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春雷 我期盼著春雷滾滾,然後我就能順……
我看著嚴承桉伸過來的邀約, 月光勾勒出他指節輪廓,好看得像玉竹枝。
我聽得出他話語中的誠意,也看得見他眼中真情。
只是我仍是想了許久, 不知他的手甚麼時候會落下。
可我一直在想,嚴承桉卻一直在等。
直到我看見他空落落的掌心都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我的心絃似乎真的被他打動。
我把手背輕輕靠在他掌心,然後轉了個圈。
“嗯。”我在黑夜裡點頭,用最熟悉的方式對嚴承桉說:“合作愉快。”
嚴承桉五指收攏,把我的手也攥在掌心,不算太大的力度,卻好似包裹著的圍牆。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會幫助, 也會代勞。但我說了不,嚴承桉就點到為止,不再越界。
可他也不會轉身離開,只是站在警示線外, 看我在裡面勤勤懇懇,及時遞過來援助的手心。
放在半年前,我絕對想不到嚴承桉還有這樣的一面。
我以為他會永遠站在高塔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 理所當然地接替一切,不管我願意,或是不願意。
沒想過嚴承桉還會躺在身邊, 用一雙澄澈的眼望向我, 祈禱我需要他的協助。
我眼眶忽然有點酸, 帶著熱意的淚水充盈其中,好似隨時都要湧出。
我只好靠近,低聲叫了一句嚴承桉。
本意是想借著夜色遮掩眼淚, 卻在看見他肩頭和胸膛時,想起熟悉的觸覺。
上次靠在那裡,是甚麼時候了呢?好像已經記不清了。
但我還記得蜷縮在裡面的感覺,堅實,溫暖,連窗戶外響起隆隆雷聲,也能定下心來。
我借月光望向窗外,心想如果這時候能打雷就好了。
已經過了零點,今天就是除夕。
除夕迎春,春天甚麼時候才能來呢?我期盼著春雷滾滾,然後我就能順理成章地滾進嚴承桉的胸懷。
☆
老天很不給我面子,我盯著夜空看了好久,它也不肯打下一個響雷。
於是我只好趁著樓下土狗突如其來的狂吠,故作害怕地驚叫一聲,往身邊一轉,撞進堅固溫熱的一堵牆。
嚴承桉低下眼睛來看我,我抬起眼眸看他。
他能懂嗎?
我不做過多的幻想,抬手環繞過他脖頸,指尖收攏著,輕輕搭在他肩上。
“謝謝。”我只能這麼說,貼得更近,恨不得脊背也籠罩在他溫度下。
嚴承桉的掌心緩緩落下,我盯著看,不知他是要把我推開,又期待著他會不會摟緊。
一陣可以察覺的力度。
我愣住了,睜大眼睛看他。
嚴承桉沒有把我推開,也沒有把我抱緊,他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和上臂,低著臉,輕咳兩聲。
我古怪地看著:“怎麼了?”
“沒、沒甚麼。”嚴承桉又在清嗓子,他沒推開我,自己卻刻意往後挪了一寸,跟我拉開距離。
在一點亮度裡,我還能看見嚴承桉那微微泛紅的面頰,和血色蔓延的耳尖。
他喉結上下滾動,睫毛也跟著顫抖,牙根倒是咬得很緊,整張臉幾乎都繃起來。
彷彿……在忍耐著甚麼很痛苦的事。
我想莫不是哪裡弄疼他了?忽然意識到,似乎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念及此,我的臉頰也好似被灶臺裡的柴火照得臉上發燙,渾身的血液隨之沸騰。
一時間整個人都僵硬住了,躺在被窩裡好似一尊木偶,連手指擺放的方位,都覺得不對。
“那、那個……”我想開口緩解氣氛,第一個字就咬了舌頭。
嚴承桉連忙道:“太晚了,睡吧。”
他把視線轉過去,不再看我:“趁著……樓下的雞休息。”
☆
也許是因為昨夜睡前體溫升高,這一覺竟睡得格外好。
再醒來是被鄰里的鞭炮聲吵醒的。
也許是老天昨夜下班,今天一早才看見我的祈禱。清晨六點,樓下就傳來鞭炮聲,響得像是雷聲在耳邊炸開。
我從美夢中驚醒,看見身側的嚴承桉好像還在睡夢中。
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起得比嚴承桉早呢,徹夜未眠的時候不算。
這時候天已經亮了,我側過身去,專心看嚴承桉的睡臉。
嗯……蠻好看的。我得出一個結論。
嚴承桉睡相不錯,只是安靜地閉上眼睛,不打呼嚕,又不磨牙,臉上也沒有奇怪的表情。
只是一張平靜的俊臉閉著雙眼,精緻得像是沒刻出眼睛的雕塑。
鼻子格外好看,山根高挺,和鼻樑形成個恰到好處的夾角,往下延伸時還有個小小的結。
我忍不住用指尖碰了碰,從山根往下滑,一直到微微凸起的結。
據說……鼻子上的結是助事業的,但是對婚姻不好。
好像還真挺準的,桉頌越發展越好,但嚴承桉自己的婚事,處理得一塌糊塗。
不過好在我是江霈菱咯,我那麼寬容又善良,也沒把他折騰成甚麼樣。
我偷笑,指尖最後落在嚴承桉翹起的鼻尖。
我不太喜歡他鼻尖,親吻的時候總是抵著我的臉頰,好難受。
再往下,是嚴承桉的嘴唇。
我小心瞥了一眼,確定嚴承桉還在睡夢中,於是大著膽子把指腹移動到他唇峰。
線條看起來堅硬,觸感卻那麼柔軟。
我正要繼續,忽然聽見床頭的房門一聲聲顫動。
“霈菱,醒了嗎?”是姑婆的聲音,“到時間了,下來幫忙。”
我立刻坐起身,揉揉睡眼:“甚麼事?”
“過年祭祖啊!”
☆
等我和嚴承桉趕到樓下,發現眼前的場景儼然煥然一新。
昨天還素淨的屋子裡,現在已經掛滿了燈籠對聯紅紙,上面寫著數不盡的吉祥話。
客廳裡熱熱鬧鬧,附近的親戚全都歡聚在茶几邊上,桌上擺滿瓜果點心,不認識的親戚們互相說不盡家常。
而院子裡的長輩不知在忙活甚麼,身前已經紮好了圍裙,手上握著砍刀,瞧上去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嚴承桉似乎沒見過這種陣仗,默默握緊了我的手:“甚麼情況?”
我對不起他的期待:“我也不清楚。”
而姑婆就站在外頭院子裡招呼我們,我才走過去,和嚴承桉兩人,一人被塞了一件圍裙。
姑婆高聲喊道:“霈菱!和你老公把公雞殺了!”
說完,身邊的大伯在我們之間打量一會兒,最後決定往嚴承桉手裡遞了把砍刀。
☆
昨晚那隻啼叫不止的公雞,被放了出來。
火紅的雞冠,健美的雞爪,渾厚有力的嗓子。
它和我對視,我一時有點膽怯,尋求嚴承桉的幫助:“你以前……殺過雞嗎?”
嚴承桉難得地遲疑:“殺過烤火雞,算嗎?”
“那我還殺過薄脆炸全雞,可香了。”
話音剛落,不知是不是我和嚴承桉“雞”來“雞”去的,提到這位仁兄的親朋好友,惹出公雞的傷心事,它怒目圓瞪,一個箭步朝我們衝過來。
“啊!”我尖叫一聲,想起姑婆剛才教過要領。
“抓脖子,或者它的腳。”姑婆伸出一雙枯瘦的手跟我倆比劃,“能把它拎住,不動就行了。”
聽起來簡單,可看見一隻公雞朝自己猛衝過來,脖子上的羽毛都炸開,那場面還是,還是……
“我不敢!”我顧不上別的,拽著嚴承桉要躲在他身後,“你抓吧,我來用刀!”
他臨危受命,臉上表情緊繃,但也只得硬著頭皮,朝那隻氣勢洶洶的公雞伸出手去。
嚴承桉的手夠大,單手就能把它抓住,可我才安心不到一秒,那隻雞又忽然掙扎起來。
這次的掙扎比剛才都要用力,嚴承桉一時不察,公雞張開翅膀往上撲騰,竟又被它逃脫了。
逃脫魔掌後的公雞更加囂張,張大了翅膀,耀武揚威地在我們面前踱步。
這樣子……擺明了是挑釁!
我可受不了這氣,咬牙切齒地要追上去,可才追上沒幾步,公雞忽然掉過頭來,衝著我的褲腿狠狠啄了兩下。
隔著褲子我都能感受到那始料未及的鈍痛,我又不受控制地尖叫出聲,恐懼之下無助地朝著嚴承桉的方向逃跑。
我可憐巴巴地哀嚎:“救命……它啄我……”
嚴承桉難得認真起來,望向公雞的眼神裡,竟帶了一絲殺意。
“還沒抓住啊?”姑婆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你老公是城裡人,不會也就算了,霈菱你也不會?”
姑婆話音未落,一隻枯瘦的手就迅速鎖住還在耀武揚威的公雞,將它的咽喉控制在手裡。
“你們倆去燒水吧,指望不上。”
姑婆扔下一句話,像個武林高手一樣,擒住奄奄一息的公雞,飄然離開。
而我留在原地,和嚴承桉面面相覷。
嚴承桉抬起手,從我頭頂拿下一根雞毛:“它……啄你哪兒了?”
我苦著臉,掀起褲腿,露出小腿上青紫的一小塊面板:“腿……”
嚴承桉失笑,扶著我往裡走:“先擦藥,擦完藥再幫姑婆燒水。”
“嗯……”他太溫柔,我心底又憋出幾分委屈,挽起褲腿,等著他用棉籤在上面畫圈。
“我們過年回去吃烤全雞好了,”我撇著嘴,“公雞也太難對付……”
嚴承桉唇邊帶著笑,問:“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