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魔咒 “換你控制我,怎麼樣?”
嚴承桉真矯情。
我這麼想, 扭過頭專心看風景,不再想跟他說話。
一曲激情澎湃的老子今天不上班走向尾聲,隨之而來的是浪漫婉轉的節奏藍調, 伴隨著汽車行駛時輕微的響動,格外有情調些。
看著銀裝素裹的游龍再次飛舞, 我忽然意識到,除了小情小愛,和工作上的點點滴滴,我和他似乎真的沒有甚麼話題。
該從哪裡說好呢,說這趟旅行的目的地,還是眼前的風景。
嚴承桉忽然問我, 有沒有了解過西北的旅行攻略,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我自然是搖頭,本就是為了回憶錄的事特地來的,壓根沒做久留的打算。
我撇撇嘴, 說:“也沒想到腿會在這裡瘸了。”
嚴承桉打著方向盤,避過一輛行駛得飛快的貨車,淡淡道:“也許是它捨不得你吧。”
好童話的說法,上一次聽到這種理由, 還是美人魚三百年後會得到一個永恆的靈魂。
原來需要三百年的試驗期,才能驗證是否達成永恆。
那嚴承桉能堅持三百年嗎?我突然想問。
可是他現在專心看著路況,我不知這時能不能打擾, 就為了一個毫無理由的古怪問題。
還是算了吧, 我窩回安全帶的禁錮區域, 默默把說不出口的問題吞到肚子裡。
☆
我起得遲,再出發,就更遲了。
才開出去兩小時, 就到了午飯時間,酒店裡喝過兩口的拿鐵已經消化完畢。
嚴承桉放慢車速,在一家店面前停下。
我問:“吃飯?”
他說:“火鍋。”
☆
我以為自己吃過幾十種火鍋,但犛牛肉的,還是從沒吃過。
高聳的銅鍋冒著煙,盤子上鮮紅牛肉堆疊得整整齊齊,能清晰看見肉的紋路。
放在鍋裡的肉統統都是大塊厚切,粗獷豪放,還沒加熱就已肉香四溢。
湯底沒燒開,我好奇盯著銅鍋看了看,夾起一片口蘑往上貼。
“吱吱——”
好像蘑菇發出的哀嚎,我只好連忙把它撇到鍋裡。
嚴承桉聽見動靜:“銅鍋火鍋,你沒嘗過?A市有幾家還不錯。”
我挑起眼皮看他,故意揶揄道:“是麼?可能是沒人陪我去吃吧。”
嚴承桉輕咳兩聲,說:“水開了。”
鍋底湯水綻開,咕嚕起無數個小泡沫,好像從水底開出來的花。
片片牛肉紛紛下到裡邊去,肉幾乎是一變色,就被撈出來盛到碗裡。
合著原本厚片的湯鍋一起,加上店家特製的蘸料,入口時肉片濃香,蘸料清新,相輔相成。
竟嘗不出一絲腥臊,全是純粹的肉香味,在A市吃連鎖店火鍋時,可嘗不到這麼好的肉。
算了算了,放嚴承桉一馬。
反正我現在吃到的東西,好像更美味些。
湯鍋才煮開一會兒,後頭的菜式也爭先恐後似的上來。
老闆娘穿著一身本地的民族服裝,介紹她手裡端上來的牛肉餅。
表皮酥脆,內裡多汁,青紅椒搭配得恰到好處。
還有本店招牌的青稞餈粑,搭配著果乾酸奶一同解膩,味道甜蜜醇厚。
嚴承桉實在不差錢,恨不得連一整頭犛牛都端到桌子上。
我一道菜吃幾口,到頭來撐得肚圓,還瘸了一隻腳,沒法下地散步消食。
嚴承桉在一旁幫我倒酥油茶,問:“你覺得味道怎麼樣?”
我豎起個大拇指,無需多言。
他又問:“風景怎麼樣?”
我環顧四周,窗外正對著皚皚雪山,草原雖枯黃了些,但雪景遼闊,更顯蒼茫。
於是我也點頭,說好看。
“那就先在這裡住幾天?”嚴承桉盯著我喝酥油茶,忽然說道,“醫生說,傷處不要勞累,最好靜養兩週。”
所以……這家民宿是他專門找的?
風景和吃食都不錯,餐桌沙發坐得舒服,想必床鋪也不會難受到哪去。
“如果你覺得悶,我們就再換一家。”
我靠在沙發裡嘀咕:“一看你就沒當過助理,哪有實習期助理幫領導做決定的?”
嚴承桉好似恍然,從善如流:“抱歉,我的初衷是給你一個驚喜。”
好吧,看得出來。
“不過……”我拉長了聲音,唇角勾起一抹笑,“好在我還挺喜歡的,功過相抵了!”
嚴承桉坐在身邊輕輕地笑,誇我真是世上第一包容善良的好領導。
☆
我第一次知道嚴承桉這麼會說甜言蜜語。
我被他哄得頭昏腦漲,昏昏沉沉,哪裡是天空都分不清。
直到又在餐廳裡看了兩場民族表演,困勁上來,他才和我一同回到房間去。
還是一間房,兩張床。
我還沉浸在驕傲自滿的歡喜裡,他扶著我在床邊坐下,忽然,蹲了下來。
緊接著,他挽起我的褲腿,露出紗布包裹著的腳踝,一圈圈揭開。
我頓時預料到甚麼,心頭大叫著不好,下意識就要往後退,猛地掙脫住他掌控。
嚴承桉這回卻不依我了。
他手掌收攏,避開了我的傷處,握住腳踝往上的小腿處,用了點力氣往回拉。
“啊啊啊啊啊啊!”
我拽著床單被子大喊大叫,雙手竭力保住身下的空間:“你幹嘛!”
嚴承桉冷靜道:“換藥。”
醫生好像是說過,我的扭傷要定時換藥。
不過我是摔傷了腳,又不是摔壞了手。
“我自己可以!”我連忙說道,伸手對他說,“你把藥給我,我自己換。”
“不行。”
嚴承桉回絕得乾脆利落。
我不滿:“為甚麼?”
他給出了個我無法反駁的理由:“因為醫生教了我,他沒教你。”
“換藥而已,有甚麼好學的……”我默默腹誹,可眼下他佔據道理的高地,我也找不出話來反駁,只好妥協。
嚴承桉動作輕柔,繃帶被一圈一圈解開。
我腳上的傷處依舊紅腫,現在已經腫得有些發紫了。
雖說不是甚麼嚴重的事,但走起路來,還是不太方便。
嚴承桉輕輕嘆了口氣,先把昨天敷上去的殘餘藥液擦乾淨,棉籤沾了酒精還是別的甚麼液體,塗上去涼涼的。
冰涼觸覺一圈圈打轉,我有點頭皮發麻,脊柱酥軟。
“好、好了……”我伸出手去,想要催促他進行下一個環節。
嚴承桉抬起眸子,望了我一眼。
才取出醫院開好的藥,重新敷在傷患處。
他握著我小腿的力道很大,上藥時的力氣,卻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會讓傷口進一步疼痛,卻也把藥塗抹到位。
嶄新的繃帶從包裝裡拆出,嚴承桉幾乎是小心翼翼地捧著腳踝,一圈,又一圈地在上面纏繞。
我心尖跟著微微發顫,不知這時是該凝視,還是該趁早撇開眼神。
好難面對。
我心跳快得要命,手指攥緊了身下潔白布料,就像剛才一樣。
大腦空空,但我也只能拼命搜刮著腦內殘餘的細胞,拼湊出一點話題來,好讓現在的氛圍不那麼尷尬。
也不要繼續曖昧。
“哈哈哈,”我乾笑著開口,“我還不知道你會騎馬呢。”
嚴承桉動作不停,微微點頭:“以前花錢學過。”
“哦……”我拉長了聲音,腦海裡浮現出嚴承桉第一次坐在馬背上的樣子。
他是天賦異稟的學者嗎?還是說也經歷過很多次失敗?
我很想問這些,但說出來好像是在沒有底線的八卦和取笑,只好暗自作罷。
最後我挑中一個自以為很有意思的話題:“那你會騎射嗎?”
我興致沖沖地,想起電視裡看見過的大將軍,在千軍萬馬之中拉開弓弦,幾里外取人首級。
嚴承桉瞟了我一眼,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事。
“你是說電視劇裡那種麼?”他唇邊帶了點笑,“那沒有。”
“啊,這樣。”
怎麼心裡好像還有一點失望,難道我其實很期待。
“不過……”
嚴承桉一句未了,忽然開口,眼裡閃過自信的神采:“我會場地障礙賽。”
場地障礙賽?就像奧林匹克運動會裡那樣,騎在馬背上跑來跑去,穿越過好多個障礙的比賽嗎?
哇……那聽起來也不容易,起碼,那匹馬得非常聽他的話才行。
不對勁。我眉頭一皺,忍不住用探究的目光看著他。
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嚴承桉在預判我的問題:“我真會。”
哼哼,可惜他預判錯了。
我抿唇一笑,眼神壓下來,盯著他的俊臉:“這麼說……你控制慾很強咯!”
嚴承桉肯定沒想到我會問他這個。
因為他眉頭輕微皺起,連著嘴唇也不自覺地啟開,咬著後槽牙,倒吸一口涼氣。
繃帶在腳踝上打了一個蝴蝶結。
嚴承桉走到洗手間去清洗雙手,再回到我面前時,臉上帶著無奈的笑。
和一點……我看不清的東西。
他眼睛很亮,唇角翹起的弧度很神秘,彷彿在謀劃著甚麼詭計。
該不會是……又要給我下套吧?
我皺眉瞪他,嚴承桉仍是雲淡風輕地開口,聲線低沉微啞,好似蠱惑人的魔咒。
他說:“有嗎?那麼……”
嚴承桉坐在我對面,坦坦蕩蕩地望著,下巴微抬,眼神如勾:“換你控制我,怎麼樣?”
我不自覺嚥了嚥唾沫,縮回自己的腳踝。
我小聲說,我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