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繡球 幸福觸手可及,那是摸得到,還是……
我不知道為甚麼, 嚴承桉連這條也不回了。
我只好對自己說忽略這些,何必要在意,不如趁著時間還早, 立馬出門去享受vip待遇的景區。
樓下的老闆聽說我吃不慣那家老店,又推薦了新店——據說是根據外地遊客改良的口味, 或許我會喜歡。
我盛情難卻,照著她指的方向,打著傘走進雪後小巷裡。
巷口很安靜,也許是我來得太早,沒甚麼人。
我也不太有胃口,簡單點了一份陽春麵, 坐在椅子上等面送過來。
今天的面卻和昨夜不同。
湯頭看似清淡卻味厚,面也抻得勁道適口,上面點綴的蔥花如綠萍般散開。
我啞然,竟不知表面寡淡的湯水裡竟還有這般深刻滋味。
負責掌勺的阿姨說, 她們知道許多遊客都吃不慣原本的口味,便日日凌晨起來熬煮湯底,直到把濃厚骨湯也熬得清澈如水,這才開店售賣。
雲淡風輕的背後, 要用力下那麼多苦功夫。
我忍了又忍,把心裡的念頭壓下去八百次。
可某個名字還是如同氫氣球一樣從水底裡冒出來,飄在眼前, 刺眼的紅色。
嚴承桉。
嚴承桉看起來總是遊刃有餘, 胸有成竹, 盡在掌握的背後,是不是也要經歷過重重歷練,才能對一切都泰然處之。
掌勺的阿姨看了看我, 欲言又止。
我差點以為,她要向作文書裡寫的那樣,和我分享一些人生小經驗。
我只是來旅行散心,目前還沒有想聽小課堂的心情。
不想,阿姨回頭指指木桌上一包又一包,堆疊得整整齊齊的袋子。
“姑娘,你要是喜歡這個味道,可以帶一些走。”她笑了笑,“這都是店裡湯料熬成的便攜版,帶回去給家人朋友都方便的。”
我一怔,順著阿姨指過去的方向,定睛看。
《百分百還原現煮風味!在家裡就能吃到的麵館味》
原來只是要說這個,我鬆一口氣,微笑道:“給我拿幾袋。”
☆
今天安排的景點,被商業化開發得徹底。
徹底到昨天在園林裡撞見那對新人夫妻,今天竟在古鎮中舉行一場真真切切的古典婚禮。
又是八抬大轎,又是騎馬接親,就連一旁圍觀的群眾也打扮得像古時百姓,紛紛熱切地圍觀,為他們送上祝福。
而我像一個誤穿進古代場景的現代人,目睹著眼前的一切,和他們格格不入。
我甚至想抓一個工作人員來,問問他們是否已經包場,或者還需要我換上符合身份的服裝,融入其中。
上一次圍觀婚禮現場是在異國,我和嚴承桉站得遠遠的,還有彼此作伴。
如今卻是我孤身一人站在人群中間,左顧右盼,多少有點尷尬。
好在四周的人群似乎沒把我這個變數當回事,婚禮熱熱鬧鬧地進行著,好似也把我當做其中的一員。
古建高樓上,貌美的新娘並沒有披上蓋頭,而是打扮得大方漂亮,一張盈盈笑臉。
我以為下面是拋繡球定親的把戲,於是默默往後退了幾步,免得額頭遭遇橫禍。
結果司儀卻說,以繡球代捧花,傳遞新人的幸福。
哦,也對。我想起來,原來正常的相愛、結婚,組建家庭,對彼此來說都是一種幸福。
不是誰都像我一樣,豁出去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又違背本心對他情動,把自己搞得裡外不是人,擰巴又痛苦。
新娘站著喊一二三,臺下人頭攢動,氣氛熱烈。
和我在國外看見的不太一樣,那場草坪婚禮靜謐優雅,人員不多,大家專注著和身邊的人分享當下的快樂。
這場傳統婚禮卻是大氣豁達,喜事要昭告天下,幸福要傳播眾人,氣氛都喜氣洋洋,讓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對新生活的期待和歡喜。
真好。
只是我想不出嚴承桉參與其中任何一場的模樣。
像草坪婚禮那樣封閉?那桉頌該怎麼樹立起總裁的好形象,藉此進一步拓寬世界市場。
像傳統婚禮那樣普天同慶?那嚴承桉該怎麼容忍自己加入嘈雜的人群,在眾目睽睽下表演一刻虛偽的幸福。
所以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婚禮的事。
嚴承桉不喜歡婚禮,也不喜歡我,所以不會在意,不會安排,不會讓不該出現的差錯橫亙在他人生之路中。
不過,我還是挺喜歡的。
雖說我也說不清自己是喜歡盛大的婚禮,還是隻喜歡婚禮上閃亮的水鑽皇冠和漂亮的大裙子。
但我從小時候看時尚雜誌分析各類婚紗特點時,就忍不住幻想自己穿上一件全世界最華麗的白裙子。
雜誌上說,蕾絲浪漫,綢緞典雅,紗裙夢幻。
雜誌上還說,蓬蓬裙的公主的天真,抹胸裙是優雅淑女,長高領是女王加冕,魚尾裙則是美人魚的夢境。
我當時拿著母親給我買的鋼筆,在雜誌上一個個畫圈。
這個喜歡,那個也喜歡。所有裙子都很好看,我都想穿一遍。
母親看著我笑,說傻姑娘,哪兒有穿那麼多次婚紗的呢?你該選定一件就好,不要再多了。
我那時不知母親話語中對婚姻波折的慨嘆,只想著喜歡的裙子該越多越好,每一件我都要。
不曾想,卻是一語成讖。
但是婚姻幸福本就屬於極少的幸運兒,絕大多數人都在將就和生活中苦苦掙扎,相互忍耐。
嚴承桉……起碼還有錢。
我想起母親的話,她說嚴承桉甚麼都可以給我。
對,嚴承桉已經是世俗意義上的良配,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女婿,和他在一起,我永遠不用再為生存奔波,為五斗米折腰。
可我偏偏矯情,偏偏清高,偏偏好死不死地,想要嚴承桉給他絕對沒有的東西。
他不愛,我偏偏想要他的愛,除卻巫山不是雲。
☆
新娘子的繡球拋下來,底下的觀眾很捧場地都去搶。
我有些害怕人群擠來擠去,便躲在一邊,想著尋找個縫隙鑽出去。
那枚繡球拋物線落下,乘著風左搖右晃,落入人群中。
一雙手高舉著接中了,卻被另一隻手搶去。
一隻手單手控制住繡球,卻因身邊的推動鬆手。
我站在一旁,驚訝地看著那隻繡球滾啊滾,跳啊跳,好似在海面流浪的救生球。
人群也跟著它的方向,一會兒往左,一會向右,搞得我都不知道往哪裡擠,生生被困在原地。
忽然,額頭一疼。
我下意識伸出手去,“撲”的一下,一顆圓滾滾的東西撞入懷裡,被胳膊卡住,一動不動。
人群忽然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我被嚇了一跳,連忙低頭看去,卻發現懷中一顆繡花細緻,五顏六色的球狀物體。
不是繡球,還能是甚麼?
我慌亂把它捧在手裡,卻不知要還給誰,也不知該拿它怎麼辦。
司儀向我走來,說甚麼也要讓我站在臺上說幾句。
大家眼神期冀,我也不好掃興。
婚禮臺上是一片火紅,新人男女分隔站在兩邊,眼神卻沒有分開過。
不到幾米的距離,兩人目光交錯,深情款款。
我在司儀的引導下站在他們之間,好似棒打鴛鴦的惡人。
緊張會激發人的潛能,我很快吐露出一連串吉祥話,頭也不回就要走下臺去,逃之夭夭。
新娘卻邁著步子追上來,把她剛才扔過的那枚繡球塞到我懷裡。
她美眸中笑意真摯,唇邊弧度甜美:“祝願你的幸福觸手可及!”
我連忙點頭謝過,在他們的目送下離開。
繡球被我掛在揹包邊上,走路時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膝蓋外側。
我不由得回味新娘剛才說的話。
幸福觸手可及,那是摸得到,還是摸不到哇?
☆
不過這種鑽牛角尖的事兒,再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我又逛了半天,乾脆打道回府。
天氣預報說夜裡還會下雪,我所在的民宿景緻正好,回去後可以坐在窗邊,看窗外紛紛雪落下,素白江南。
回民宿,我開啟了電視當背景音,點好外賣後再進浴室把自己洗乾淨。
出來時已經是晚上七八點,外賣被送到門前,我頭髮也來不及擦,拿毛巾包裹著溼漉漉的髮梢,就坐在桌上吃晚飯。
電視機裡的全國新聞過了時間,現在播報到國際的。
主持人的話左耳進右耳出,我低頭專心把飯菜裡不愛吃的配菜都挑出來。
我在擺弄外賣盒裡的飯菜,在勺子上放一口米飯,疊上一片蔬菜,再加一小塊肉。
我得意洋洋地欣賞,自制勺子版omakase。
新聞聯播結束,又進入到本地新聞播報時間。
聽起來有點無聊,我從床上找到遙控器,準備換臺。
端坐著的主持人用標準播音腔開口:“今日,桉頌集團釋出公告……”
我猛地抬起頭,勺子裡的飯菜重新灑落在盒中。
主持人不會知道我心中波動,語調依舊古井無波。
“桉頌集團原總裁嚴承桉因工作調整,辭去集團總裁職務。董事會已批准其辭呈,即日起生效……”
遙控器從手中滑落,摔在木地板上,外殼四分五裂。
我盯著螢幕裡主持人說話的口型,卻好像甚麼都聽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