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對峙 “我當然是要她愛我。”
剛才還固定在夏佳希身上那十幾道火辣辣的視線, 現在像抽風了一樣在她、池嶼和江延三個人之間瘋狂跳躍。
不得不說這一家子都挺有素質的,雖然一個個都在瞳孔地震,但沒有人驚叫出聲, 依舊竭力保持著體面的冷靜。
池知秀面無表情側過臉對身後的適應生說:“馬上給我倒一杯葡萄酒。”
池知明:“你不是戒酒了麼。”
池知秀冷聲道:“這一杯就當是慶祝兒子找到金主好了。”
“不是!不是甚麼金主。”夏佳希連忙說, “池嶼是開玩笑的,我只是他的朋友。”
她又給池嶼使眼色:“池嶼, 你快解釋下,別讓大家誤會了。”
一旁江延的臉色已如冰霜般陰寒,剜了池嶼一眼:“池嶼,你真不要臉。”
池嶼面不改色:“你眼紅?”
江延冷笑著嗤了一聲:“我眼紅?你以為你隨隨便便兩句話, 就能把佳希耍得團團轉?”
池嶼看向夏佳希, 態度十分溫和:“他說我在耍你,你覺得呢?”
夏佳希的發聲有點艱難:“我覺得……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
江舒然轉頭吩咐:“給我也來一杯。”
侍應生默不作聲繞著桌子走一圈, 一整瓶葡萄酒都要倒空了。
“夏佳希。”江延一拍桌子, 話裡滿是不忿,“他故意說這種曖昧不清的話根本就是在噁心你。你給我睜開眼睛好好看看!”
“江延,你瘋了啊?!我都說了現在不是——”夏佳希一個沒忍住吼了他一聲,嚇得旁邊的侍應生差點手抖,她趕緊回頭和對方小聲說了句對不起,回過頭來迎著幾個長輩各異的神色,硬著頭皮放輕語氣和江延說, “都說了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嘛……”
她越說聲音越低, 一句話說完,又低下頭試圖在光潔的地板上找地縫。
桌上幾個長輩面面相覷, 先說話的是池父孟澄:“夏小姐,你是甚麼時候認識阿嶼的?”
夏佳希老實交代:“我和池嶼是高中同學。”
“認識這麼久了?”孟澄微微舒展眉眼,“這樣看來, 你和池嶼的交情倒是要比和小延的交情深一點。”
池知明:“交情深淺和認識時間長短可沒有甚麼關係。”
“是嗎?”孟澄不管池知明的打岔,還是看著夏佳希問,“可是我聽剛才的表述,你和池嶼似乎……很要好?”
池嶼偏偏在這時候替夏佳希回答:“我們現在住在一起。”
空氣第數次凝固。
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
老太太捏著調羹的手懸在半空,好半晌才擠出一句:“你倆都同居了?!”
“不是同居!是合租!”夏佳希冒著汗地解釋,“池嶼前段時間在找地方住,我又剛好在找室友,所以碰巧合租了!”
“還有這麼碰巧的事?”池知明問,“夏小姐,你說這是誰的提議?”
“汀——”
一聲酒杯敲擊的悠響忽然傳來,硬生生打斷了池知明的提問。
池知秀將空杯擱在桌上,利落起身,輕掃夏佳希一眼:“夏小姐,跟我來一趟,我有事找你談談。”
夏佳希微怔,起身正要跟過去,手腕卻被池嶼握住。
他跟著起身,當著眾人的面照舊沒有甚麼避諱,看著她道:“沒必要。”
夏佳希欲言又止,望向餐廳門口。
池知秀正抱臂站在那兒,細眉挑了挑,看不出是甚麼情緒。
“沒事,我還是去一下吧。”夏佳希說。
池嶼於是沒再勸阻:“那我在廊下等你。”
夏佳希點點頭,跟隨池知秀離開餐廳。
兩人徑直上樓拐過長廊,期間池知秀一言未發,直到她們踏入一間陳設形同辦公室的房間內。
等夏佳希進門,池知秀握住門把“砰!”得一聲合上了門。
她闊步走到辦公桌後頭,在那張寬大的牛皮椅上落座:“開個價吧。”
“甚麼價?”夏佳希沒反應過來。
“你在池嶼身上花了多少錢。”池知秀拉開抽屜,拎出支票丟在桌上,“我十倍還給你。”
夏佳希:“呃。一千塊?”
池知秀放在筆筒上的手一頓:“一千塊他就把自己賣給你了?”
“……不是這樣的。池總,我想你真的誤會了。”夏佳希無奈地上前兩步,清楚明白地向她解釋,“我和池嶼真的只是朋友而已,我沒有給過他甚麼錢,更不是他的金主。雖然他開玩笑說自己吃軟飯甚麼的,但其實他都是靠著自己的努力才從創業失敗的陰影裡爬出來的。”
“陰影?失敗?”池知秀勾勾唇角,“你和我說這個做甚麼?”
夏佳希沒料到池知秀會說這樣的話,一時愕住:“難道你不相信他說的話嗎?你也和江延一樣,認為他在欺騙你們?”
池知秀卻說:“我不是不相信,我是不在乎。是真是假,不是說給我聽的,我又有甚麼好關心的?”
“不在乎、不關心?”夏佳希啞然,“可池嶼不是你兒子嗎?你——你一點都不關心他的經歷嗎?”
“是,我並不關心他到底經歷了甚麼。我關心的只是,他要甚麼。”池知秀泛涼的目光如蛇一般在夏佳希身上游走,意味深長地說,“我這個兒子冷血又寡淡,他難得這麼想要一個東西,也是稀奇。”
夏佳希皺眉,幾乎無法再顧及語氣的禮貌:“池嶼在事業上遭受了很大的打擊,今天回家這樣鼓起勇氣和你們坦白,你是他的母親,難道不應該安慰他支援他嗎?”
池知秀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答覆她:“他的失敗是他的無能導致的,又不是我造成的,我為甚麼要安慰他呢?正因為我是他的母親,儘管他的失敗讓我如此丟臉,我也沒有當眾指責他。”
夏佳希難以忍受池知秀這種措辭:“池總,恕我直言,現在看來還是你比較冷血。”
“夏小姐,我勸你不要再幫助他了,儘快將他從你家裡趕出去。”
“趕出去?為甚麼?難道你願意看到他無家可歸嗎?”
池知秀銜出一支筆輕叩桌面,似乎完全不為所動:“是啊。只有他真的走投無路了,才會認命地回家來。”
夏佳希總算明白,為甚麼儘管池嶼家世顯赫,但他還是淪落潦倒的境地。
他的家人根本不愛他,所以他也始終不肯開口向家人求助。
“太不可理喻了!你根本就不是一個稱職的媽媽。”
面對夏佳希義憤填膺的指責,池知秀唇角弧度不減:“我從來都沒想過要當一個稱職的媽媽。客觀來說,池嶼本來就是作為我早年擺脫父母控制的工具而出生的。”
“工具?”夏佳希啞口無言。
哪個媽媽會這樣稱呼自己的孩子?
“他外公一直企圖將我培養成池氏地產的繼承人,但我實在沒興趣,乾脆生個小孩給他擺佈,也算是交差了。可惜他似乎也沒興趣。”池知秀攤開手,還是事不關己的口吻,“大概是他外公早年對他管教太嚴格,所以他才千方百計地要離開這裡。”
夏佳希的臉色徹底涼了下去,輕聲說:“你一點都不愛他,太自私了。”
“是你對母愛的定義太狹隘了,夏小姐。並非只有無私才是愛,我認為愛本來就是人為了滿足私慾而營銷出來的概念。我愛這個孩子的方式,就是用我的辦法給他真正的幸福。”池知秀將支票推向她,“來吧,寫一個你喜歡的數字,然後將他趕出去。過不了多久,他就會乖乖回到這裡來。”
“然後呢?你還想對他做甚麼?”夏佳希怔怔看著面前的池知秀,一身白色西裝,幹練且優雅,說出來的話卻叫她不寒而慄。
“等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逃離這個家的時候,我會給他物色一個合適的結婚物件。到時候他自然會接受我們給他的一切安排——”
“明明你也討厭父母的控制,可是到頭來,你卻想用一樣的手段去控制他。”夏佳希氣不過地打斷她,“這就是你說的給他幸福?”
“怎麼不算?天底下先婚後愛的戲碼多了去。等他結了婚,自然就安分了。”池知秀的語氣依舊怠慢,拿筆尖點了點支票,“至於你,夏小姐,你難得有機會發一筆橫財,多寫幾個零也不要緊。”
別人家都是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兒子,怎麼到她這變成給你五百萬讓我兒子離開?
夏佳希一眼都懶得看支票,只是決絕地直視著池知秀:“我不需要你的錢,我更不會把他趕出去。如果擺脫你們的控制是他的願望,那我會竭盡全力幫助他的。”
她轉身快步走到門口,又倏然回頭,毫不掩飾眸中的鄙夷:“你口中的那種幸福實在令我噁心!”
“砰——!”
房門被她狠狠甩上。
池知秀稍一挑眉,臉上沒有絲毫慍色,將支票丟回去:“明明可以拿了錢也不辦事,非要這麼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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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佳希和池知秀離開餐廳後,池老太太也沒心思吃飯,只讓池嶼送她去書房。
這兩人也走掉,餐廳便差不多空了大半。
江延計劃落空,心中鬱憤難平,猛地揮開面前的杯盤碗盞。瓷器碎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響,很是刺耳,仍待在桌上的三人卻沒甚麼太大的反應。
江舒然不為所動,語氣平淡地吩咐:“給他拿套新的。”
“不是,你們怎麼回事?”江延既煩躁又不解,“難道你們都信了池嶼的鬼話?”
江舒然瞥他一眼,反問:“你為甚麼不信?”
“一聽就是假的啊。別說他根本拿不出像樣的證明,要是他真失敗成那樣,還會這麼淡定?”
江舒然稍稍點頭:“你看人的眼光倒是有所進步。”
“我都看得出來,你們還看不出來?”江延又看一邊還有閒情逸致吃飯的兩人,“爸、姑父,虧你們還是律師,怎麼完全沒看出真相?”
孟澄微笑,放下筷子:“正因為是律師,所以真相對我們來說,是最不重要的。”
“……那甚麼重要?”
他擦淨雙手起身,還保持著那副令人不悅的笑容:“我當事人的利益。”
江延怔了怔,直到姑父離開餐廳才反應過來:“他不會是在說,他已經知道池嶼在說謊了吧?”
“你姑父的話你還是沒聽進去。”江舒然說,“阿嶼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透過這種敘述得到甚麼。你說他要甚麼?”
“他還能要甚麼?”江延垂在身側的手掐緊,下頜繃得更緊,“他就是想和我搶她。”
“顯然,他的目的很明確。”江舒然挑眼看他,“而你呢?你又要甚麼?”
“我要甚麼你們不知道?”江延說,“——你們不會被他給收買了吧?”
江舒然抿唇,向池知明抬抬下頜:“池律,你和他說。”
“小延,我理解你的意思。”池知明由此便接過妻子的話頭,“但你的訴求太多了。你既想得到那位記者小姐的愛,又要向她證明阿嶼的謊言,還想在你奶奶面前讓他下不來臺,並且藉機在夏小姐面前出風頭。主次不明確,行為就容易混亂。”
江延:“我就是要先證明他在撒謊,才能讓佳希看清他。”
“你證明他在撒謊的辦法是讓他舉證。通常來說,誰主張誰舉證。”池知明說,“既然是你認為他在撒謊,那應該是你拿出實質性的證明。”
“我就是一時半會拿不出來,所以才把你們叫過來。”江延心煩意亂,“哪知道你們一個一個——我到底是不是你們親生的?”
“老爸是想幫你的。”池知明說,“不過你也看到了,我剛一開口,你姑姑就把人叫走了。她這個人精明得很。等那位夏小姐從她房間裡出來,恐怕會更偏袒阿嶼。”
江延一聽這話更坐不住:“她會和佳希說甚麼?”
“不管她說甚麼,我勸你首先要冷靜下來。”江舒然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否則事情的發展會讓你更不如意。”
“……池嶼現在在哪裡?”江延沉聲問一旁的侍應。
“剛離開書房,往廊下去了。”
江延沒有心思再和父母閒話,大步流星從餐廳側門繞出去。
此間夜色深重,大雨滂沱,他穿過長廊,遠遠看見池嶼正倚著廊柱,面目冷然地望著漫天雨幕。
江延疾步上前,聲音壓著慍意:“池嶼,你到底想怎麼樣?”
“你還看不出來?”
池嶼斜睨他一眼,眼底的譏誚逐漸被一種難掩的迷戀毫無顧忌地取代,“我當然是要她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