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母親 “江霈菱,他除了愛,甚麼都……
爺爺很快就問我:“是不是嚴承桉對你不好?”
我把揹包放在膝蓋上, 攥著皮質外層:“不是。他對我很好,是我自己的問題。”
爺爺躺在病床上嘆了口氣,手背上的點滴不停往下掉, 他的沉默在藥水流淌中拉長。
“你的事,該由你自己做主。”良久, 爺爺緩緩開口。
他的目光從窗外的樹葉轉移到我臉上,我看見他面龐上深深的溝壑,和那雙早已變得渾濁的雙眼。
記憶裡的爺爺不是這樣的。
我記得小時候見到的爺爺總是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身上的衣服從沒有一絲褶皺。
他的脊背總是挺得很直,走路的步子又輕又快,眼睛黑白分明, 炯炯有神。
父母離婚後,他常常在清晨帶著我到公園裡晨練,跟著一樣的爺爺奶奶打太極,在上學的路上買一個造型可愛的豆沙包。
後來我忙著上學, 忙著考試,忙著找工作,實在沒有太多的時間回到童年的房子裡,陪一陪孤獨的老人。
我現在才認認真真看清爺爺的臉, 他老了許多,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足夠深刻,讓我不得不正視。
可他眼裡那抹關懷依舊未改。
略帶重量的眼神, 猶如傍晚的夕陽落在身上。
“我以為承桉是個靠得住的孩子, 能照顧好你。”爺爺說, “你的決定,爺爺不會多說甚麼……我只擔心,你往後的日子太辛苦……”
我眼眶一熱, 視線模糊,險些要落下淚來。
只是爺爺本就擔心,我更不能在此刻軟弱落淚。
我抿著嘴角向上扯,憋出一個笑臉來:“您擔心甚麼呢,我很小就自己去唸寄宿學校了,怎麼不會照顧自己?”
我飛快地眨著眼,低下頭給爺爺削蘋果,大聲說道:“現在時代不同了,我自己有工作,有存款,社會上很多人都是單身,也能過得很好啊。”
不知道爺爺是信還是不信,但他終歸點了點頭。
我的心還懸在半空中,沒著沒落的。
“江霈菱,你說甚麼?”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格外熟悉,但我又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
我手上的水果刀都忘了收好,急切轉過頭去。
只見病房門前站著箇中年女人,一頭捲髮,身上穿著件香雲紗的旗袍。
看來……她的新生活過得不錯。
我緩緩地張開口:“媽……”
☆
母親大步走到身邊,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唇角紫紅色的口紅擦得一絲不茍。
“你爺爺甚麼情況?”
我迅速避開她咄咄逼人的眼神:“護士說再觀察幾天,目前檢查報告沒甚麼大礙。”
“行。”母親眉頭鬆開,扯過一旁的板凳,坐下,翹起二郎腿,正對著我開口,“蘋果放下,到你說了。”
我默默把蘋果放到保鮮盒裡,蓋上塑膠蓋,再提著心回頭:“說……甚麼。”
母親說:“你剛跟你爺爺交代甚麼,就全須全尾地跟我交代一遍。”
☆
活到20多歲還怕我媽這回事,說出去真讓人笑話。
偏偏這是刻在我基因鏈裡的底層程式碼,一旦面對她,就會觸發連鎖反應。
我只好扯著膝蓋上的布料,簡單又快速地坦白:“我要跟嚴承桉離婚了。”
母親眼皮子一眨:“是你想,還是你倆提了,還是已經離了?”
我咽嚥唾沫:“我想,給他交了離婚協議書……不知道他有沒有看。”
母親吸氣,乾脆利落地下懿旨:“回去跟他道歉,不論用甚麼辦法,收回那張糊塗信。”
膝蓋上的布料被我捏成扁扁一條,向左轉圈,轉到沒法繼續,又擰到右邊。
我的嘴巴像被縫起來,嗓子也彷彿被黏住,甚麼都說不出來。
不論是點頭答應,還是搖頭拒絕。
半晌沒做聲,母親又問:“想好了怎麼說嗎?想好了,我現在帶你過去。”
“我不。”我拋下兩個字。
母親皺眉反問:“甚麼?”
像是從沒預料到我敢反抗。
她從提著的紙袋裡取出幾份營養品,放在爺爺病床前的櫃子上,最後掏出兩塊奶油蛋糕,把其中一份遞給了我。
香草味草莓蛋糕,我從五歲起最喜歡的那一家。
母親說:“吃吧。”
我拿起整塊蛋糕咬一口,滿口甜香。
“你為甚麼想離婚?”她撥弄著自己那份,眉頭輕蹙,“吵架了?嚴承桉看起來不會跟你吵架。鬧矛盾?”
我搖頭,繼續吃蛋糕。
“他給你錢花吧,”母親推測著,“還是……他有暴力傾向?看起來不像啊……”
我搖頭,再搖頭。
“都不是。那是你的問題?”
母親得出結論,斬釘截鐵。
我無從抗辯,只好沉默著點頭預設罪行。
母親嘆口氣:“我不想再審問你。”
我深呼吸,才答道:“我覺得,他不愛我。”
☆
母親彷彿聽見了甚麼幽默的冷笑話,難以置信地反問:“就為這個?”
我心虛,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嗯”。
“你為甚麼要在意這個?”母親困惑地搖搖頭,手腕上掛著的黃金手鍊在燈光下格外耀眼。
“你就把嚴承桉當領導,把婚姻當成工作,不可以嗎?”母親循循善誘,“就像你上班那樣,做桉頌的女主人,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一份工作。”
“我……”我想要反駁,卻說不出話。
窗外北風蕭蕭,護士貼心地走過去,把窗戶關小,又為爺爺送上暖身的麥茶。細心妥帖得堪比高階酒店裡的服務生。
母親望著護士離開,帶上房門,這才道:“你有沒有想過,和嚴承桉在一起能得到甚麼?”
“物質和權力,階級的躍升,這些不好嗎?”她幾乎是用一種失望的眼神看著我,彷彿在不知不覺間為我判下罪刑。
“我以為,你答應和嚴承桉結婚的時候,已經想清楚了。”
熱意一點點往眼眶上湧,酸楚再一次籠罩心頭,我要喘不過氣,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
視線又變得模糊不清,好似一塊毛玻璃遮蓋眼前一切,再怎麼努力眨眼,也只能打溼睫毛。
“我想清楚了,我想這樣的。”我啞著嗓子辯解,發覺喉嚨裡已不知在何時染上哭腔。
“可是……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感情,我會觸動,我會動心,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無路可退了。”
我看著淚水把視線融化成水墨,喃喃自語:“我不想這麼斤斤計較,可偏偏愛會把我變得狹隘。”
我忍不住拿天平去稱量自己在他心裡的重量,再去匹配他的砝碼。
等被我發現天平的兩端並不平衡,我的那端是可以隨意替代的重量,整個天平便不復存在。
“所以你就背叛了曾經的自己,對嗎?”母親重重地嘆氣,彷彿恨鐵不成鋼。
“霈菱,你不要再幼稚了,你成熟一點——你知不知道物質金錢,全都比愛重要得多?”
“當著你爺爺的面說這些不好,但我現在必須得告訴你。”母親抬起眼來,眼底泛起血絲,眼眸中也蒙上一層水光。
“我和你爸爸結婚的時候,連戒指都沒有,我還是義無反顧地嫁給他——我真的相信,愛比錢重要得多。”
“可是嫁過去我才知道甚麼是貧賤夫妻百事哀,狹小的房子,吃不飽的飯菜,漏水的天花板,吃飯的碗永遠帶著洗不乾淨的油汙。”
“就這樣,我還是堅持到懷孕,生子……”母親含淚望向我,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好似從心頭中剖出,帶著血淚。
“江霈菱,我生下你那天,你爸爸的兜裡只剩下八百塊錢——他坐在產房外的走廊上求天地求菩薩,求順產過程不要出現一點意外。”
“因為他根本付不起搶救的錢。”
母親倏地把頭轉過去,捲髮一甩,下巴微微顫抖著,凹陷的眼下被淚水浸透,亮晶晶的。
我抿著唇,發現爺爺臉上也是濃重的愧色,眼睛看著護士送來的麥茶,卻一口也沒喝下去。
“還好,醫生說生產過程順利。”母親吸了吸鼻子,唇上的口紅暈出邊界,“我就想,可能你是個特別懂事的孩子,知道家裡沒有錢,也不再為難你的爸爸媽媽。”
“可惜結婚不止生孩子一件事,還有生活,還有教育。我眼睜睜地看著同事們的女兒能送去學樂器,學舞蹈,我的女兒卻只能可憐巴巴地在小區裡玩丟沙包。”
“憑甚麼?江霈菱,我不想讓你比任何人過得差,我不想讓你再受貧窮的苦。”
母親看著我,眼睛太用力,以至於像在瞪眼。
我胸口發酸,竭力忽略掉影響,找回最初的話題。
“我很感激你,你離婚後把我送去了更好的學校……不過我現在也能賺錢了,媽媽。物質上的事,你不用再替我擔心。”
“人活在世界上,不只有你眼前的事。你現在還年輕。”母親回頭望了一眼爺爺,低聲說。
“就比如……你爺爺年紀這麼大了,像今天一樣,摔跤,生病,我們也最多隻能去尋找市裡的醫院。
可是嚴承桉不一樣,嚴家和我們家不一樣。他可以聯絡到最好的醫生,可以用最貴的藥,可以用盡全力把爺爺留在你身邊。”
“江霈菱,他除了愛,甚麼都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