要她愛我。”
儘管江延在面對江舒然的提問時,說出了“他就是想和我搶她”這樣的話,但江延內心深處並不完全相信。因為他認知中的池嶼,始終是一個對任何人都漠不關心的人。
他沒想過池嶼竟然真的喜歡夏佳希。當然,在他看來,池嶼也完全不配。
“你?你憑甚麼?你以為你這樣就能把佳希騙到手?”江延說,“我告訴你,她最討厭別人騙她,她不可能會愛你。”
“我確實是騙了她,我也為此做好了準備。至於你。”池嶼的唇角勾了勾,“我也告訴你好了,她更不可能會愛你。”
江延額角青筋直跳,怒極反笑:“你現在又不演了是吧?”
“本來就不是演給你看的,你自己上趕著要來鑑賞。”池嶼的語調帶著輕慢的嘲弄,“還以為你有多少能耐,可惜這麼久了你還是沒有長進。”
“我早晚會揭穿你的真面目!”江延按捺不住積壓已久的怒意,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微微抖動的下頜盡顯激憤。
“這就破防了?”餘光瞥見遠處倩影,池嶼又似笑非笑地看他,目光中有一種惱人的邪氣,“你再不機靈點,恐怕我都要和她結婚了,你還——”
話沒說完,江延一拳狠狠揮到池嶼臉上。
而池嶼像是毫無還手之力,順著力道踉蹌撞上廊柱,隨即跌坐在地。
“江延!住手!”
偏偏在這時候,夏佳希恰好趕了過來,一把推開江延奔向池嶼。
“池嶼,你沒事吧?”她急切地抬手覆上他的顴骨檢查傷勢。
池嶼一時便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臉上只剩下她掌心的觸感。
溫涼而細膩,像一席絲綢貼上他的肌膚,激起心頭一陣戰慄般的暗爽。
看著她滿臉焦急,池嶼一面可惜江延下手太輕,一面握住她的手腕:“放心,我沒事。”
“池嶼,你又裝上了是吧?!”江延見狀更是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攥緊的拳背青筋畢現,衝著他箭步過去。
“——江延!你還想打人是不是?”夏佳希一跨步擋在池嶼身前,向他仰起臉,厲聲喝道,“那你打我好了!”
江延怎麼捨得對她動手,揮出的拳頭剎在半空急忙撤回:“夏佳希,你被他騙了!他一直都在演戲!”
“江延,池嶼到底哪裡招你惹你了?你折騰了這麼久還不夠嗎?”
早在他拉著她去北山的時候,她就應該阻止他了。要不是她的縱容,江延哪裡會鬧到這個地步?
念及此,夏佳希不由更感到對池嶼的虧欠,繼續說:“你不要再刁難池嶼了,他根本甚麼都沒做錯。”
江延看她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護著池嶼,心頭又氣又急:“佳希,他——”
“夠了,你不要再說了,我甚麼也不想聽。”夏佳希搖頭,語氣在他反覆的申辯裡趨於冷淡,“池嶼,我們走。”
“……”
江延滿腔的怒火被夏佳希的冷落一秒澆熄,化成一灘委屈。
一時束手無策,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和池嶼並肩離開。
大雨還在肆意地下,溼霧裹著寒風,在整道迴廊氾濫。
江延在廊下佇立良久,越想越不甘,拿院裡的綠植來發洩,一腳踢翻近處的盆栽。
一回頭,李管家正站在那裡,保持一種禮節的微笑。
“看甚麼看?!”江延沒好氣道。
李管家向他點頭:“董事長讓我來轉告一句,院裡那幾株紅梅她很喜歡,讓你別弄壞了。”
不等江延說話,管家微微偏頭看了眼在雨中倒地不起的紅梅:“看來已經弄壞了。那我就不打擾了。請便。”
江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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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大雨磅礴,雨刮器規律擺動,刷淨的視野很快又被水流覆蓋,兩側街景浸在雨簾裡模糊不清。
路況不好,擔心池嶼的傷勢,夏佳希便做主來開車。
駛離白月灣的大門馳上大路,半晌,池嶼開口打破車內的寂靜:“怎麼表情這麼嚴肅?”
夏佳希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緊繃著盯住遠處路面:“我在控制情緒。”
她真怕自己氣起來一個不小心方向盤轉多了撞樹上。
池嶼偏著臉看她:“不高興了?”
夏佳希深呼吸,剋制著語氣:“江延今晚真是太過分了,不光吃飯的時候刁難你,居然還動手打人。”
“他只是性格衝動了一些而已,沒甚麼壞心眼。”
“……他那樣對你,你還替他說話?”換做是她被人這麼對待,一定早就大發雷霆了。
“大概是我說錯甚麼話才惹怒了他。”他手肘輕搭車窗,聲音刻意放得溫吞,“其實我也有責任。”
夏佳希握著方向盤的指節不自覺發緊,替他打抱不平:“你怎麼能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你根本沒有做錯任何事。”
池嶼沒有急著開口,他將她的動作與表情盡收眼底,心間的愉悅因她的偏袒開始膨脹。
她的聲音又低了一些:“早知道我就不應該叫你來吃這頓飯。真的對不起。”
“不用道歉。”他嘴角彎起淡淡的弧度,目光粘著她的側臉,“只要能讓你滿意就好了。”
“哎。今天也是我自作主張,我以為借這個機會讓你和家人團聚一下也挺好的。”
要不是她叫他來白月灣,他也不用被迫在家人面前攤牌。可她畢竟不是池嶼,也不清楚池嶼和家人的關係,不該這樣擅作主張的。
夏佳希直視著前方的路面,歉疚地說:“雖然之前你和我說過和家人不太親近,但我真沒想過你媽媽會這樣對你……”
池嶼偏過腦袋,享受地聽著她放軟的聲音。
如果她這時回頭,就能發現他掩不住含笑的目光,正帶著幾分玩味地勾出她更多的憐愛:“那樣對我也很正常。你知道的,我一向不討人喜歡。”
“誰說的?我就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