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期待合作 你哪天需要我,或者信任我的……
嚴承桉的目光彷彿帶著溫度, 我避之不及,慌忙撇開臉去。
“不過,我出生幾個月, 就搬到城鎮上住了。”我連忙說,“這間房子, 我也沒住過幾次。”
嚴承桉聽出我躲避之意,不再多言。
☆
夜已經深了。
嚴承桉自然是還得跟我擠在一張床上,床板上沒有柔軟床墊,沒有真絲被褥,我躺在上面都有些不適應。
更不要說從小養尊處優的嚴承桉了。
他躺在上面,似乎用盡全力控制著自己不要翻來覆去, 閉眼用力到眉頭緊皺。
而窗外也並不安靜。
犬吠聲時不時地響起,一旁分不清時間的公雞扯著嗓子打鳴。
還有別的房屋傳來鄰居爭吵,甚至能聽見別人家樓下喝酒打麻將的動靜。
乘著月光,我看見嚴承桉的眉頭皺緊, 再皺緊。
終於,他兩眼一睜,又把被子拉高,遮住整張俊臉。
我想了想, 還是沒忍住開口:“睡不著?”
“嗯。”嚴承桉應著,嗓音內是濃濃倦意,“有點……響。”
我小聲解釋:“老家就是這樣的, 明天我們去買兩對耳塞?”
“好。”嚴承桉抬手捏捏眉心, “我還以為鄉村很安靜, 像書裡寫的那樣。”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哦,我們這裡的動物和人類,都比較活躍。”
“抱歉甚麼, ”嚴承桉伸手捏了捏我指尖,眉間輕輕蹙起:“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我眨眨眼,心想反正我也被吵得睡不著。
乾脆道:“你問吧——問了我再決定回不回答。”
嚴承桉似乎對我不講理的答案毫無意外,只是用更慢的速度輕撚過我指尖。
“今天遇見你堂哥,他說以前的事……究竟是甚麼事?他有傷害你嗎?”
我卻沒想到嚴承桉會問這個。
我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他指尖,但又被控制住,哪兒也去不了。
嚴承桉補充道:“不想答的話,可以不答。”
可是我如果不答,他萬一誤會怎麼辦?
我沒法子地翻了個身,面對著嚴承桉的臉:“其實他也沒對我做甚麼具體的傷害。我都沒見過他幾次。就是……他好幾次要我跟他一起出去玩,有點時間還經常給我發那種很噁心的資訊。”
回想到過去,我禁不住噁心得打一個寒顫:“不過那時候我媽媽雖然不怎麼回家,但都跟爺爺要求,把我管得特別嚴。加上我也不想去他說的那些地方……就沒去過,沒關係的。”
嚴承桉聽我說完這段,眉頭越鎖越緊。
他臉上的神情愈發嚴肅,目光認真到我都有些害怕,不知是不是該出口多說兩句,勸勸他。
嚴承桉攥緊了我的手,低聲問:“江霈菱,你那時候幾歲?”
我看著嚴承桉的表情,意識到他把這當做十分嚴重的事,也不好再用慣常的方式開脫糊弄,低聲如實開口:“應該是十二歲。”
“十二歲?!”他禁不住提高了點聲音,眼眸裡壓抑的怒火都快變成一柄利刃。
我連忙捂住他的嘴:“大晚上的,你小點聲。”
嚴承桉重新壓低聲音:“你有告訴大人嗎?”
我搖頭:“那時候都在學校裡住,哪裡有空哇。”
月光灑下,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溫熱氣體在南方溼冷的夜色下化作白霧。
嚴承桉動作輕柔地攬過我後腰,又慢慢地,環繞過肩頭。
他的掌心溫熱,上下摩挲過我脊背,熱乎乎,酥麻麻。
良久,嚴承桉才啞著嗓子說出一句話來。
“是不是很委屈,”他話音剛落,就自嘲地笑了笑,“簡直是廢話——你得多難受。”
我被嚴承桉抱著,眼睛在黑暗中眨動。
他的懷抱好暖,說的話字裡行間裡,也潛藏著溫茶一般的暖意。
其實……我當時好像沒覺得有甚麼的。
那時候我住在學校裡,同學們之間自然形成一個個小團體,班級裡也是一個小社會。
在裡面要應付的事更多,回到寢室裡也並不得安寧,人和人之間激發出種種矛盾,又在背後咀嚼著閒言碎語,並不斷擴大,激化。
所以只是週末開啟電腦時才能看見堂哥對我發過來的話,壓根算不上甚麼。
我當時似乎只是把他當做個前來惹事的精神病,面無表情地看上幾眼,就跟玩得好的同學商量著補習班放學後一起走回家。
可嚴承桉越是在意,我越是從往日的不動聲色裡,回味出一絲不得不冷靜,不得不麻木的悲哀。
剛看見那些話的時候,我也有驚恐,我也有傷心,我也有抗拒的吧?
只是日復一日的折磨慢慢讓我變得疲憊,心靈在學校生活中磨礪出厚厚的繭,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恐懼。
害怕和掙扎,也是需要力氣的。
我沒有足夠的精力,只好淡淡地看上一眼,假裝甚麼也沒發生過。
嚴承桉的動作還在繼續,我的眼底漸漸發熱,視線也模糊起來。
真是的,我本來都快忘掉了,我本來可以不在意。
偏偏嚴承桉在,偏偏嚴承桉要發現,於是我被迫回望這段經歷,又望見嚴承桉充滿疼惜的雙眼。
他看見,於是落淚才有作用。
☆
我匆匆抹過流到鼻樑上的淚痕,吸了吸鼻子。
嚴承桉摟得近了些,胸膛貼緊了我的側臉,咚咚的心跳好像獨屬於他的安撫方式。
“當時的訊息,都還能找到嗎?”嚴承桉問,他小心翼翼捧起我側臉,掌心的紋路包裹著臉頰。
嚴承桉目光鄭重:“你想不想讓他付出代價?”
我揉了揉眼角,悄悄握著他捧起側臉的手,彷彿在借力給自己勇氣。
“有,”我想了一會兒,說,“我當時錄屏了,影片文件存在手機裡,空間相簿和網盤都備份有,應該能找到。”
嚴承桉低著頭,勾起一點唇角。
我望著他的俊臉,腦海中閃過某個念頭,猶豫著,慢慢張開了嘴。
我說:“不過……還是我自己去找律師吧。”
☆
窗外的北風在飄,月色在流淌,而鄰舍爭吵,雞犬不寧。
嚴承桉不解:“為甚麼?霈菱,我可以聯絡到最好的律所,也能找到業內最好的律師合作。”
我抿著嘴唇,心裡好像有一萬個線頭繞在一起,亂得找不到出路。
嚴承桉那麼真摯,又那麼盡心,他能掏出來對我好的東西,全部擺在眼前,都是我拼盡全力也夠不著的。
我好像不應該再不知足,不應該再做不懂事的江霈菱了。
可是……可是如果又妥協,我不就又變回嚴承桉的妻子了嗎?那個他想象中的好女孩,我專門打造出來的面具。
於是嚴承桉會以為我本來就是這般模樣,並期待地,和虛假的我共度一生。
這對曾經的我來說或許是很好的事,但我現在壓根容不下一絲假象,就算打造虛假夢境的,是曾經的自己。
我盯著嚴承桉的臉,咬緊了後槽牙。
他還在等待我的解釋。
我只好握緊了嚴承桉的手,望向他眼底,一字一句,真真切切:“嚴承桉,這些都是我的秘密,你知道嗎?”
“我不會洩密。”
“不只是這個。這些事如果你全都知道的話,就掌握我的把柄了。”
我不自覺地鼓起一邊腮幫,微微撇著嘴說:“要是……要是你以後討厭我了,或者你跟我生氣了,就把這些秘密拿出來,傷害我怎麼辦?”
我定定地看向他,眼底裡難以避免地,浮現出一層又一層的不信任。
嚴承桉會覺得受傷,我知道。可這些心裡話,我又必須要說。
我沒辦法接受虛假的相敬如賓,我必須這幾日的溫柔假象都撕開來,讓我們看見當下真正的,血淋淋的現狀。
嚴承桉想和好,我卻始終不安。
新婚半年依舊混沌,真心不能在短短的一個月中看清,我也不能在他的轉頭後迅速交付信任。
我看著嚴承桉眼裡的的確確閃爍著傷痛,心底也好似被他的目光刺上一陣。
隱秘的疼痛。
我只好匆匆別過臉去,掙脫他撫摸著側臉的掌心,把眼淚埋進老舊的枕頭裡,就像兒時那樣。
嚴承桉會生氣嗎?我不知道。
嚴承桉會不會太受傷,一氣之下離開,再也不來找我了?有這個可能。
不知過去多久,等我心中那份衝動逐漸消散過後,我的面頰,又感觸到他動作輕柔的擦拭。
嚴承桉的指尖一點點劃過臉頰,將方才遺落的淚痕,漸漸抹去。
我鼻頭又是一酸,想要再次掙脫,卻又貪戀著這一刻的柔情似水。
“菱菱,”他輕笑一聲,“我聽長輩們私底下這麼叫你,是不是你的小名?”
我憋著一泡淚,默默點頭。
嚴承桉指尖撫過淚痕,又彎到耳後去,別起我耳邊鬢髮,溫聲道:“菱菱,你很聰明,也很堅強。我百分之一百相信,你可以做到保護自己。”
“只是——你哪天需要我,或者信任我的話,隨時可以告訴我,好嗎?”
說罷,嚴承桉好像面對他的合作物件那樣,在黑夜裡抬起右手,向我伸過來。
是一個期待合作的,握手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