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偏要勉強【嚴承桉視角】 六便士和月亮……
司機回頭看我:“先生, 還追嗎?”
已經看不見了。
世界被雪花染得白茫茫,車裡還有司機播放的苦情芭樂曲。
彷彿我才堅定了自己與她之間緣分未斷,上天便打算給我好看。
可惜, 放棄實在不是我的風格。
我拋卻掉心上蒙著的挫敗感,重新讓理性接管大腦。
指尖無意識地在膝頭輕點, 司機似乎也在聽我的指令。
江霈菱一定想,如果我過來找她,她就能回到熟悉安全的小窩裡去。
她很缺乏安全感,也不喜歡陌生的地方,剛住進我的房子裡時,水光瀲灩的雙眸裡總是戒備。
就連後來和我躺在一張床上, 也下意識地尋找著她最熟悉的東西。
比如說,我。
但她又不敢太靠近,似乎是怕我,所以總是緊緊攥著衣角, 或是袖口,或是下襬。
有時候半夜被焦慮釀造的噩夢驚醒,我就會在這時趁著月光看她。
在月色裡,她的臉頰更白, 睫毛更深,映照在臉上,每一根都清晰可數。
我也是這才發現她頰邊似乎有零星幾點淺棕色的雀斑, 淡淡的, 平時塗上一層粉底, 根本發現不了。
像夜空中的星星。有時夜雲密佈,將要觀測的星光遮擋。
只有晴空萬里,才能看見最真實的景象。
我那時才知道, 難怪她要那麼介意自己原相機的照片,又不喜歡素淨著臉對我,時不時就要把臉埋進枕頭或是被子裡。
她是不是覺得不好看?
我低著眼神,數她臉頰上一顆顆水墨花瓣似的日曬斑。
甚麼時候我才能告訴她很好看?甚麼時候她才覺得我的讚美不算突然和冒犯?
我不知道,只能在夜裡期待,向月亮女神許願。
再快一點,再近一點。
我忍不住摟過她一動不動的肩膀,整個肩胛骨都緊緊縮在一起,或許是被褥沒遮蓋住全部,有些冷。
所以我把她抱得再近些,直到被子和我能將她包裹,不會再漏進一絲寒氣。
她這樣能睡好了嗎?溫暖的感覺,應該熟悉吧。
回憶猶如霧氣漸漸散去,我緩緩抬起眼神,告訴司機:
“去機場。”
☆
江霈菱最熟悉的地方或許是家鄉,但沒有親人在的家鄉,也只是空蕩蕩的城池。
她的母親再婚便嫁到A市定居,她的爺爺也在A市養病。
江霈菱只會回到A市。
☆
隨著飛機降落,辦理機票手續的貴賓室人員都快認出我。
她笑著問:“嚴總,工作結束了?”
我收回自己的證件,客氣道:“還在攻堅階段。”
江霈菱是我見過最難啃的硬骨頭。
好在這根硬骨頭也有能下口的地方。
我對前來接機的司機交代,去餐廳裡定好清淡飯菜,易於病人入口休養的。
小張在後視鏡裡看向後排:“嚴總,一會兒去醫院?”
“嗯。”我說,“儘快。”
☆
小張辦事利落,我去到病房時,裡面還只有她的爺爺在休息。
他有點驚訝,差點要從床上坐起來:“承桉?你工作很忙吧,怎麼有空……”
我說,霈菱的爺爺,自然也是我的親人。孝敬長輩,應該的。
爺爺就沒再說甚麼,只是臉上有著淡淡的不自在,似乎欲言又止。
我視若無睹,爺爺既然說不出口,我也不必繼續問。
我只問他有甚麼忌口,去到休息室裡把飯菜熱一熱。
休息室裡有臺新式蒸烤箱,我很久沒用過,盯著上面轉盤看了一會兒。
爺爺在外面說:“承桉……有些事,是我們家霈菱對不起你。”
我手上動作一頓,果然,她最親的人都知道了。
爺爺還在說:“讓你不怪她,也不切實際,只是希望你能不能看在我這個老頭子的面上,我請求你……別和她計較。”
原來在她爺爺看來,我也是個小肚雞腸的男人。或許是曾經發展桉頌時,與友商以牙還牙的手段用得太多,以至於名聲敗壞到此地步。
她聽聞過我的名聲,居然還敢跟我結婚嗎?江霈菱,你膽子可真夠大的。
“她小時候過得苦,爸媽離婚,我兒子在外地打工,她媽媽又忙著上班,基本上是我一個人帶大。”
這些我知道,從她的三言兩語裡,從父母的閒聊裡,我也隱約能猜測出一個真相。
所以她才那麼沒有安全感嗎?總是害怕被拋下,總是恐懼陌生環境,但不論多不安,也會強撐出一副淡定模樣,去應對波折。
堅強是件好事,也是件不得已的事。
她一個人苦苦堅持那麼久,因為沒有人站在她後邊撐腰。
“我年紀大了,跟不上時代,可能……沒教好她。她有點小孩子脾氣,不好相處,我也知道。”
看來爺爺真的很怕我欺負她。老人的話說得卑微,我也不知該用甚麼樣的語氣來安慰。
告訴爺爺,我其實不煩她,我不討厭她的小脾氣,我不抗拒她的相處……爺爺真的會信麼。
更多的可能,只是把我說的都當成商場上的客套話。
嚴承桉啊嚴承桉,這就是你做商人的壞處。所有人都會認為,商人的買賣充斥人生,金錢扭曲價值,連情感都被資本支配。
她的爺爺是老師,更清楚甚麼叫“商人重利輕別離”。
就算我把心掏出來擺在玻璃櫃裡,也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她的爺爺不會,她也不會。
☆
我喉嚨像被棉花堵住,只能告訴爺爺不是她的錯。
又勉強自己安慰了長輩幾句,求和尚未成功,此刻說甚麼都是錯。
休息室的窗外傳來熟悉的聲線。
我知道會是她,也不自覺加快腳步,停在窗外,往下看。
黑色短髮長長了些,現在已經到鎖骨往下的位置。
一身的杏粉色羽絨服,她沒穿我買的大衣,臉上化有淡妝,看不見頰邊那水墨花瓣似的斑點。
江霈菱,我有多久沒看見你了?幾天,還是一萬年?
她卻蹲在一邊和小孩聊天,孩子們嘰嘰喳喳地開口,像一群喧鬧的小雞仔。
她倒是毫不在意,揚起嘴角笑意盈盈的模樣,把手裡的水果和小孩分享。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嫉妒幾個素未謀面的孩童,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他們面前,可他們卻習以為常。
如果我也是五六歲的年紀就好了——母親說,我當時是個很愛裝沉穩的男孩,明明喜歡玩具店裡的機器人,還要假裝不感興趣。
但好在,母親說自己五歲兒子模樣總是很討年長些的年輕姐姐喜歡,所以脾氣臭些就臭些吧,姐姐們只會覺得可愛好玩,忍不住上前逗逗。
江霈菱連對著不認識的小孩都能送上禮物,應該會喜歡吧。
可我想要她的炸丸子,不想要她的車厘子。
我想要她。
☆
我想得太多,一時忘記手上動作,等再聽見她的聲音,已經是在病房門前。
心忽然被提到半空中,我連開啟蒸烤箱的動作都不順暢,“咔噠”一聲,險些把飯菜傾灑在裡面。
我希望她發現,又希望不是這時發現。
時機能不能再好一點?等準備好鮮花和浪漫場景,等我寫好動人誓詞,在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時候敞開心扉,悔改當初。
這才不留一絲遺憾,她也不會在日後數十年的婚姻裡怪我,沒給她留下值得紀念的美麗倩影。
還好,她也許真和我有心靈感應,沒發現我。
她只是坐在病床邊,聽爺爺講過去的事,時不時發出輕輕的笑聲。
我站在休息室門後的陰影裡,從這個角度望去,正好看見玻璃窗倒影裡的江霈菱。
她說著自己對親人的關愛,好奇祖輩曾經的歲月,暢想從未踏足的美景。
她的眼睛亮晶晶,唇角勾起弧度,面頰上有一點興奮的紅,整個人鮮活又快樂。
好看,百看不厭的好看。
可惜玻璃窗不清晰,我看不到粉底下腮邊淡淡的斑點。
不過這樣也好,她最好看最動人的地方,只有我知道。
☆
她和爺爺聊到最後,我就知道她要下一個甚麼決定。
於是我緊繃的內心放鬆,臉上也舒展出一個笑。
果然是江霈菱會做的事。
絕對的浪漫,極致的理想,和我這個被銅臭醃入味的商人一比,純粹得像那晚的月光。
六便士和月亮,能勉強到一起嗎?
我低下頭,又立刻預定前往天山腳下的航班。
江霈菱,我偏要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