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喜歡錢嗎? 喜歡就好,我有很多。
冷宵河似乎壓根沒想到嚴承桉的嘴裡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仍舊皺著眉, 但眼裡不再是氣勢洶洶的挑釁,更多是深深的不認可。
沉默的對峙,不知過去多久, 冷宵河喉嚨沙啞地開口。
“你們要的都不是她——你們家需要一個性格好的媳婦,來填補家庭成員的空白;而你也只是需要一個穩定的妻子, 方便你去擴張桉頌的商業版圖。”
冷宵河輕輕搖著頭:“你們合起夥來,困住她的一生。”
語調雖輕,卻隱約壓抑著怒火。
嚴承桉自然讀得出他話語中的憤懣,但也只是輕蔑一笑。
雲淡風輕,彷彿冷宵河口中濃得化不開的怨怒,在他眼中不過是孩童的牙牙學語, 說再多句,也做不得數。
“冷宵河,如果霈菱對你而言是唯一的選擇……”嚴承桉輕聲笑,眼眸彷彿在煙霧中氤氳, 叫人看不清神色。
“她就不會遇見我了。”
我聽得心裡一驚,默默往廚房窗戶後頭再躲了半米。
這話聽起來……讓人忍不住多想啊。
我不由想起上次帶著醉酒的冷宵河在馬路上打車,又想起下班後還接到冷宵河的邀約……
粗思也恐,細思更恐。
他……對我?
我怎麼也沒法在兩人之間的關係上標註一顆愛心, 連“他喜歡我?”這句話也沒法從心底生出。
雖然上次冷宵河說的話是有些過於曖昧,可也許是我的大腦無法接受這一事實,所以自動選擇抹掉多餘的情感因素。
誰能接受大學裡經常刁難自己的學長其實是暗戀者啊?反正我不太行。
可以說直到我回國工作的第一天, 我對冷宵河的印象還是純粹的負面, 惡感佔據百分之九十。
就算後來接觸上覺得他罪不至此, 但也沒必要滋生出男女間愛意。
可眼下忽然在一個極為尷尬的處境裡,讓我知道這麼多年來他對我的壞態度,其實是說不出口的好感……太奇怪了。
如若不是擔心被他們發現, 我得翻一翻調製果茶的原材料裡究竟有沒有伏特加。
也許是我喝多了,才想象出如此詭譎的劇情。
我還藏匿在廚房裡整理混亂思緒,冷宵河卻仍然沒有放棄為自己辯駁。
“嚴承桉,你愛過一個人嗎?你知道愛一個人是甚麼感受嗎?”冷宵河的語氣聽起來竟有些挫敗。
“愛得太深的時候,是說不出口的。”
嘶,好肉麻。
我悄悄抬起眼皮去看嚴承桉的反應,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不動聲色站在原地,顯然沒有。
冷宵河的真情流露,讓原本不置可否的他也輕蹙眉頭。
好像在聽公司年會上強迫員工感恩領導的詩朗誦。
嚴承桉收斂起唇邊笑意,不再維持著和煦假面。
他不欲繼續就愛與不愛的話題糾纏,冷冷拋下一句話,單手插兜大步離開。
冷宵河被留在原地,眼神定定望著前方,也不知在想些甚麼。
那句話隔著玻璃,我聽得清晰。
“開不了口,也總該讓她感受得到吧。”
於是不歡而散。
我的心怦怦直跳,在廚房裡邊待了好一會兒才端著泡好的果茶出去。
嚴承桉坐在位上,接過威士忌,往冰杯裡倒了些酒。
面色不是太好。
嚴母跟我打了聲招呼,他抬眼瞥見我身影,又漸漸把眉宇間的不快壓了下去。
“茶是現泡的,遲了點。”我抱歉笑笑。
長輩們接連說著沒事,阿姨忽然發覺甚麼,問道:“宵河怎麼還沒回來?電話打半小時了。”
大伯沒太放心上:“吃飽了,消食吧。”話音剛落,冷宵河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長腿一邁跨過我身側,落座。
臉色……也不大好。
一個兩個的,都拽甚麼拽。
阿姨不知發生了甚麼,也不慣著人:“喲,一個兩個都這幅德行,出去吵架了?”
“工作上的事你是該多聽聽承桉的。”大伯開口。
“親兄弟嘛,有甚麼事商量著來,不要傷了一家人的和氣。”嚴母打圓場。
冷宵河嘴角輕扯,說:“嬸嬸說得是,家庭和睦相處才好。為了工作,不顧家裡,實在得不償失。”
話說得沒錯,可聽起來怎麼怪怪的?
似乎字裡行間都在暗暗指著獨自飲酒的嚴承桉,卻又沒有挑明。
我不由得背後升起冷汗,整個人如同身在寒窟,坐立不安。
不過嚴承桉這人一向淡定,不論發生甚麼事都穩坐釣魚臺,肯定不會……
“是麼?”嚴承桉手裡的玻璃杯輕輕在桌面上磕出聲響,暗橘色的威士忌隨著圓形冰球輕晃。
我的心也好像被酒杯磕出一個破碎的角,裡頭呼呼地漏風。
坐在四周的長輩們不知前情提要,此刻也都是面面相覷,目光齊聚在嚴承桉身上。
嚴父充滿威嚴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暗示他千萬別惹來風波,不過嚴承桉沒有抬頭。
嚴母也敏銳地察覺到氛圍不太對勁,伸手去扯扯兒子的衣角。
嚴承桉也不為所動。
他垂下眼睫,眉宇間的銳利和凌厲卻不減分毫:“先立業才有底氣成家——事業是對家庭負責的基本。”
“哎呦,我當兄弟倆有甚麼矛盾呢,一點兒事。”嚴母聽罷笑起來,“愛情同事業哪裡說得準?遇上就好好把握機會。”
嚴父也說著和氣話:“我愛人說得是,現在年代不同了,你們年輕人自己打算。”
大伯說著讓大夥起身乾杯,所有人的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嚴承桉的杯口緊挨著我的,我飲下果茶時還能嚐到一絲絲酒氣。
許久未見的家庭聚會漸漸走向尾聲,冷宵河被大伯帶回家裡,嚴母問我們要不要在老宅留宿。
嚴承桉沒喝太多酒,行動和意識都清醒得很,搖搖頭婉拒。
嚴父趕著他走,話裡話外的意思是,嚴承桉確實得多顧顧家庭,免得總讓新婚妻子獨守空房。
嚴母一聽也沒再留,司機在門外候著,油門一踩就往別墅的方向去。
深夜的公路格外安靜,路燈一盞盞掠過,飛速行駛的車輛發出呼呼聲。
車裡沒放音樂,嚴承桉往後靠在座椅後背,眼眸半合,側臉被窗外光芒鍍上銀色光輝。
我扭頭從車窗的倒影裡去確認他側臉,完美得如同雕塑。
真好看,我立刻收回眼神,定定直視前方路途。
再多看幾眼,我只怕心要亂跳。
一路無言,回到空曠得寂靜的別墅裡,嚴承桉鬆開自己脖頸上的領帶,開啟冰箱灌了好幾口冰水。
我覺得有些怪,以往他應酬回來也不這樣。
“難受嗎?”我湊近,好奇地看,“你好像沒喝多少。”
“還好,”嚴承桉捏了捏眉心,“只是沒吃甚麼東西。”
那酒精吸收的速率是比平常快些。
何況他又才結束出差,應該沒怎麼休息。
“你躺著歇會兒。”我放下包對他道,轉身走進了廚房。
結婚快半年,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踏進廚房。
記得上次我喝了點酒,嚴承桉是給我煮了碗酸酸辣辣的解酒湯,裡面放的應該是……番茄。
我開啟冰箱一看,甚麼都有,就是沒有番茄。
好吧……我沒甚麼照顧人的經驗,只能開啟手機搜尋酒後解酒該吃些甚麼。
括號內內容:不是很醉。
搜尋的頁面立即跳出來好幾樣東西。
“蜂蜜,柚子,葡萄,”我根據手機裡顯示的東西在冰箱裡尋找,“生薑……酸奶……”
太巧了,居然都有!
可惜搜尋出來的內容,也沒告訴我這些該怎麼服用。
把這些都拿去給嚴承桉,監督著他吃下去?
他哪兒還吃得下。
我盯著廚房裡的各種工具冥思苦想,終於想到了一個十全十美的好辦法。
“承桉?”我敲開他臥室的房門,只有床頭燈散發出微弱光芒,舉目皆是黑漆漆,“睡著了?”
“還沒。”嚴承桉坐在床頭,身側還有膝上型電腦瑩瑩地亮。
“難受就別看了吧……”我小聲嘀咕,把手裡準備好的東西放在床頭櫃上,“給,喝點解酒吧!”
嚴承桉多按亮一盞床頭燈,望著我將東西遞過去,目光才聚焦在上面:“這……是甚麼。”
一碗白底泛綠,綠中帶黃,黃中帶紫的東西。
“看不出來嗎?”我拿起碗裡的勺子攪攪,“酸奶啊。”
嚴承桉看著我用力的手腕,聽見勺子磕到碗底那“咚”的一聲,面上肌肉動了動:“酸奶……是這樣的嗎?”
“嗯……我昨天說想吃酸奶碗,廚師就把所有的酸奶都過濾成幹噎酸奶了。”我不大好意思地舔舔唇角,“不過乳清還在啦,重新加進去攪拌開,就會恢復原狀的。”
嚴承桉微怔,看著我把碗底那些不聽話的酸奶碾開,同液體混合起來,輕笑著嘆了口氣。
“沒關係,正好有點餓。”他接過瓷碗,在我期待的目光下,往嘴裡送了一口。
連帶著成塊的幹噎酸奶,冰涼乳清,剛才用榨汁機現榨的柚子葡萄生薑汁,和五勺蜂王蜜。
嚴承桉的臉色從放鬆到緊繃,一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另一側卻狠狠抿起,從下頜線到喉結都彷彿拉扯到極致的弓弦。
他喉結滾動幾下,額前浮現出青筋的印子,過了半分鐘才把酸奶嚥下去。
“你、”嚴承桉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又連著輕咳了幾聲,“你做的酸奶裡……加了甚麼?”
“是不是有點難喝?”我心裡打著鼓,“不過很解酒的,你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下去就好了。”
嚴承桉眉頭一動:“很解酒?”
“嗯!”我猛猛點頭,“我本來想給你煮上次的酸辣湯,可是冰箱裡沒有番茄了……我就上網搜解酒的東西,把冰箱裡的蜂蜜柚子葡萄生薑全部榨汁,加進酸奶裡了。”
嚴承桉臉上的表情愈發古怪,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生薑……”
我拍著胸脯跟他打包票:“你放心,姜我加了一頭,你明天醒來絕對不會頭疼。”
他緊皺的眉頭倏地鬆開,勺子在瓷碗中反覆攪拌,將汁液和酸奶塊慢慢融為一體。
我聽著沒有規律的碰撞摩擦聲,忽然聽見嚴承桉問:“你,怕我頭疼?”
怎麼被他提煉出這句話呢?怪曖昧的。
我不知該如何應付黑暗空氣中驟然浮現的粉紅泡泡,尷尬地點了頭:“嗯……頭疼很難受誒,我知道的。”
還好,嚴承桉沒再說甚麼。
他把我做的怪味酸奶一飲而盡,臉色變了又變,不變的是痛苦。
我不知他經歷多少天人交戰的時刻,但還是強迫著自己嚥下。
只是又掩住唇畔劇烈咳嗽著,也許是濃郁的薑汁蜂蜜還掛在嗓子眼裡。
“你專心休息吧。”我說,端起空落落的碗往屋外走。
嚴承桉聲音低啞著開口,趕在我邁出房門之前。
“江霈菱,你真的太善良。”
“啊?”
嚴承桉怎麼回事?難道是酒精催化良心發現,突然讚美我人格的光輝。
我頓住腳步,仔細回味他方才那句話。
又不像是單純的讚美,反而潛藏著一縷疑惑,一縷不甘,一縷叫我不敢分辨的情意。
嚴承桉又說:“你是不是一直這麼善良?”他停頓一會兒,補充道,“對誰都很好。”
好奇怪的問題,好突然的探究。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顧自端著碗往外走,兩耳不聞屋內事。
彷彿在進行一場只有我一個人的逃亡。
嚴承桉的臥室沒再發出聲響。
我把瓷碗擱進洗碗機裡,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不告而別,似乎有些不太禮貌。
嚴承桉才剛送了我手鐲誒——他會不會因為這個就生氣,然後把東西收回去啊?
這可都是我辛辛苦苦從他手裡賺的獎金,應該能算個勞動所得吧?
想到這,我連忙跑回自己的臥室裡,先把玉鐲摘下放回錦盒,再藏到梳妝檯下。
然後走到嚴承桉的臥室門前,理理額前劉海,再敲門走了進去。
“怎麼可能呢?”我裝作若無其事,裝作自己剛才沒有落荒而逃,也沒有無意間對嚴承桉實施冷暴力,繼續著未完的話題。
“是人就肯定會有脾氣的嘛,你是沒見過我上班的時候。”我走到他床前,發現嚴承桉的電腦還在亮著,上面顯示的介面還是公司的OA。
他眼神都凝固在上面,見我走近才緩緩移開。
“別看工作了,”我輕聲抱怨,“晃得我眼睛疼。”
“啪”的一聲,膝上型電腦迅速合上。
嚴承桉活動活動肩膀,往後倚靠在床頭,接我的話茬:“我哪裡沒見過你上班的時候?”
“你那叫巡視檢查,員工都等著備檢呢,哪兒能有脾氣?”我把他的電腦移得遠了些,“我平時上班心煩,老跟林瑜一起罵領導同事。”
嚴承桉彷彿聽見甚麼有意思的事,伸手牽過我手腕,輕輕往床邊的方向拉,好說些閨房密語:“那……罵過我嗎?”
我坐到他身邊,嚴承桉稍一側身,就要把整個人都攬入懷中。
我脊背悄悄挺直,咬唇笑著:“我說沒有……你信嗎?”
嚴承桉看著我笑,搖搖頭:“作為領導,不太信。”
我剛要說甚麼,又聽見他說:“作為丈夫……我還是信吧。”
我撇嘴:“你說得我好像甚麼悍妻。”
嚴承桉義正言辭地:“那叫尊重。”
“好吧。”我算是認可他的尊重,指尖捏著絲綢被單扭來扭去,“不過我好像真的沒有罵過你哦。”
“因為你也不怎麼來分公司,好像就去過兩次吧。”我回憶著。
“你每次一過來檢查,之前那個吳經理就要捱罵。”說到高興的事,我也忍不住笑出聲,“就算是狐假虎威,我也可開心了。”
嚴承桉跟著勾起唇角,眼神裡卻沒甚麼笑意,只是彷彿撫摸著我手腕。
“這麼委屈啊……”他輕嘆,“看來是我管得不好,你罵我幾句也應該的。”
我頓時覺得自己笑得有些傻。
早知道不說了,我罵的領導也是他下屬,豈不是在內涵他管理無方?
我只好止住笑聲,被他握著的腕骨也不自覺地往後退。
手腕上立刻傳來拉緊的力道,他五指收攏,每一寸肌膚都緊貼。
“你……”
嚴承桉垂眸,望向被他緊握的手腕。
又迅速移動到另一邊,似乎在尋找甚麼。
“怎麼了?”我好心提醒,“電腦放桌上了,需要取過來嗎?”
他眼皮輕微顫動著,深深搖頭。
指腹在我脈搏的位置上下摩挲,血脈鼓動的節奏都被他指紋接收。
“很不舒服?”我不禁皺眉,他酒量甚麼時候這麼差了?
我站起身:“我叫醫生吧。”
手腕上,一陣兇猛而直接的力道。
我始料未及,失去重心,還沒站穩就往後跌在床榻,重重壓在他懷中。
就像今夜在老宅的沙發上。
彷彿全世界都剩下我的心跳。
我呼吸加快,肌膚髮燙,分明是在夜色中,卻能將嚴承桉的輪廓都看得清晰。
他的胳膊環繞過脊背,掌心停留在腰側,收攏,抱緊。
無法抗拒的力道。
我大腦成了漿糊,四面八方都發散著思維,卻找不出一個近似正確的判斷。
是……是要那個?
就是尋常夫妻會做的事。
他今天興致很好麼,剛才飯桌上的酒是威士忌還是暖春酒啊?
我暗自腹誹,緊張得嚥了嚥唾沫。
這事來得也不急,都結婚半年了。只是來得太出乎意料,我沒一點準備。
不過人生哪兒能事事周全呢?何況嚴承桉都二十八了,再拖下去萬一變成三十歲斷崖式,豈不成了折磨?
還是早來,早享受。
我想了一堆,準備注視著嚴承桉的眼睛,主動些,吻上去。
卻發現他的眼眸裡,不是我以為的興致勃勃。
彷彿灰色的月光,藍色的夜幕,全都凝聚在他眼裡,我只讀得出失落和痛楚。
為甚麼?
我不懂,要做那種事的人,不該是這樣的眼神。
嚴承桉的手在顫抖。
他把我的手腕包裹在掌心,似乎想要拼盡全力握住,但又剋制著自己別太用力。
好奇怪。
掌心的溫度熱得滾燙,從脈搏處,一寸寸往上。
到小臂的中段卻又落下去,執念一般困在這一小段距離裡,來來回回地撫摸。
不知過去多久,嚴承桉才啟唇。
嗓子好似被威士忌浸透,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酒味的苦澀。
嚴承桉問:“你是不是一點都不喜歡那個鐲子?”
就……為了這個事情?
我立刻張嘴解釋:“沒有,我喜歡的。”
嚴承桉好像是不信了,明明他才說過要互相尊重,此刻卻一個勁地搖頭,自嘲般笑著:“還好,那塊翡翠是最貴的。”
還好,是甚麼意思?
不等我問清楚想明白,嚴承桉便抱得更緊,彷彿要我半個身子都融入他懷中,哪兒也去不了。
他熱燙的嘴唇貼近耳畔,唇峰靠在耳垂邊上,呼吸時的熱氣叫人渾身酥麻。
胸膛也滾燙,裡面的心臟跳得好快,咚咚地響,我分不清哪聲才是自己的心。
可嚴承桉彷彿覺察不到這些,或者,他根本不在意這些。
他已經被苦澀的威士忌浸泡著,酒精帶動升溫,把眼底燻出一層水光。
泛紅的眼眶裡好似有汪一觸即碎的湖水。
我怔怔地望向他。
橘色床頭燈在他臉上落下恰到好處的光影,羽扇似的睫毛被拉長,我好想伸手去碰。
我想叫他承桉,告訴他我沒有不喜歡。
又遲疑是不是該用另一個稱呼。
嚴承桉在短暫的休止符中彷彿想起甚麼,唸咒一般貼在耳邊發問。
“那你喜歡寶石嗎?”
“喜歡包嗎?”
“喜歡項鍊嗎?”
“喜歡旅行嗎?”
“喜歡莊園嗎?”
“你……”
嚴承桉死死盯著我的臉,雙眸愈發地紅,嘴唇泛起血色,臉上卻蒼白得可怕。
像一個在沙漠挖井的人,卻怎麼也看不見清泉。
他自虐一般開口問我:“你喜歡錢嗎?”
說完,嚴承桉沒給我回答的時間,他很快就扯起嘴角笑著,似乎根本接受不了別的答案。
“喜歡就好,”他不管不顧地替我回答,點頭認可,“我有很多。”
他說得斬釘截鐵,字字肯定。
卻始終沒有看我的眼睛。