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馬上 “嚴承桉?!”
再次從飛機上下來, 已經是清晨的六點。
這裡的天空仍是黑的,沒見有日光泛出的痕跡,我不太確定學校是否已經正式上課, 便從網上查詢了學校的聯絡電話。
接電話的是位老師,我表明來意後他略有躊躇, 說是需要請示領導,可能要稍等半小時後才有答覆。
我幾乎不抱甚麼希望了。
我坐在機場的休息廳裡,在裡面點了份特色麵食,就著油潑辣子一口口咀嚼麵條。
和先前在江南吃過的面比起來,是勁道很多,像是被廚師放在面板上狠狠摔打過。
如果說江南的面是小橋流水, 看似溫吞,實則水涼凜冽。
那西北的麵食就是濤濤江河,大開大合的暢快,所見即所得。
清晨的店裡很少人, 店員也閒得無聊,跟我搭起話來。
“您是外地人吧,來旅遊的?”
“嗯。”我點頭。
她熱情道:“有啥吃不慣,要不要加點菜?”
我笑著婉拒, 手機這時響了。
“您好,請問是江小姐嗎?”
“我是。”
“我是星辰小學的老師,我們領導同意了, 您是打算甚麼時候過來?我們好做準備。”
我驀地站起身:“早晨九點。”
☆
星辰小學的地址清晰, 我出機場叫了輛車, 一路往目的地開去。
司機看著導航:“這可有點偏遠啊。”
我心裡打怵:“很偏遠嗎,附近有沒有人煙啊?”
司機聽了直笑:“人煙肯定少不了,一群孩子嘰嘰喳喳的。這些年也發展得好多了, 不用擔心。”
我這才微微安下心來。
一個半小時過去,透明玻璃窗外掠過一座座連綿山脈,高聳巍峨,好似天地間的屏障。
道路寬廣闊達,車子賓士在上面,迎面刮過的寒風在窗外呼呼作響。
司機說,自己小時候這裡還都是山路,不好走,附近人家出門得騎馬。
“現在是好多了,”他慨嘆,“考個駕照就行。”
我對著一望無際的草場想,年輕的爺爺曾經是不是也在這裡和好友縱馬馳騁。
那些我看不到的青蔥歲月,藏匿在他奉獻過的山河裡。
司機的話打斷我思緒:“到了。”
我下車,眼前正是地圖上標註的星辰小學。
電話裡聯絡過的女教師就站在門口,髮梢有一點染髮後褪色的黃,鼻樑上架著橢圓眼鏡,看上去年輕得很。
我跟她打過招呼,她說:“你叫我小瞿就好。”
小瞿跟我聊了幾句,得知我要找的人後,遲疑了會兒:“你說的三位老教師……有兩位已經退休了,不在學校。”
“啊?”我停住腳步,心想這回豈不是白跑一趟?
“不過還有一位退休返聘了,他目前就在我們學校的行政辦公室裡,處理一些舊檔案,”小瞿說,“需要我帶你過去看看嗎?”
我當然點頭。
☆
我跟著小瞿往前走,路過很多間教室。
星辰小學已不像爺爺所說的那樣,土坯房變成教學樓,教室裡配備了暖氣,桌椅板凳也都是嶄新的。
小瞿停下腳步:“就是這裡。”
我抬頭一看牌子:行政辦公室。
卻不像桉頌分公司裡的行政辦公室。
我工作的地方,整棟樓都是桉頌的,配備的電腦嶄新,裝修也是現代化簡約式,每間辦公室裡都有茶水間和休息室。
這裡的辦公室,和剛才見過的教室不像在一間學校裡。
牆上是普通的刷白,桌椅也顯得老舊些,電腦還是慢悠悠的臺式,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坐在角落,處理著桌上的藍色文件盒。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
心在半空中提著,說話的聲線有些顫抖。
“謝老師您好,我是江霈菱,是江遠山的孫女。”
☆
謝老師幾乎是立刻就有了反應。
他抬起臉,渾濁眼睛隔著黑框老花鏡看向我,凝視,端詳。
蒼老的手指動了動,他才扶著桌面站起身:“江遠山?”
謝老師摘下老花鏡,低著頭笑了笑:“你的臉型很像他——我們當時打趣,說這堆支教老師裡,就他長得像小姑娘。”
我的心放鬆下來,也露出了自然的微笑。
☆
謝老師聽明白我的來意後,很快開啟了話匣子。
他的檔案工作並不著急,所以找了片學校的空地——就在操場邊上的石凳茶几上,跟我說了許多事。
我按下手機的錄音鍵,掏出工作包裡的鋼筆和筆記本。
“你想給江老哥寫回憶錄?”謝老師眼角的皺紋眯起來,“有你這麼孝順的孫女,他很高興吧?”
謝老師說罷,提起他們是怎麼決定來到這所學校支教,從路上遇到的困難,到工作途中的艱辛,最後到分別的酸楚……
“我當時也想過,我們遲早會分別,但真正面臨分離時,還是很難面對。”
“江老哥教學水平高,學歷好,該去大城市工作的。我呢……水平不咋地,去到大地方,知道的說不定還沒有大城市的小娃娃多。”
“不過,我很幸運,找到一個需要我的地方。國家那麼大,地區那麼多,總有地方教育資源不均等,但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孩子沒人教。”
“我當時年輕,熱血澎湃,咬著牙選擇了自己的理想。”謝老師看著天空升起的太陽,刺目的日光近乎金白色。
“追逐理想,就像夸父逐日。也許有幸運兒,就像后羿,能把天上的太陽射下來。我不是后羿,我只能看著遠方的太陽,一直奔跑在路上。”
“留在這裡不久後,因為分居時間太長,我愛人很失望,就辦了離婚。我後來……也一直沒有孩子。”
“我想,教育是一種對未來的延續。我雖然沒有孩子,但學校裡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謝老師感慨了幾句,拍了拍冰冷的桌面:“回憶,是為過去的做註腳。教育,是為了延續未來。”
他轉過頭看我,面上和藹,充滿老年人的慈愛和讚賞:“你願意把我們年輕的故事寫下來,我這個老頭子也要謝謝你。以後有甚麼需要問的,儘管問。”
我謝過他,錄音結束,把筆記本合起來,送他回到辦公室裡去。
我們慢慢地在冬日晴空裡行走,腳步聲伴隨著孩子的讀書聲。
“不過啊,你還年輕。”謝老師忽然道,“你也不要只看著我們老頭子的過去,多看看自己的人生,和當下的事情。”
他往前邁了一步,棉鞋把前面的石子踢進花壇裡,才穩穩地走上一步:“路上有時候會有石子,得看好腳下,才不會摔著。”
我知道他話語中含義,抿唇點了點頭。
“謝老師,我來的時候,看見學校附近好像有馬場,”我笑問,“方不方便在當□□驗體驗?”
☆
也不知我的問題算不算冒昧,總之……
我站在馬場邊上,一個戴著牛仔帽的年輕男人站在跟前,一身黑色衝鋒衣,嘴裡叼著根草,在打電話。
“爺,你說給她本地優惠?我是高階教練,這個價哪兒行?”
聽起來是謝老師在跟他兒子砍價,我尷尬地低頭擺弄手機。
“老朋友,老交情啊?那你給我補點……行行行,別催了,我不收,我免費,行了吧!”
說完,男人把手機扔回兜裡,側臉看我一眼:“美女,挑馬吧。”
我看這人脾氣古怪,只好先問:“教練,我沒學過,選甚麼樣的馬比較好?”
“乖的。”他路過馬廄,自然地摸過鬃毛,好像在撫摸愛人的秀髮,“叫甚麼教練,你叫我爺老謝,叫我小謝唄。”
“哦。”我不欲與他過多對話,在小謝指導下挑選上一匹油光水滑的棕色馬匹,牽到草場上。
上馬,騎馬,都不是件容易事。
我跨坐在馬上,小謝牽著馬匹往前走,馬蹄子噠噠響,顛得我五臟六腑都在抖。
“腿肚子夾好,核心收緊,”他回頭瞥我一眼,“不然你下來就得散架。”
我點頭如搗蒜,抓緊韁繩,等到小謝看我適應了些,居然慢慢鬆開了手。
“差不多了,往前走,我看著。”
我牽著馬匹,靜靜往前漫步。適應過後的顛動不那麼令人難受,反而在起伏之間看見山脈上下浮動,好似蜿蜒的巨龍。
很難想象,這樣不利於人類生存的氣候,千百年前有將士在這裡打下江山,幾十年前有前輩願意為了理想,長久地駐紮在此。
我看得入神,一時竟忘了小謝說過的話,手上動作鬆開些許,察覺到馬匹身上一抖。
我連忙伸出手去,安撫它的鬃毛。
它卻不像被小謝撫摸時那樣溫順,不知為何,竟好似被我激怒,猛的抬頭挺身,前蹄高高抬起,似乎是想要把我掀下去。
我身子立刻歪得失去重心,只能下意識死死抓住韁繩,連尖叫都被鎖在嗓眼裡。
“你用香水了?!”耳畔傳來小謝的驚呼,“抓緊!”
他話音未落,馬匹卻徹底陷入失控,前蹄落地,大步向前邁開,快速奔跑起來。
寒風拍在臉上,宛如來自大西北嚴厲的耳光。
我沉默著拽住韁繩,渾身都被馬背甩動,眼前視野上下翻滾,前後左右,東西南北。
身體重心失調,就要往下墜。
身後忽然傳來更為急促的奔馬聲,猶如雷動滾滾。
視線上下混亂間,我掙扎回頭看了一眼。
來人還沒來得及換下大衣,黑色短髮被寒風吹到腦後,露出一張光潔又凌厲的俊臉。
他目光如炬,劍眉緊皺,上身微微前傾,身下的馬匹烏黑髮亮,乖順得好似他的召喚獸。
我驚訝得瞪大眼,發現一件比摔下馬更可怕的事。
嗓子堵住的棉花被衝擊掀開,尖叫出聲。
“嚴承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