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馬天尼【嚴承桉視角】 江霈菱,你做夢……
我在沙發上坐了多久?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不記得了。
這個結果我不是沒想過,但我沒想過她會這麼決絕。
連一封信也沒有,只留下一份離婚協議書, 這算是她的告知,不需要徵求我同意。
我反覆地深呼吸, 逼迫大腦儘快清醒過來,面對現狀,思考對策。
反應過來的第一秒,我披上大衣就往外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
但走到門外被冷風一吹,我就醒悟過來。
江霈菱離開時因為我太獨裁專制, 從不尊重她的想法。我這樣逼迫,豈不是又惹了她厭煩?
管家在一旁問我,如果需要出門,可以馬上備好車子。
我說算了, 慢慢地轉過身去,回到沙發上坐下。
我記得,新婚後第一次出差回來,是個深夜, 夜晚的風有些涼,氣溫卻帶著盛夏的燥熱。
江霈菱就是側躺在沙發上,眼睛閉著, 手裡還握著遊戲手柄。
她的側臉很白, 黑色短髮才長到脖頸位置, 垂下來擋住一半的面容。
我從小到大,早就已經習慣空蕩蕩的屋子,裡面沒有母親, 沒有父親,也沒有任何一個等我的人。
但見到她時,仍是抑制不住的心中一動。
我很快就意識到不能這樣。
父親和母親會在給我買來生日蛋糕後離開,她或許也會如此,只是新婚之時的討好,何必像傻子一般牽動心絃?
可我還是不受控制地伸手,去觸碰那一片微涼的軟白。
她睡得並不安穩,很快便睜開眼,朦朧地看著我。
我向她,也向自己發出警告。
“我不會愛上你。”
☆
只是短短半年,並不見得我就會沉迷到無法脫身,死去活來。
我短暫地對管家、司機、助理、秘書……他們通通交代一句“留意江小姐的行蹤”後,就放鬆地躺在床上睡下。
卻在枕邊發現一根不長不短的頭髮絲,纏繞在上面。
她上次洗頭了,洗髮水是複雜的香調,還挺好聞的。
我把那根頭髮移居到床頭櫃前,再次躺下。
卻發現一個玻璃碗裡面盛了些安神的茶,擱在床頭櫃上。
這個玻璃碗我認識,上次喝了點酒,江霈菱用它做了解酒酸奶。
姜味的。
我現在想起來都咬牙切齒,喉嚨裡彷彿泛出一股生薑和發酵混合的味道。
我真的以為江霈菱是在報復我,可她的眼神關切又真摯,像是真的擔心丈夫酒後頭疼。
所以我咬著牙嚥下去,拼命忍耐住反胃和噁心的錯覺。
江霈菱,你做東西真的很難吃。
以後都不許做了。
☆
我以為自己能順利睡著的,但又失眠了。
無奈,我從床上坐起來,找點事做——
把和公司機密同等級的絕密文件夾翻出來,檢視和她度蜜月時拍下的照片。
原片。江霈菱死活要我刪掉的。
說實話,我不知道她為甚麼會討厭。
如果有一天駭客潛入防火牆,盜取公司機密,我希望他盜走的是集團安利桉頌機密,而不是江霈菱的照片。
沒被ps技術汙染之前,她在照片裡的模樣生動鮮活,好似蜜月才發生在昨天。
為甚麼要走?我不懂。
我把照片翻到那張偷偷定格的接吻照,看見異國的天氣陰沉,周遭人群的歡呼雀躍。
和江霈菱耳尖泛起的血色,面頰紅得像水蜜桃,望向我的眼裡,帶著點亮晶晶的東西。
在我從沒注意到的片刻,轉瞬即逝的時刻。
胸口裡的震動愈發強烈,我馬上連著翻過好幾張照片,確認那一刻不是我的幻覺。
照片翻動起來像老式的動畫,江霈菱的眼神從慌亂到羞澀,緊張得無以復加。
偏偏在定格的間隙裡,我才在夜色中辨認出她眉眼中的期待。
我脊背發涼,往後靠在床頭。
難怪她要走。
☆
我又在深夜裡坐了半個小時,一動不動,幾乎要變成石像。
越想越清醒。
實在沒有一絲睡意,我決定起身去一家清吧,靠酒精麻痺腦中過於活躍的神經。
清吧是隨便找的,好在環境安靜,也沒甚麼亂七八糟的社交現狀。
調酒師問我喝甚麼,我沒甚麼耐心,要了一杯馬天尼。
一旁的樂手在專心致志拉小提琴,在優雅氛圍中,卻成了一個年輕女孩的啜泣聲。
“嗚嗚嗚……”
我扭過頭去,猜想應該是失戀。
就像我一樣。
不到半分鐘,女孩又嚎起來:“霈菱姐怎麼一聲不吭就走哇……她是不是都沒把我當朋友?”
霈菱?江霈菱。
我立刻回頭去,順著聲音看。
卻在對面看見一個眼熟的人,一頭金髮,在酒吧燈光下刺眼得要命。
冷宵河像是察覺,抬起眼睛,眸內微驚:“嚴總?”
☆
我認為不打擾下屬的私生活是身為領導者的美德。
但冷宵河先叫住了我,他們目光所聚,我不得不上前去寒暄。
不過冷宵河似乎沒有和我寒暄的心情。
他開門見山,像是隻為了通知:“江霈菱離職了。”
我故作鎮靜地點頭,默不作聲。
冷宵河撇過臉去,心情好像很差。
真羨慕,我的心情也很差,但我不能表露出來。
不論是喜怒哀樂,都不能形於色,這是父母教導的原則。
剛才哭喊的女孩趴在桌上,臉上的淚痕又幹又溼。
“霈菱姐離職也是正常的……辦公室裡那些見人難搞得要亖,天天欺負人!我真搞不懂了,不就是多上班兩年嗎,真把自己當皇帝了?”
我這才發現她的臉好像有點熟悉,江霈菱應該給我介紹過。
哦,叫林瑜。她和江霈菱關係不錯。
林瑜罵完,又補上一句:“冷經理,不包括你啊。”
冷宵河點點頭。
又聽她繼續說:“之前那個吳經理也是,一天到晚讓她背鍋,還扣我倆的獎金……”
吳經理後來被開除了,但想必在那之前,江霈菱工作的日子不好過。
手裡的馬天尼被我捂到溫熱,我不敢再想,在遇見我之前,江霈菱究竟吃過多少苦。
其實遇見我之後也在吃苦。甚至有些苦頭還來源於我。
我仰頭把酒一飲而盡。
☆
林瑜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抬起頭,發現站在冷宵河身邊的是我。
林瑜嚇得差點從吧檯上摔下來,定神看我,又不知道往哪個方向看了看。
然後林瑜很小聲地說:“嚴總,央遠宜在隔壁卡座。”
我沒聽清林瑜嘴裡的名字,以為是她喝多了口齒不清,再問了一次:“誰?”
林瑜清了清嗓子,在酒吧裡大聲喊道:“你未婚妻!央遠宜!不在咱這邊!”
她伸手往隔壁指,指尖對著一個年輕女孩,一頭染過的長髮,側臉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
林瑜大聲強調:“在那邊!你過去吧!”
感到奇怪的人變成了我。
我皺眉,研究那張側臉,一再確認,我從未見過。
但此刻我也顧不上詢問她是誰了,只能再次詢問醉醺醺的林瑜:“你再說一遍。”
林瑜說:“央遠宜不是你未婚妻嗎?”
我這回聽得清楚。
央遠宜,未婚妻。
我不明白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傳言,在聽清的那一刻只覺得晴天霹靂,難以置信。
冷宵河的眼神默默轉過來些許,又緩緩移開。
我緩慢又堅定地搖頭,不管林瑜究竟有沒有看見。
“我的妻子不是她。”
☆
有時候我會憎恨自己成年後的時光,就比如現在。
昨夜在清吧給自己灌下幾杯烈酒,第二天還要被父親傳喚去召開家庭例會。
我坐在老宅裡心不在焉,父親忽然說這次會議的中心人物是我。
我差點以為他們從甚麼渠道得知了江霈菱出走的訊息,然後立刻開啟對我的批評大會。
“嚴承桉,你有個堂妹最近要結婚,桉頌不是投資了婚慶行業嗎?幫忙把關一下。”
還好,不是她。
怎麼就不是她。
我甚至期待過父親說,他們已經聯絡上她,一切的爛攤子都由我自己處理。
是我處理就好,讓我負起這個責任就好。
我只可惜一切與她無關的事。
我無從拒絕,父親把堂妹的聯絡方式拉過來,堂妹一股腦地發出一大段要求。
稀裡糊塗,雜亂得像我人生中第一篇全英文論文。
堂妹說自己要在萬人矚目下邁向婚姻殿堂,婚禮現場要足夠華麗,要有一萬朵鮮花,要有浪漫環節……
我看得眼花繚亂,忍不住想,江霈菱會想要甚麼樣的婚禮?
這時我才驚覺,我好像從沒和她商量過婚禮,我們的婚禮。
她也沒對我吐露過一句期待。
怎會如此?她那樣愛漂亮,那樣愛好看照片,那樣享受美麗的時刻。
她應該也想過穿著最華麗的裙子走在自己喜歡的場景裡,只是她的心房緊閉,絕不可能對我吐露這些私密的真心。
就連林瑜瞭解的她,都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我低頭揉著眼角,指腹不知何時沾染上一絲溼潤痕跡。
平寂的手機裡跳出來一條資訊,來自熟悉的頭像。
我點開,指節甚至有微微的遲鈍。
【江霈菱】:我不想見到你。
【江霈菱】:不會讓你找到。
我第一次聽見後槽牙摩擦的聲響,下頜骨顫抖,眼眶發熱。
江霈菱,你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