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下套 “醜丈夫,也要見鄉親的嘛。”
我同嚴承桉在民宿裡住了兩週。
半個月,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期間每一天的中午,他都記得要解開繃帶, 清理傷患處殘餘的藥,再重新上一層藥物, 細細地包紮妥當。
從我勉強能夠下地,到已經能夠走路。
我坐在床上看著他頭頂,胸腔裡的心跳好似摸不著的五線譜,上下跳動。
節奏愈發地快,快到我幾乎受不住,要撇過臉去躲避, 壓抑住胸口喘氣。
☆
又是一日傍晚。
我成功繞著房間走了三圈的路,沒再覺得腳踝處猛地一下刺痛。
嚴承桉說為了腳傷恢復,鼓勵我每天都在好好養傷,今晚得好好慶祝。
我問他, 慶祝指的是甚麼。
等我下到餐廳,這才明瞭。
這段時間我們要把餐廳裡的飯菜都吃膩,奈何民宿的位置不太好買東西。
偶爾他會驅車回到市中心裡採買些我愛吃的送來,但時間太久, 送到房間裡時,大概也不算新鮮。
不過這對我來說也不算甚麼,畢竟曾經在學校裡住宿過一個月那麼漫長, 民宿裡的飯菜和條件, 也比宿舍食堂好上百倍。
嚴承桉卻好像放在心上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沒吃過苦, 所以一點點不如意,都看得比天大。
我走下樓時,看見好幾個師傅圍著桌子的中央抹奶油。
老闆娘拿著話筒對大家宣佈:“感謝江小姐和嚴先生慷慨解囊, 請大家共同分享今晚的慶祝蛋糕,祝江小姐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老闆娘說完,我看著幾位師傅動作麻利地往上頭擺水果,三兩下便操作完畢。
為首的蛋糕師傅插上蠟燭,邀請我過去點燃。
我怔怔地接過打火機,被身後的嚴承桉推著,走到了蛋糕面前,手腕輕輕顫抖。
他又在替我拿主意。
可是為甚麼,嚴承桉替我做主的每件事,都越來越合我的心意?
他一隻手扶在我側腰,像是擔心摔倒:“還是說,你想略過這個環節?”
我搖了搖頭。
蠟燭被火光點燃,燈光盡數熄滅。
店裡沒甚麼人,悠揚的音樂響起,我點完蠟燭,在火光中凝視他側臉。
周遭有沒有響起掌聲,我已經聽不見了。
視線越來越模糊,嚴承桉的臉和桌上的蛋糕,慢慢地不再清晰。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問:“你想要哪一塊?或者說,都是你的。”
我抬手,指著最中間的樹莓。
“我要那塊。”
太任性,太不懂事,太沒有禮貌。
嚴承桉卻心滿意足地笑著,一切都答應。
☆
飯後,老闆娘忽然說,雪山下的溫泉開了,旅客想要體驗的話,可以在公開期限內前去。
我睜大了眼,連忙對嚴承桉說:“我要去!來得及嗎?”
嚴承桉錯愕了半秒,點頭,說來得及。
等我到了老闆娘說的溫泉,才知道嚴承桉臉上閃過的錯愕,是何緣故。
原來這是私密的,私人溫泉。
湯池都很大,但僅供家庭或組隊預約,極其注重私密性。
在老闆娘的熱心幫助下,我理所當然的,和嚴承桉被分配到了一個池子裡。
脖子以下熱氣蒸騰,脖子以上寒冰刺骨。
我裹著浴巾,扒拉著溫泉的巖壁,靠在最西邊。
對著剛在東邊下水的嚴承桉,尷尬一笑。
☆
嚴承桉……身材蠻好的。
這件事我知道,但在之前我頂多見過他上半身。
現在他也裹著條浴巾,線條流暢的長腿交疊在溫泉水中,影影綽綽。
朦朧美,怪好看的。
我想遠離他,又控制不住眼神往嚴承桉身上瞟。
這哪兒是是慶祝,分明是對我的考驗。
也許是看我逃到十萬八千里外,嚴承桉也知趣地沒有再靠近。
他跟我隔著池子喊話:“你寫的回憶錄……怎麼樣了?”
我下意識望過去,看見他那被潮溼染得愈發濃郁的眉眼,和微微燙紅的肩膀,臂膀壯碩得恰到好處。
還有胸前……腹肌……
打住打住,阿彌陀佛,不能再往下看了。
我深深吸一口氣,免得他亂我道心。
“時間線整理得差不多了,準備構思怎麼表述,預計年後再回A市動筆寫,有不懂的還能及時問我爺爺。”
嚴承桉若有所思地點頭:“年後?”
我沒察覺出有甚麼不對勁:“嗯,年後。”
“那你接下來要去哪兒?”他聲線莫名繃緊了些,眼神隔著霧氣拋過來,刺得我往後倒。
我弄不明白他意思,不自覺地把胸口浴巾往上提:“回、回家啊?”
“回家?”
嚴承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說得很慢,好像把每個音節嚼碎在齒間,反覆研磨。
他一步步地走過來,越過溫熱泉水,步伐堅定。
而我避不可避,緊緊貼在溫泉的邊緣,腳步不自覺地往後縮:“怎麼了……”
寒風呼嘯,旁邊的雪山不語,依舊蒼茫寒冷。
嚴承桉站在我身前,這才停下。
他好高,我這下睜眼平視,只能對上他的胸口。
面頰升溫,心跳加速,耳尖滾燙。我不知道這是緊張,還是因為該死的羞澀。
他靠得好近,我是不是該期待些別的,即將發生的事?
但當我挑起眼皮,看向嚴承桉略顯青黑的臉色,心裡又打著鼓。
恐怕,沒我想的好事。
☆
嚴承桉抓住了我胳膊,在溫泉水下,五指牢牢收攏,好似不能掙脫的牢籠。
他眼底慢慢泛出一點血色,目光不可置信一般望著我,唇瓣幾不可見地顫動。
他張了張嘴,彷彿用盡全力地說話,聲線沙啞著。
“江霈菱,你還要走?”
我腦子裡咣噹一聲。
胳膊都被他抓得有些疼了,才知道嚴承桉是這個意思。
我想要動一動手掙脫,他卻不管不顧一般,抓得更緊。
我就說他控制慾很強吧,嚴承桉還要狡辯。
“不是……”我默默撇嘴,抬起眼看向他。
“快過年了,你不回老家嗎?”
☆
嚴承桉愣了愣。
“過年,回老家?”
我看著他,點頭如搗蒜:“對啊。”
嚴承桉噢了一聲,如釋重負般笑出來:“過年啊……是要回家,多陪陪家人。”
我挑著眉望他:“不然你以為,我要去哪兒?”
嚴承桉自知理虧,立刻鬆開手,靠在我身側。
可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問了問別的事:“我記得,你家離A市也不算很遠。”
記得?他從哪裡記得。
我仔細想了想,好像只有我母親牽線時,努力把我的籍貫往大城市靠。
也許是為了塑造個書香門第的千金形象,雖說經濟上差了點,但氣質氣勢不能輸。這一向是我母親的邏輯。
只不過……她每次都說得稍微誇張了點。
我不好意思地舔舔嘴唇,艱難開口:“那應該是我媽瞎說的。”
說完,我偷偷斜眼去瞟嚴承桉的表情。
嗯,他臉色沒甚麼變化,可能的確對此不太在意。
本來麼,嚴承桉也知道我是攀高枝,至於家境相差多少……都是比嚴家差得多了去,一點兩點的,嚴承桉怎麼會放在眼裡?
我心情有點沉,肩膀慢慢縮排水裡,下巴碰到溫暖水面,恨不得把臉都埋到水裡。
嚴承桉忽然伸手把我下巴托住,往上抬。
他眼神從上方傳下來,被霧氣氤氳得動人。
指腹又在我臉頰上刮蹭兩下,捏了捏,輕聲說道。
“溫泉水裡礦物太多,要潛水回家陪你。”
“哦……”
我僵硬地把臉從水裡抬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嚴承桉對著手機回憶中國地圖,把A市周邊的省份猜了個遍。
我搖頭,搖頭,再搖頭。
“都不是?”嚴承桉眉頭微皺,指尖從鰲太線往下,劃到秦嶺淮河以南。
“那是這裡?”他點著螢幕問。
我扯著嘴角笑了笑,有點不知所措。
真不知道我媽當時為了打造一個好人設,給我安排了哪裡的籍貫……
嚴承桉猜了半天,還想不到我老家在哪,如果我這時候把地址說出來,他豈不是要嚇掉大牙?
天哪,我可不想親缺牙巴的嘴。
我竭力咧開嘴角,咬牙切齒地說出口:“可能……要再往南一點。”
嚴承桉的指尖繼續往下滑,水珠在螢幕上滑下一條線:“南……”
“哎呀哎呀,”我心慌意亂,連忙握住他手腕,阻止嚴承桉繼續在地圖上尋找我的老家,“反正,反正你到那裡就知道了!”
我語無倫次道,也意識不到自己脫口而出了甚麼要命的話。
嚴承桉凝望著我,胳膊肘依靠在溫泉巖壁,手背指節託著側臉,慢慢笑出來。
笑得我心底發毛。
“你笑甚麼?”
“沒甚麼。”嚴承桉一副理所應該的樣子,十分慨然,又十分自在地點頭,彷彿深深地認同我剛才說過的話。
他終於肯開金口,說出自己的理解:“醜丈夫,也要見鄉親的嘛。”
我靠。
我雙眼睜大,深吸一口氣,勢不可擋地撲過去,捂住嚴承桉那罪惡的嘴巴。
“嚴承桉!”我怒氣衝衝地喊著他名字,氣急敗壞,惱羞成怒。
我尖聲叫道:“你又給我下套!”
而他的眸子漆黑,目光灼灼,嘴唇被我壓在掌心裡,柔軟,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