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馬背騎士【嚴承桉視角】 我聽見了,……
我沒有馬上訂下去天山的機票。
不管不顧地追過去, 恐怕她也只會厭煩。
江爺爺曾經支教過的學校,又在西北天山,網路資訊都公開, 還是比較好查到。
我從學校官網上確認了學校的聯絡電話,回到家中後再撥透過去, 說明來意。
“您好,這裡是星辰小學。”
“您好,”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禮貌,剋制,官方,“我是桉頌集團的負責人, 嚴承桉。”
“哦……您是不是打錯了?”對面似乎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是。我最近想代表集團公司做慈善專案,比如捐助一些有關孩子們的教育事業。”我說,“不知星辰小學方不方便接受,我可以到學校裡詳談麼?”
“好吧, 我問問領導。”對面的年輕人應該才上班不久。
很快,年輕人又把電話打過來:“我們校長同意了,您大概甚麼時候到?”
我低頭看錶,確認機票資訊:“明天早晨。”
☆
西北的風, 比A市更冷。
我想江霈菱到這裡時是不是還穿著那件淡粉色的羽絨服?恐怕會有些冷。
寒風凜冽,我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從口中撥出一團熱氣。
星辰小學的校長就在門前等待, 一見面就握手, 口中一直說些客套話。
我也句句回答, 沒表露出真實來意。
校長姓梁,不是本地人,個子不太高, 長了一張圓臉,嘴唇擦了點紫紅色口紅,但外衣裡的西裝穿得整齊。
梁校長帶著我參觀學校,從操場開始,一路慢慢往學校裡走。
“這幾十年改變了很多,簡直是翻天覆地。”她指著主席臺上的壁畫,說在十幾年前,這裡還是破碎的瓷磚,學校根本掏不出錢換。
現在上面繪製著世界地圖,左右兩列校訓,書法寫得有力。
確實是和江爺爺嘴裡的往日不同,起碼比我幻想裡的要好上許多。
不是土坯房,不是山路,也不是隻能靠煤爐取暖的小房間。
腳下的路都用水泥鋪得平整,操場上是棗紅色塑膠跑道。
校長臉上有點得意地說,這是她聯絡了好幾家公司才願意做的——用最低的價錢,省下來的錢,又給體育室購置了一批籃球。
我以前只會因為公司多賺了幾千萬有一絲波動,看著校長面上純粹的笑,我竟感到困惑。
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人嗎?
如果不是江霈菱,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到這裡來,一輩子也見不到這樣的人。
江霈菱想要來到這裡,是不是說明,她和他們,其實是同類。
☆
梁校長帶我往教室走廊上慢走,一路聽見孩童的朗朗書聲。
我原以為,那些接受捐助的人也許會迫不及待地揭開傷口,說著自己多麼可憐,多麼需要幫助。
可眼前這位女士似乎不打算這樣做,她始終挺直著脊樑,向我侃侃而談這些年的變化。
她認真感激著撥款和幫助,感激政策的傾斜關照,用帶有憐惜疼愛的目光,望向窗戶裡的學生。
“現在他們的早午餐都能夠免費吃到,一些家長也願意把孩子送來給我們。”
“暖氣都是新換的,定期檢修,這樣他們上課也不怕冷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扭頭望去。
教室裡坐滿密密麻麻的小孩,桌子都擠到一起,少說有七八十張。
每個人都只能坐得很直,跟著講臺上的老師,一字一句地唱歌。
我微怔,忍不住問:“這……怎麼那麼多人?”
“哦,這是音樂課。”校長笑了笑,“沒辦法,我們這裡的老師不多,也都是主科為主,像音樂美術這些,一個學校只有一位老師能教。”
“教育排課需要,只能兩個班合併在一起上。等音樂課結束,回到各班教室,沒那麼多人——只是這節課比較特殊。”
我沉沉應下,慢慢點頭。
心中卻是思緒萬千。
一節普通的音樂課,竟需要年輕的學生們如此珍惜,竟需要克服那樣多艱難。
走到一間房門緊閉的教室,我問這是甚麼地方。
校長說:“電腦室,不過不怎麼用。”
我從窗戶往裡看,都是些很古老的型號——上小學時,家裡就不用這種電腦了。
電腦上蒙蓋著的絨布上,還有一層厚厚的灰。
“不怎麼用嗎?”
“是,”梁校長眼底裡有些慚愧,“沒辦法,也是缺老師,而且……孩子太小了,萬一弄壞,我們也實在沒資金補上。只好鎖在房裡,當是擺設了。”
聽罷,胸腔裡的心臟好似被石頭墜著,一陣一陣往下沉。
我從小在A市長大,父母雖不在身側,生活物質上卻從不短缺。
上的學校也幾乎是本地的名校,從幼兒園起便是雙語教學,從小學起班上就流行程式設計課。
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在同一片土地的另一個方向,還有比我更小的孩童,在群山連綿下,擠在一起,珍惜著音樂帶來四十五分鐘的快樂。
原來,江爺爺是為了這些,才會選擇在此教書、育人。
江霈菱也是理解這些,才會千里迢迢地趕到學校裡,把曾經的艱苦和現在的改變都記錄在漫長回憶中。
她一定會寫的,會寫多年前的土坯房,寫現在的教學樓,寫孩童渴望改變世界的眼神,在擁擠的教室裡,仍舊閃亮。
多一個人知道也好,被天下人知道,更好。
江霈菱,這就是你選擇的事業嗎?
我竟也想不到,自己的枕邊人會在鋼鐵叢林和別墅豪宅裡,也能守住本心,編織出純粹乾淨的理想。
江霈菱,我似乎有點欽佩你。
☆
“學校的情況,我都瞭解得差不多了。”
回到校長辦公室,我取出一份文件,和校長約定的捐助的內容。
“幫孩子們多建一棟教學樓,師資力量和教學裝置方面,我們每年定期支援。”
梁校長的眼神在略顯昏暗的辦公室裡更亮,她差點語無倫次地感謝,連說了好幾句家鄉話,我都聽不懂。
可是這種感覺似乎很好,心彷彿被西北的風捲到雪山上,落到雲層裡。
輕飄飄的。
我在桉頌每年都負責很多項慈善內容,撥款,看望,然後為桉頌宣傳。
也許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聽到如此純粹的謝意。
時機已到,我裝作無意發問:“對了,你們學校有沒有一位姓謝的老教師?”
“有,不過他今早似乎要見一個來客,可能現在不太方便。”校長說。
“我們學校附近有片草場,風景不錯,您要不要過去看看?等他有空,我再聯絡您。”
既然如此,我便順口答應。
☆
校長說草場的風景不錯,我先前還以為是誇耀。
真真正正地站在草地上,才知道那句“不錯”,其實是謙虛。
草場養有馬,這裡的負責人問我想不想體驗一番,可以為我配備一名經驗豐富的教練。
我搖搖頭,他們似乎以為是拒絕。
我走到馬廄,望著眼前那匹被牽出來的好馬,皮毛油光水滑,烏黑髮亮。
它眼睛有神,彷彿靈性發覺一般望過來。
我踩下,翻身上馬。
“哇!這匹馬烈性啊!”老闆發出一聲驚呼,“先生這是學過?動作真漂亮啊!”
“學過一點。”我也謙虛道。
絕口不提自己中學時在馬術俱樂部花幾十萬學的。
眼前寬廣草地高山如畫卷般展開,高大山脈如天然的守護神,頂上的蒼白積雪,還能窺見一絲不可侵犯的神性。
雖是冬季,草地不太茂盛,但更能聽見馬蹄嗒嗒,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好馬,好鞍,好景色。
藏匿在心裡的煩憂猶如流水慢慢溢位,難得有一刻,腦內陷入完全的空白,彷彿蒼穹宇宙,也只剩下天地,蒼山馬匹,和我。
馬也逐漸與我熟悉,慢慢加速往前。
我這才看見前面還有一匹馬,上面坐著個姑娘,抓緊韁繩,搖搖晃晃的。
我下意識覺得不對勁。
不出半秒,那匹馬立刻發起了狂,猛的抬起上半身,動作儼然是要把姑娘甩下馬去。
而陪在她身邊的教練剛才鬆開手,給她嘗試著往前走,馬便立刻往前奔去。
教練拔腿就追,但那匹馬已陷入瘋狂,人又怎麼追得上?
眼下緊急,我也顧不得其他,立刻加快速度往前衝去。
寒風凜凜,如刀子狠狠刮過臉頰。
我被吹得眯著眼,緊盯前方。
只是那個姑娘的背影……怎麼越看,越是眼熟?
距離越發地近。
姑娘拽著韁繩掙扎,上下顛倒,把臉轉過來,與我四目相對。
她尖叫出聲,喊出了我的名字。
“嚴承桉?!”
我聽見了,江霈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