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平安 門鈴,在這時候響了。
他辭職?冷宵河擺明是嚴家的關係戶, 辭職做甚麼?
嚴承桉又不算多記仇的人,說不定呆個一年半載的,很快就升到集團總部去, 一樣是青年精英。
雖然嚴承桉是說過他這位堂弟不太安分,但在實打實的前程面前, 誰會那麼傻呀?
我沒想到冷宵河就是個傻子。
不等我好奇地追問原因,冷宵河就開口問道:“怎麼樣,最近找到工作了嗎?沒找到的話……初創公司介不介意?”
我聽得一怔,這是……boss直聘?
冷宵河打的這個電話,原來是offer。
可若真是純粹的offer就好了,我聽見冷宵河的聲音, 難以避免地想起他對我說過的話。
其中夾雜著不清不楚的情意,只有我自己能判斷得清。
我斟酌著回覆:“我……還沒打算找工作。”
冷宵河像是很快讀出我的糾結,灑脫的聲線傳來。
“江霈菱,你別當成情感的邀約, 只是工作上的邀請。”
一句話好似針尖,敏銳刺中我心底那點不安。
我捏著褲腿上的褶皺不知所措,綠皮火車的播報裡顯示火車到站。
人流紛紛抬起行李箱走下,又有人群抬著行李箱上來。
吵吵嚷嚷的, 電話裡說甚麼也聽不清楚,不適合多說幾句。
我只好扯著嗓子對冷宵河道:“等我回到再說吧!”
不知他是不是把這句當做婉拒,總之電話很快被結束通話。
坐在我身側的嚴承桉也許聽得清晰, 我尷尬地轉過頭去, 看他表情。
嚴承桉和我對上眼神, 眼睫又很快遮擋住目光。
“那是你的選擇。”
☆
綠皮火車的速度慢,但好在我們不必再多週轉勞頓。
等它終於在下午五點到站,火車站裡的人都少了許多。
也許是到了準備年夜飯的時候。
嚴承桉替我拎著行李箱, 問要不要先回到家裡去。
夕陽餘暉下,他的眼睛裡也被點上暖色光彩。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不。
“我……去看看爺爺。”
“喔,好。”嚴承桉點頭,“那行李……”
“我自己帶好了。”我接過行李箱,走到出站臺前,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嚴承桉也許要自己回到老宅去,和他的父母一起過年。
他們會不會問嚴承桉關於我的事?嚴承桉又該怎麼回答呢。
我聽見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滑地面上滾動,內心嘈雜的聲音似乎更勝一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又怎麼會清楚如何去面對嚴承桉身後的家人。
☆
除夕夜,計程車也不怎麼接單,我只好倒轉了好幾趟地鐵,才將將來到醫院門口。
路上還在外賣平臺上訂購了幾份味道清淡的菜式,爺爺雖在靜養,但大過年的,總不能還讓他吃醫院的營養餐。
最重要的是一道丸子湯,我特地給店家發了紅包,麻煩廚師煮得清爽一些,丸子最好用魚丸,免得第二天爺爺還要吃上好幾頓無油套餐還債。
等我回到爺爺的病房內,訂購的套餐也剛好到了。
天色漸晚,夕陽慢慢褪去,只剩下夜幕的藍黑色佔據天空。
爺爺似乎沒想到我會來,驚訝地看著我。
半晌,他才問:“承桉沒來?”
我拎著東西放在桌上,說:“他忙工作,也得回家看看。”
爺爺“哦”了一聲,問:“你們這是……和好,不離了?”
這問題問得我好難回答。
和好?也不算,我從始至終和他就沒甚麼天崩地裂的矛盾,更沒有爭吵決裂,談甚麼和好呢。
不離了?勉強算是吧,起碼我出走時心心念唸的想法,這時已經擱置在腦後。
嚴承桉說,能不能給他一段試用期。我答應了的,不能像那些無良公司一樣不講誠信。
但這個概念,我可不知道怎麼跟爺爺說。
於是,我只好點點頭,告訴他:“不離了。”
爺爺臉上的表情輕鬆下來,呵呵笑了兩聲,拍著床單上的被褥,連聲說:“那就好,那就好。”
我也沒多解釋,把自己訂的餐都拆開,一道道擺出來:“不說那些了,爺爺,今天吃年夜飯,你可得多吃點。”
“是嗎?”爺爺坐直了身子,像個孩子一般興奮地看,“我看看我孫女都準備了甚麼菜……”
“蠔油菜心,香菇釀肉,蒸魚……喲,魚丸湯,這菜好。”
“還有姜蔥焗雞和白切滷水拼盤,我問過護士了,您都可以吃。”我給爺爺遞過碗筷,準備給他倒一杯茶。
門口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您好,請問江小姐在這裡嗎?”
☆
我回頭,看見一個穿著酒店制服的人,手裡還提著一大盒保溫箱。
也不認識啊。
我只好說:“我姓江,不過你找的……應該不是我吧?”
他流利地報出手機尾號,說:“是不是您的電話號碼?”
還真是,我點點頭。
他笑笑:“那就對了。”
他把手裡提著的一大箱東西放到我面前,開朗道:“祝您用餐愉快,新年快樂!”
用餐愉快?
“誒!”我叫住他,指了指桌上放好的飯菜,“你送錯了吧,我都訂有了。”
他又說了一遍手機尾號,連同我的姓氏,和爺爺的病房房號:“沒錯吧?”
我啞口無言:“沒錯。”
“那就是了,”他沒把東西拿回去,說,“這是我們酒店的vip客戶訂餐,請您享用。”
vip客戶?
我嘴角一抽:“他不會……姓嚴吧?”
他又是笑笑:“這屬於客戶隱私,我們不能透露。”
說完,他跟我道過別,就匆匆離開了。
爺爺看著這一切,說:“那就把東西快開啟看看。”
我只好點頭,從裡面取出幾道菜來。
也不多,但都做得十分精緻,從蝦蟹粥到小羊排,全是我和嚴承桉以前去餐廳裡吃過的。
箱子的最下方還單獨用打包了一份甜點,是清新的檸檬乳酪撻,做得栩栩如生。
還能是誰送的呢?也只能是他了。
爺爺看見我的表情,很快明白過來:“小嚴多懂事,還念著你,專門送飯菜過來。”
我抿著唇點頭,眼底忽然有些溼。
他是知道我會只點爺爺愛吃的菜嗎?
還是隻記得我愛吃甚麼。
☆
等吃完晚飯,也到了晚會播出的時候。
我們家有個習慣,不論每年如何,都一定要抽出空來看春節晚會。
可惜我這次回來得著急,沒帶甚麼零食,只好把從老家帶來的果子和花生跟爺爺分了點。
電視裡熱熱鬧鬧的,我偶爾看幾個節目,就幫爺爺剝開那些難對付的堅果。
不過爺爺好像看得很開心,他年紀大了,就喜歡看晚會上紅花綠葉,熱鬧湊成一團。
不過還等不到零點,爺爺就有些困了。
護士進來通知,已經到了睡覺時間。爺爺看著護士關掉電視,只好趁機從懷裡掏出個紅包,塞到我手上。
我下意識地往回推:“不用了爺爺,我都這麼大了。”
“那也還是我孫女。”爺爺說著,硬把紅包塞進我的口袋裡,說,“紅包不是看年紀,是看有誰愛你,疼你。哪兒有長輩不給孩子紅包啊?傳出去多讓人笑話。”
護士笑著說爺孫倆感情真好,我看著爺爺關切的臉,悻悻收下。
“新年健康快樂啊!”爺爺沒跟我說再見,揮著手,給我送他的祝福。
我聽見窗戶外的黑夜裡漸漸響起歡呼聲,距離城區不知多遠的郊外,也綻放起一朵朵的煙花。
紅包被我掏出來,我趁著夜色翻看裡面的紙幣,一張張紅彤彤,嶄新的愛意。
也許爺爺說的是對的,紅包才不是看孩子多大了,而是證明總有人在真真切切地關愛著。
那也許是最純粹的愛,根本不在乎我有甚麼成就,我能賺來多少錢。在乎的就和爺爺嘴裡那句祝福一樣。
健康快樂就好。
我把紅包往兜裡揣穩了,去市區裡找了家酒店住下。
還好趕在零點之前,前臺也沒有下班,給我開好一間單人房。
我疲憊地放下東西,卻在走進浴室前,看見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那上面閃過來一條訊息,寫著新年快樂,健康平安。
看起來像是群發的祝福,可不知是為甚麼,我忽然覺得好好奇,忍不住走過去,把訊息點開。
也許是我在期待一個人的祝福。
零點到了。
手機上的網絡卡頓延遲,也許是全中國的人都在這一刻焦急地傳送著祝福。
而我也只能看著螢幕上的圈圈乾瞪眼,恨不得把那條訊息從手機螢幕裡掏出來。
是不是他呢?
是他就好了。
千萬要是他。
我澡也不洗了,新衣服丟在床上,對著酒店裡的時鐘乾瞪眼。
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
我甚至忍不住戳著螢幕吐槽,營業商一天到晚催我辦套餐,怎麼關鍵的時候掉鏈子?
太煩人。
終於,那卡頓得一動不動的圓圈,動了起來。
原本凝固的手機畫面再次浮現在眼前,我迫不及待地確認那條訊息的傳送者。
【嚴承桉】
【轉賬】:新年快樂,健康平安
我被轉賬後面跟著的那串數字8晃到頭暈眼花。
門鈴,在這時候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