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平靜幻覺【嚴承桉視角】 江霈菱,要跟……
母親來找我, 似乎只為了說這些話。
她瞭解過爺爺的情況,又遞了看望的禮品,便要匆匆道別。
我忍不住追上去問她:“你現在幸福嗎?”
母親胳膊上挎著名牌包, 精緻的捲髮光澤感十足,臉上歲月帶來的細紋, 也被醫美技術整理得平滑美麗。
真好,她和我記憶裡的一樣美。
她久久地望著我,說:“自洽的人最幸福。”
我看著母親離開的背影,裙襬隨著步伐搖曳。
說實話,我還不太能真切讀懂她話裡的意思。
我只能回到爺爺的病房裡。
我以為,病房裡的爺爺會需要我的照顧。卻不知道嚴家安排的高階單人病房裡, 壓根不需要親人插手。
護士的工作細緻,態度更是溫聲細語,恐怕比我這個孫女還體貼。
我只能坐在一邊看著,偶爾低頭檢查手機裡有沒有新來的訊息。
午後, 爺爺睡過去休息,護士還及時領我到病房裡的家屬休息室內,免得我陪護無所事事。
母親說得不錯,有錢就是件天大的, 了不起的事。
就算是住院,也真的不怎麼需要我。
☆
休息室的大螢幕裡放著電影,是上世紀的黑白默片, 我看得昏昏欲睡。
窗外的風雪好似停歇, 就在這時, 我聽到病房裡傳來熟悉的聲線。
“病人還好嗎?”
“檢查報告沒甚麼問題,醫生建議住院觀察。”
“嗯,醫生是家父聯絡的那位麼?”
“對, 這個您儘管放心。”
“病房的服務等級還能不能升一檔,我希望給病人最好的照顧。”
“抱歉,目前已經是最高檔了。”護士輕聲道,“病人還在休息,您可以到家屬休息室坐一坐。”
我聽清護士的最後一句話,驚得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往左往右,都是白牆一片。
房間裡只剩下一個出口,可我眼神才對準大門,就撞上了嚴承桉的身影。
身形高挑,肩膀寬闊,大衣版型挺闊,肩上沾有晶瑩雪花。
我怔怔坐在原位,和他對視。
嚴承桉很快猜測出結論:“你請假來看爺爺?”
“嗯。”我慌亂點頭,往沙發旁邊挪了點位置,給他讓出空地,“有點擔心。你不是出差嗎?”
嚴承桉心不在焉地,隨口道:“哦,談得很順利,提前結束就回來了。”
我不好細問,沒再說話。
畢竟我心裡有鬼,不聲不響地給他寫了份離婚協議書,又一聲不吭地跑路。
要不是爺爺意外摔倒,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嚴承桉。
我並沒做好再和他接觸的打算,更不知在一片混沌的情況下,該如何與他相處。
他看過那封信了嗎?我忐忑地想。
嚴承桉也許是看我臉上緊張神色,伸手過來包裹住我的,用力握在掌心。
“你放心,負責爺爺的醫生是在這方面最權威的專家,私人病房的護理也會更加細緻入微。”
他聲音沙啞,也許是趕路太久,沒來得及喝水。
我給他倒上一小杯花茶,嚴承桉清了清嗓子,才道:“你的工作、生活,甚麼都不用擔心影響,我會盡力做好一切。”
說罷,他接過花茶,一飲而盡。
我咬著下唇點頭,任由嚴承桉把手攥在掌心,每一寸肌膚都緊密貼合。
於是面板下的血脈又開始快速流動,血色上湧,臉頰升溫,胸腔裡那顆不知羞的心臟加速跳動,為這一刻相聚歡呼雀躍。
真糟糕,我又被嚴承桉一瞬的柔情網住。
☆
嚴承桉沒在這兒坐多久,我試探地問過他,有沒有回家一趟。
他只說回來的路上急,一會兒還得到公司處理事情。
我莫名鬆一口氣,又有點失望。
等嚴承桉看看手錶向我道別,我也在半小時後起身,在手機上給冷宵河傳送早已編輯好的文件。
冷宵河那頭很快彈出三個問號。
【冷宵河】:???
【冷宵河】:甚麼意思,沒看錯吧?
【冷宵河】:辭職?這麼突然?
【江霈菱】:嗯,交接的東西我都準備好了,放在公司電腦桌面。
【冷宵河】:……你真要辭?甚麼時候決定的?
【江霈菱】:我還需要交接幾天嗎,甚麼時候能走?
【冷宵河】: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我盯著螢幕上出現的那句話,沒再回復。
到底發生甚麼事,我也說不清楚,只知道現在是不得不離開。
趕在嚴承桉加班結束之前,趕在嚴承桉回家之前。
趕在那份離婚協議書暴露之前。
☆
【嚴承桉視角】
這次出差談的合作是根硬骨頭,很難啃,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沒想到的是父親臨時發訊息,說霈菱的爺爺受傷了,需要轉院。
我剛好認識一位在這方面的專家,事情辦得還算順利,只是眼前的工作,似乎不太順利了。
我知道霈菱是跟著爺爺長大的,她不怎麼跟我說自己的事,偶然提起過幾句。
但只有那個時候,她才會像個純真的小孩,也許爺爺給了她足夠的親情。
我很羨慕。
桌對面的老外還在嘰裡咕嚕地講,可惜他嘴裡那些外語傳進我耳朵裡,翻譯中樞已經無法啟動。
太陽xue一陣陣發痛,我把會議喊停,聯絡助理買一張最快的機票。
合作的事,以後再談吧。
我得回去看看老人的傷勢,確定爺爺能留在她的身邊。
那是她最重要的東西。
紅眼航班的旅途並不好受,在我留學結束之後,我已經很多年沒吃過這種苦頭。
好在機場落地和接機的流程安排得妥當,司機開得飛快,很快就能趕到醫院裡。
護士說爺爺沒事。
我真希望能現在就告訴她。
但我沒想到,我在休息室裡就看見她了。
她睡眼惺忪地靠在沙發上,裡面穿著件短袖,外面裹著羽絨服。
真不知道過的是甚麼季節,也不知道她腳踝冷不冷。
其實也算意料之中,爺爺對她那麼重要,她肯定會放下工作的。
我問過幾句,任由她在病房邊守著。
強行帶她走,她肯定不開心。
只是後續還要聯絡助理,最好給她和爺爺都送上營養餐。
休息室的床鋪也要換成蠶絲的,以免她不適應失眠,再熬壞身體。
私事得以解決,我又得趕回公司,應付公事。
合作戛然而止,父親沒有數落我,母親也沒說甚麼。
只是付出的代價,我需要從別的專案裡彌補。
文件一份份地看,專案一個個地研究。
直到夜色深深,才正式敲定新的合作,希望這一份專案的開啟,能為桉頌帶來更大的收益。
到時候……我該給她準備甚麼呢?
她昨天不開心,因為我從沒問過她的喜好。
所以我下次應該提前問她,不能一意孤行地給,她或許會覺得這屬於施捨。
我聯絡司機,打道回府。
身上忽然變得輕鬆,司機問我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也許吧,我是在想,江霈菱有沒有回家。
我不希望她苦苦地等我,又希望開啟家門的第一眼就看見她。
事與願違,家裡空空蕩蕩,就像我婚前的模樣。
不過也情有可原,畢竟她關心心切,肯定是在醫院陪護,寸步不離。
管家走上前,介紹今晚的飯菜。
說完,他取過來一個信封,說這是江小姐留下來,交代要親手交給我的。
我看著寫有“嚴承桉收”的牛皮紙信封,心裡忐忑。
我在往好處想,也許那是江霈菱留下的情書。
但她前一晚才跟我生氣,睡前似乎又想到傷心的事,蜷縮在被子裡尖叫。
我不知道該不該伸出手去碰她,但又怕她真的困在無助裡絕望。
好在她並不抗拒我的擁抱,只是失眠,只是睜著眼,一動不動。
我閉著眼睛想,自己是不是該把她放回房間裡?起碼不要再逼著她和我躺在一張床上。
最後是我的私心佔據上風。
我不想她困在一個人的世界尖叫,連哭泣都要無聲。
想到這些,我喝下一大口冰水,才慢慢把信封開啟。
也許她會在信裡面罵我,就像她說的,員工罵領導那樣。
沒關係,罵我的人也不少,如果是她罵的,我再改正就好。
她一向太包容,我不知到底該用甚麼來表達心意。
直到合起來的紙張攤開在眼前。
A4紙上面寫著五個大字,離婚協議書。
我愣著眨眼,以為自己看錯。
我又從頭到尾再看了一遍,一個一個字對照。
離婚協議書,沒錯,離婚協議書。
往下是些官方內容,她甚麼也沒提,就連最在意的錢也沒提。
最後是她的簽名,整張紙上只有簽名是寫得飛快,龍飛鳳舞的。
字跡都帶著一點點藍色,像是用我放在她臥室的那支筆寫的。
我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忽然感到很平靜,從未有過的平靜。
好像世界都變成了平面的世界,房間是橫平豎直的,窗外的夜空是一層層塗抹出的畫卷。
江霈菱從未在世界裡出現過,彷彿一切只是幻覺。
就連我自己也是虛假的人類,只不過恰好在某個時機,擔任江霈菱丈夫的職責。
我花了很長時間去面對這樣一個事實。
江霈菱,要跟我離婚。
作者有話說:想了想覺得這一瞬還是從他的視角出發比較好,希望表達得出想要描述的東西,後續還是霈菱視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