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回憶錄 又能借此機會散心,順便還能躲……
我讓司機加快速度, 緊張得像是在逃竄。
為甚麼要逃?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逃。
明明猜想到某個可能的時候,忍不住歡欣雀躍,甚至期待著在異地見到那張熟悉的英俊側臉。
可得知嚴承桉似乎真的到來, 我探出去的觸角,但好似蝸牛一般收回。
我是怕, 怕他不接受我的情感,又怕他真的包容一切。
如果嚴承桉還是要冷冰冰地守法三章,而第一條就是讓我不準愛上他,那該怎麼辦?
如果嚴承桉真的有所觸動,找到我面前答應和我拋卻合約,做真真正正的夫妻, 我又該怎麼面對?
他追得太緊,而我又還沒想清,只好逃。
回到A市也沒地方落腳,我本想去酒店, 卻發現正好撞上節假日。
跑了好幾家都沒空房,前臺一臉抱歉,說最近旅遊的遊客實在太多。
我一怔,低頭看日期, 正好是元旦。
才辭職沒幾天,就把日期拋在腦後了。
最後只能在市中心找了家高階酒店,才安頓下行李, 往私人醫院去。
☆
午後, A市這幾天似乎沒怎麼下雪, 天空白淨得像一片瓷。
我走到爺爺住院樓樓下,手裡還提著剛去飯館買的丸子湯。
以前家境一般,爺爺很喜歡吃, 但每次只捨得買一點兒,還基本上都分到我碗裡去。
我問他不吃嗎?爺爺總是往自己的飯碗裡添滿滿一碗湯,裡面孤零零的一顆丸子。
他笑眯眯地說,爺爺愛喝湯,菱菱愛吃肉,剛好吃一頓。
我那時候聽不懂,他說不愛吃,就真的當爺爺不愛吃,自己一個人呼嚕嚕吃到小學畢業,才明白,如果爺爺不愛吃的話,又怎麼會買呢?
也不知是不是肉丸子太香,經過樓下時還被三兩個小孩大聲感嘆:“好香啊!你聞到了嗎?”
“嗯,好香!我口水都要掉下來了!”
他們誇張地說,又鬧哄哄地玩在一起。
有點像我小時候,每次聞到廚房裡有丸子湯的香味,就要湊到門口去問爺爺:“甚麼東西?好香啊!”
爺爺若是不搭理我,我就會假裝甚麼事也沒發生,跑到沙發上玩橡皮泥。
這時候爺爺就會盛出一小碗,叫我替他嚐嚐味道。
哪裡是要我嘗呢?分明是見我眼饞,要壓一壓我肚子裡的饞蟲。
我不由得笑了笑,繞個彎,走到小孩面前去。
“你們,是在說我手裡的東西嗎?”
他們似乎沒想到,雙雙瞪大了眼,其中有個膽子大些的女孩點頭:“是,你帶的甚麼呀?”
“我去給我爺爺送飯,帶的丸子。”
“哦……”女孩眼巴巴地看著,又轉過頭,“我爸爸一會兒就帶我們去吃飯了。”
“可是現在中午一點了哦,”我低頭看錶,“你們餓不餓?”
“我肚子都餓扁了!”女孩身邊的男孩忽然大聲說,女孩扭頭看他,他又悻悻閉上嘴,用氣聲說,“不餓,不餓。”
“既然你們要吃飯,那我就不好佔你們的肚子了。”我從袋子裡掏出兩小盒車厘子,“墊墊肚子,你們等會兒再吃大餐吧。”
“哇!”男孩眼睛亮了,想要接過,又去看女孩的眼色。
女孩從兜裡掏出兩顆棒棒糖:“我媽媽說,不可以拿別人東西……我用這個和你交換吧。”
“好啊,”我把車厘子送過去,“我們這是交易,很公平的。”
☆
幾個小孩拿著車厘子,歡歡喜喜地跑到一邊吃了。
我這才上樓,到病房外,卻聽見裡面傳來談話聲。
我敲了敲門,只見一箇中年男人回頭:“請進。”
他個子很高,梳著標準的三七分,鬢角有點斑白,容貌……像眼睛小些的嚴承桉。
我愣在原地。
怎麼是嚴承桉的父親?
嚴父倒是不意外:“霈菱,我來和江老師聊聊天。”
我點了點頭,把東西放桌上,規規矩矩坐到一旁,渾身緊縮,降低自己存在感。
生怕嚴父忽然就要問我和嚴承桉的事。
也不知道他是否知曉我提出的離婚請求。
還好,嚴父只是跟我寒暄了幾句,甚至連我辭職的事都沒說,就專注去和爺爺聊天。
“江老師,我最近看當年的歷史老師寫了一本回憶錄,就發在自己的賬號裡,您有沒有考慮過?”
“是嗎?”爺爺好像有點感興趣,“他都寫甚麼?”
“就是自己讀書、工作的經歷,其中提到我們中學,讓我回憶很多。”嚴父說,“多想想以前的事,對鍛鍊大腦,也很有好處。”
“人這一生,確實是有很多值得寫的東西……”爺爺不知想起甚麼,嘆道,“可惜我現在沒甚麼精力,只能腦子想想,哈哈哈……”
他們約莫聊了半個多小時,嚴父說自己還有事,就先離開了。
我摸了摸丸子湯的包裝,還有些溫,只是沒有剛才那麼燙。
“休息室裡有沒有微波爐?我拿去熱熱吧。”說著,我就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裡似乎“咔噠”一下,有甚麼響動。
怎麼回事,難道是東西壞了?
這麼想著,我更要湊過去看。
“不用麻煩了,”爺爺招呼我過去,“醫生說,年紀大了,吃溫的東西也好,太熱的傷身。”
我哦了兩聲,轉身去把蓋子都揭開,給爺爺盛上滿滿一碗。
我試探性地問:“爺爺,我剛才聽您說回憶錄的事,您想寫嗎?”
爺爺嘿嘿笑了兩聲:“也有點想,一把年紀趕趕時髦,就是實在有心無力啊……”
“正好,我最近也沒甚麼工作,考慮發展別的行業,”我提議道,“您跟我說,我幫您寫,怎麼樣?”
“你這是要做代筆?”爺爺樂呵呵地開玩笑。
我笑著糾正:“現在外面管這叫職業撰稿人——爺爺,支不支援你孫女開第一單生意啊?”
“支援、支援。”爺爺連連說著,“就是我得先跟你說一段,試試你文筆怎麼樣。”
“好啊!這叫試用期。”我端來凳子,坐在爺爺跟前,掏出手機錄音,還取出包裡的筆記本,“您說吧!”
☆
爺爺先跟我說了他在年輕時經歷的事。
到時候,他還是風華正茂的青年,沒有妻子,距離我的父親出生還有三年。
他剛從師範畢業,懷揣著偉大理想,和幾個同學報名了去艱苦地區支教的計劃。
我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聽他說過:“您最後被分到了天山腳下?”
“差不多,我對那邊的地形很陌生,記不太熟了。”爺爺說著,“我們當時條件確實艱苦啊……”
他住的是土坯房,甚至沒有教師宿舍,外來的老師和本地老師一起,床沒搭好時,就在辦公室裡打地鋪。
傢俱都是老舊的木桌木凳,床也是用長長的木板搭起來的,一到夜裡凍得睡不著,只能依靠燒煤爐取暖。
“煤爐危險得很吶,我當時才進去,就聽說隔壁有戶人家晚上燒煤爐,一氧化碳中毒,把我們一夥嚇得夠嗆!”
我張張嘴:“啊?那怎麼辦?”
“有個笨辦法,大家半夜裡輪流起來,守夜盯著,不然不敢安心睡。”
飲食方面也不太方便,爺爺說他們吃得最多的,是用各種穀物炒熟再磨成粉,做成的炒麵。
冬天喝水更是困難,得用木鎬在冰面上鑿出一個大窟窿,才能艱難取到一些清水。
當地山路眾多,車子不便,出行也基本靠騎馬。
爺爺笑道:“我就是在那時候學會騎馬的!”
“也太辛苦了……”我咋舌。
我還覺得自己在桉頌上幾年班,就苦得不行呢。
現在想想,有老破小小區,有外賣吃,還有地鐵乘坐,和前兩代人比起來,已經幸福得要命。
“日子是辛苦了點,不過騎馬可有意思得很!”爺爺說起這事,臉上泛出精神十足的紅潤,好似回到了年輕時。
“當年我和幾個同學一起餵馬,這馬有靈性,和馬混熟了,就一個翻身騎上去,它就載著你往前跑。”
“馬場的草地寬廣,馬蹄聲在安靜的四周裡很響,你還能聽見耳邊呼呼的風聲。”
“臉上被颳得生疼,但天地寬闊,心胸也舒舒坦坦的。稍微一扭頭,還能看見白雪皚皚的山脈,連綿不斷……真是美景。”
我聽著爺爺描述,眼前也彷彿現出美景。
爺爺說,就是騎馬實在累得很,下去以後兩條腿都打顫,肚子也餓得很。
“沒甚麼東西吃,我只好和同學吃了三大碗炒麵,炒麵裡又沒甚麼油水,半夜餓得肚子叫,在辦公室裡來來回回地響。”
爺爺說這話時美美地喝著丸子湯:“當年的幾個好同學,也有幾十年沒見了。”
“那他們呢?”
“他們理想比我堅定得多,五個裡有三個就留在了天山,要在那兒當一輩子的老師。”
“我後來認識了你奶奶,回來這裡,結婚,工作,過了一輩子。”
我若有所思地點頭,望向爺爺眼底的一抹濁色。
他應該……很想念他的老朋友吧。
爺爺是不是也會後悔當時沒留在最艱苦、最需要他的地方?
是不是也想和自己年輕時的朋友敘舊,說說往事,記錄在回憶錄裡?
而不是孤獨一人坐在病房內,天天面對著雪白的天花板,不知萬物流逝。
人實在是一種很孤獨的動物,也許正因為有智慧和情感,才會被孤獨困擾。
我停止錄音,把筆記本收好:“爺爺,您記不記得……那幾個老同學都在哪兒教書?”
爺爺抬起眼來看我:“你想知道?”
我微笑:“我想幫您,到以前的地方去看一看老朋友。”
“太遠了……寫個回憶錄,這麼麻煩?”
“不麻煩,”我替爺爺收拾好飯盒,“這是我的第一部撰稿作品,當然要認真對待咯!”
☆
我也覺得自己的決定很衝動。
不過……反正最近確實沒工作,又閒得無聊。
去天山既可以幫爺爺蒐羅回憶錄的往事素材,又能借此機會散心,順便還能躲躲嚴承桉。
一舉三得,一石三鳥,豈不妙哉。
嚴承桉想破天去……也該想不到我離開江南,就跑到西北的祁連山脈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